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桐早晨从医院食堂买完早饭回来，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她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裴爸裴妈已经到了。裴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低头削着，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薄而不断。裴尔靠在床头，胳膊还吊着，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眼下的青黑还没褪干净，一看就是没怎么睡。
裴妈嘴里念叨着，语速不快不慢，像说了很多年已经说顺了口。“这回缝了八针，下回是不是要把自己搭进去？”裴尔没吭声，裴爸站在旁边，双手插兜，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
姜桐站在门口，目光从裴尔身上移到床头柜上。柜面上放着一只旧搪瓷水杯，杯壁上印着某某消防中队的字样，漆面已经斑驳了。水杯旁边压着一张折过的纸，露出一角。
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她没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但纸张的边角泛黄，有些年头了。
裴妈削完苹果，递给裴尔。裴尔伸手去接，被裴妈一巴掌拍开。“那只手！”
裴尔换左手接，不太灵活，苹果在掌心打了个转，差点掉了。裴妈叹了口气，直接把苹果塞到他嘴里。裴尔咬着苹果，表情无奈。裴爸在旁边笑了一声。
姜桐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裴爸转过头，看见了她，拍了拍裴妈的肩膀。裴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愣了一下。“桐桐？”
姜桐被发现了，只好走进去。她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早饭，大衣肩上洇湿了一片，是雪化的痕迹。
“裴叔，秦姨。”她叫了一声。
裴妈放下手里的苹果皮，站起来上下打量她，又看看裴尔。“你俩…”
“她昨晚就来了。”裴尔在旁边说，把苹果从嘴里拿出来，“南黎叫她来的。”
裴妈看看裴尔，又看看姜桐，眼神有点复杂。姜桐举起手里的早饭，“我买了点粥。”
裴妈看着她手里的塑料袋，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大早上跑去买早饭，也不多穿点。”她走过去，伸手帮姜桐拍掉肩上的雪，又握住她的手搓了搓，“手都冻红了，从小就不知道照顾自己。”
裴妈的手很暖。姜桐被她握着，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刚出事的时候，裴妈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桐桐，以后有什么需要张口的事就跟秦姨说”。她那时候没哭，就那样站着，让裴妈握着。
裴爸走过来，接过姜桐手里的早饭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尔。“昨晚没睡好吧？”姜桐下意识摸了一下眼睛。裴爸没多说，拍了拍她的肩膀。“坐下说话。”
姜桐被按着坐下。裴妈也坐回原位，三个人围着裴尔的床。裴尔靠在床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向姜桐。姜桐低着头，没看他。
裴妈先开口：“桐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裴妈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姜桐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裴尔在旁边说：“妈，你别问了。”
裴妈瞪了他一眼，“我问桐桐，又没问你。”
裴尔闭嘴了。
裴妈看向姜桐，目光柔下来。“桐桐，我就是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说说话。”
姜桐摇了摇头：“没事，秦姨。”
裴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桐桐，你之前偶尔回来一趟，还专挑尔子不在的时候。我和你裴叔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人都找不到。”她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姜桐抬起头。裴妈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姜桐心里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确实有难处，只是不能说。
裴尔刚要开口，裴爸先说话了。“行了，大早上的，别说这些了。”
他看了裴妈一眼，裴妈会意，没再继续。裴爸转向姜桐，笑了笑。“桐桐，吃早饭了吗？”姜桐摇了摇头。“那正好，尔子那份给他，咱爷俩出去吃点。医院门口有家包子铺，你小时候可爱吃了。”
姜桐看向裴尔。裴尔点了点头。“去吧。”
姜桐站起来，跟着裴爸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裴尔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泛黄的纸上，像是在想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裴爸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姜桐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他和裴妈骑着自行车来接她的那些傍晚。
电梯口，裴爸按了向下键，站在那儿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影子。“桐桐，你昨晚是主动来的？”姜桐点了点头。裴爸沉默了一会儿。“尔子这些年，过得不太好。他什么都不说，但我们当爸妈的能看出来。”
电梯到了，裴爸没进去。“你刚走那两年，他话比以前还少。后来好点，但也只是表面上的。每次你回来挑他不在的时候，他知道了也不说什么，就自己坐着发呆。去年过年，你回来了，待了半天就走了。那天尔子值班，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一个人跑出去喝了半宿酒。”
姜桐想起消防站的规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裴爸转过头看着她。“桐桐，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我也不问。但我知道，尔子从来没怪过你。他等的，不过是你的一句话。”
包子铺里热气蒸腾。裴爸点了两笼包子两碗豆浆，推了一笼到她面前。“吃吧。”姜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还跟你小时候一个味道。
裴爸吃着包子，忽然说了一句。“桐桐，你爸妈那个案子，你还在查吗？”
姜桐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裴爸。裴爸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他喝了一口豆浆，继续说。“尔子那孩子，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也在查。去年有段时间，他总往昌阳跑，问他也说没事。后来你秦姨翻他包，翻出一堆旧案卷的复印件。”他放下碗，看着姜桐。“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姜桐喉头发紧。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豆浆，半晌才开口。“叔。有些事…我现在还不确定。”
裴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行，那等确定了再说。”
吃完早饭，姜桐又买了两笼包子拎着往回走。雪还在下，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话。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姜桐听见里面裴妈的声音：“…尔子，你跟妈说实话，你对桐桐，到底怎么想的？”
她停下来，手放在门把手上。裴爸也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裴尔的声音传出来，沙哑的，平静的。“妈，这话你问我没用。”
“那问谁？”
“问她。我等了那么多年。我能怎么想？”
姜桐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裴爸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外面冷。”
姜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裴尔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目光定在她脸上。姜桐看着他，脑子里翻涌着裴爸在包子铺里说的那些话，还有床头柜上那张泛黄的纸。她走过去，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那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有几行字，笔迹潦草，但能看出是裴尔的字。她没看清具体内容，只瞥见了“昌阳”“仓库”几个字。
裴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那张纸翻了过去，动作很自然。他看着姜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包子？什么馅的？”
姜桐看着他翻纸的动作，心里动了一下。“白菜猪肉。”
裴尔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裴妈在旁边看着，和裴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站起来。“行了，我和你爸先回去，下午再来看你。”裴尔点点头。裴妈走到姜桐身边，拍了拍她的手。“桐桐，有空回家吃饭。”姜桐点点头。
裴爸裴妈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姜桐站在床边，看着裴尔吃包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裴尔，你床头柜上那张纸，写的什么？”
裴尔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一些工作上的事。”
姜桐没有追问，但她知道那不是工作上的事。裴爸说她去年总跑昌阳，翻出一堆旧案卷的复印件。那些复印件，和她办公室抽屉里锁着的那份，应该是同一件事。
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裴尔，等我忙完这个案子，我有话跟你说。”
裴尔看着她。“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裴尔没再问，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像小时候一样。窗外的雪还在下，病房里暖气片嗡嗡地响着。姜桐看着窗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不能再躲了。有些事，该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