第1章 第一颗青苹果

《青柠撞苹果》/硒迟

2026/01/16

“未寄出的信,到不了你想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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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推送标题很短,却足够扎眼。

“南阳区某物流仓库火灾,消防员三伤一殉职,现场仍在搜救。”

姜桐倒吸了一口冷气,死死盯着手机,像是要盯个窟窿出来。要不是闺蜜南黎的消息,她现在还回不过神来。

南黎的消息是两分钟前发来的。

“桐桐,看到新闻了吗?南阳区那边的火灾。”

“裴尔他们中队去了。”

“我刚给他打了电话,没接。”

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短,一条比一条让人心慌。

姜桐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办公室的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大雪无声地下着。她突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雪夜。裴尔站在她家门口,羽绒服上落满了白,脸冻得发红。

他问她:“姜桐,你一定要去?”

她说:“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问:“那你还回来吗?”

她没回答。

后来她真的没怎么回来。偶尔回来,也挑他在队里的时候。去看裴叔和秦姨,坐一会儿,吃顿饭,走人。

裴叔每次都叹气:“尔子要是知道你来过,又该念叨了。”秦姨就瞪裴叔一眼,然后往她包里塞一堆吃的。

“别告诉他。”姜桐每次都这么说。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可以面无表情地刷过任何一条关于消防员的新闻,可以心如止水地听完裴妈裴爸念叨他的近况,可以在深夜里想起那个人的时候翻个身继续睡。

可这一刻,她的手在抖。

姜桐深吸一口气,解锁手机,点开南黎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有消息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南黎回得很快:“没有。他们队长的电话也打不通。”

姜桐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路灯的光晕里,雪花密密麻麻地往下坠,像要把这座城市埋起来。远处的高架桥上已经没有车了。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安静得不像话。

她想起六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那时候她爸妈还在,还在当刑警,三天两头不着家。那天放学,没有人来接她。老师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打通。最后是裴叔来的,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雨披。

“桐桐,走,跟叔回家。”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雨披太大,把她整个裹住。裴叔在前面蹬车,雪打在脸上,她缩在雨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她看见了裴尔。

他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巷子里,推推搡搡的。裴尔那时候瘦小,被人推一下就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又被人揪着领子拽起来。

姜桐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雨披被风掀开,雪花扑了一脸。她没顾上,拔腿冲进巷子。她跑得太快,脚底打滑,踉跄了一下,但那股劲没散。她张开双臂,把自己横在裴尔身前。

“你们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那条窄巷子里撞来撞去,竟也带着几分狠劲。那几个高年级男生被她突然冲出来的架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领头那个个子最高的斜着眼看她,骂了一句脏话。

姜桐没退。她的腿在抖,但她把下巴抬得很高。她死死盯着那个男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让人去叫警察了。你们要是在敢动他一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眨眼。那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大概是觉得跟一个小姑娘纠缠没意思,又或者真怕惹出事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姜桐回过头。裴尔靠在墙上,脸上有灰,衣服被扯歪了,正愣愣地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没事吧?”她问。

裴尔摇了摇头,还是看着她。

裴叔骑出去一段路才发现后座上的孩子不见了,急得掉头往回找。找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孩子从巷子里走出来。裴尔身上有伤,脸上有灰,姜桐的头发也散了。

裴叔把他们两个一起抱进怀里,念叨着什么“吓死我了,你们俩没事就好”。姜桐记不太清具体的话了,只记得裴叔的怀抱很大,很暖,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那时候他们都才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裴尔话少,在学校不怎么说话。姜桐也是独来独往,两个人虽是邻居,但也没什么交集。那是裴尔第一次认真看她。

“你不怕?”他问。

“怕。”她说。

“那你还冲过来?”

姜桐想了想: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让他们欺负你呀。”

裴尔没再说话。

很多年后姜桐才明白,有些人的好,是从一开始就种在心里的。那时候她什么也不懂,只是凭着一股本能冲了上去。可对裴尔来说,那是他第一次被除了被他爸妈以外的人这样护在身后。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等她一起放学。每天早上,他会在她家门口等着。下午放学,他会在她教室门口等着。书包里也总多带一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套着塑料袋。皮断成一截一截的递给她。

“我妈让我带的。”他总是这么说。

后来姜桐才知道,根本不是秦姨让带的。是他自己偷偷学的削苹果,练了好几天,还是削得很丑。裴叔看见她吃苹果,还笑:“哟,尔子给削的?这小子,平时让他给他妈削个苹果都懒得动。”

姜桐看向裴尔。他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那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害羞的时候会红耳朵。

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桐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低头看屏幕。南黎:“联系上了!裴尔没事,轻伤,在医院包扎。”

姜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没事。轻伤。在医院。她握手机的手慢慢松开,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后背也是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

“哪个医院?”她问。

南黎秒回:“京平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你问这个干嘛?”

姜桐没回她。她走回办公桌前,把电脑合上,拿起外套和包。关灯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

这个点了,打车肯定不好打。她给南黎打了个电话。

“喂?你还在医院吗?”姜桐问。

“在啊,我刚到,裴尔还在缝针呢。怎么?”

“等我一下,我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外头下这么大雪…”

“没事,我打车。”

“姜桐。”南黎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奇怪,“你担心他?”

姜桐没说话。南黎也没追问,只是说路上慢点,到了给她电话。

挂了电话,姜桐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的壁面映出她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眶有点红。她别开眼,不去看那个自己。

她从国外回来,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年,和他同在一个城市,却一次都没见过面。

她刻意挑他出任务的时候去看他爸妈,刻意绕开他常去的那些地方,刻意让自己相信,他们就这样了,两条平行线,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可这一刻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电梯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姜桐裹紧大衣,走进大雪里。

出租车很难打。她在路边站了二十分钟,手指冻得发僵,才拦到一辆。司机看她冻得脸发白,开了暖风,递过来一包纸巾:“姑娘,擦擦脸,都是雪水。”

姜桐接过来,道了声谢。车子在雪地里缓慢地开,雨刷器不停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雪。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在雪雾里模糊成一团。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雪。

手机又震了。南黎说裴尔缝完了在输液,问她要到了吗。姜桐回“快了”。南黎说在急诊大厅等她。

车子拐过一个弯,医院的牌子出现在视线里。红色的十字,在雪夜里格外显眼。她深吸一口气。该见的,也总是要见的。

出租车停在急诊门口,姜桐付了钱,推开车门。雪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她顾不上拍,快步走进大厅。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急诊大厅里人不多,几排椅子空荡荡的。

手机响了。南黎说往里走,输液区,第三个位置。

姜桐穿过走廊,推开一道门。输液区里亮着白惨惨的灯光,一排一排的椅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她看见了南黎,南黎冲她招手。

姜桐走过去。然后,她看见了裴尔。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左手臂上缠着绷带,右手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吊在架子上。头靠着墙,眼睛闭着,大概是睡着了。他的下颌线比记忆中更利落了,颧骨也似乎高了一些,整个人被疲惫削薄了一层。

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眉尾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又像是新添的。身上的消防制服还没换下来,沾着泥水和烟熏的痕迹,领口处有一道焦黑。

他就那样靠着墙,安安静静地睡着,像是累极了。

姜桐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她设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场景,在裴叔家,在街上,在某个偶然的场合。她以为自己可以面不改色地点个头,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南黎在旁边小声说:“缝了八针,轻度脑震荡,要观察一晚上。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的,他们队在那场火里待了六个小时。”

姜桐点了点头,没说话。南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裴尔,叹了口气,说去拿点热水,让姜桐看着点,说完就走了。

输液区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姜桐在裴尔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瘦了,比记忆里瘦,也比记忆里黑。

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没刮干净。手指上的老茧比从前更厚了,指节粗大,是常年训练留下的痕迹。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她家门口问她“你还回来吗”的少年了。可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跟小时候一样。

姜桐想起很多事。想起他每天等她一起放学的那些年,还有书包里永远多带一个的苹果。

想起她父母出事那年,他请了一个月假。每天在她家门口坐着。什么都不说,就静静陪着她。想起出国前那个夜晚,他站在雪里。问她“你还回来吗”。她没有回答。

后来她就走了。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在逃,逃开这座城市,逃开那些回忆,逃开他。可这一刻坐在这里,看着他的睡颜,她突然意识到,她逃了太久,逃的不过是他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裴尔的眉头动了一下。姜桐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姜桐?”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他醒了,正看着她,眼神还有点懵,像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眨了眨眼,确认是她,愣在那里。

“你…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嗓子是哑的,大概在火场里喊哑了。

姜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了,眼底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但目光还是那么干净。“南黎让我来的。”她说。“南黎说你受伤了。”

裴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又看了看她的手背。她手背上有几道划痕,不知什么时候蹭的。他没说话。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远处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天气预报。播音员说,这场雪还要下三天,是京平市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裴尔看着她的手背,看了很久。“疼吗?”

姜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道划痕她自己都没注意。“不疼。”

裴尔点了点头,没再问。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新闻看了?”

“看了。”

“担心了?”

姜桐没回答。

裴尔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太像。“姜桐,你还是这样。”

“什么样?”

“什么事都不说,就喜欢憋着。”

姜桐没说话。远处,南黎端着热水杯走过来,看见他们俩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裴尔旁边的椅子上。“裴尔,你好好休息。桐桐,你跟我出来一下。”

姜桐站起来,跟着南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裴尔正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是这些年什么都没变过。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南黎看着她,欲言又止。“桐桐,你俩这样,我看着都累。”

姜桐靠在墙上,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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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良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