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镇像块晒暖的粗棉布,铺在南楚腹地的平原上。
镇口老槐树下总聚着纳鞋底的婆娘们,她们用碎布拼着门帘,嘴里念叨着谁家新娶的媳妇手巧,谁家的牛犊啃了后院的苜蓿。
话里没半句弯弯绕绕,像筛过的麦粒般实在。
归云镇的风总带着沙砾,卷着流民褴褛的衣角擦过暖棠居的门板。
白莞把最后一匹月白棉布挂上木架时,檐角铜铃恰好撞出两声脆响,惊飞了趴在窗纸上的粉蝶。
这铺子是用影阁的银两所租,临街的木格窗糊着新换的桑皮纸,能映出对街茶摊的竹影。
白莞在里间支起绣绷,靛蓝丝线在她指尖开出并蒂莲。
“姐姐,这方帕子要绣缠枝纹吗?”
她举着素绢抬头,阳光从发髻缝隙漏下来,给睫毛镀上金粉。
我拨弄着算盘,横梁上的铜档在午后泛着暖光。
“要的。”
算盘珠子在指尖滚出清响,进的五匹蜀锦、出的八丈素绸,数字像刻在骨头上般清晰。
这是影阁五年炼狱磨出的记性,能精准记住每个目标的生辰八字和行为习惯,如今用来算布匹铜钱。
黄昏收摊时,白莞把最后一锭碎银放进陶罐。
“今天赚了三钱七分,够买城南的桂花糖了。”
她晃着陶罐,银钱发出响亮的碰撞声。
我转脸去收门板,指腹蹭过木头上新刻的防撬槽,这是三天前夜里本能刨出来的,深度刚好能卡住短刃。
更夫敲过二更,白莞的呼吸在里间变得匀净。
我坐在柜台后擦拭算盘,月光从门缝爬进来,在地上投出窄窄的银线。
突然,后巷传来瓦砾碎裂声,像极了影阁地牢里蛇鼠窜过的动静。
右手已扣住桌下暗格的短刃。
刀刃尚未出鞘,掌心已因用力而发烫。
我贴着门板细听,夜风里裹着马粪和井水的腥甜,还有极轻微的靴底擦地声,三个人,呈扇形包抄后院。
白莞的鼾声突然停了半秒。
我松开短刃,摸出柜角的火石敲亮油灯。
“许是野猫碰倒了酱缸。”
我故意把算盘拨得哗啦响,侧耳却数着墙外的步点,那人在院角停了停,靴跟碾过我今早埋下的碎瓷片,发出极细的咔嚓声。
影阁的暗哨从不会踩碎警示物。
油灯芯爆出灯花时,后巷恢复沉寂。
我掀开白莞的帐子,她攥着被角的手指还在发抖,腕间红绳却系得端正。
“做噩梦了?”
我替她掖好被角,触到她后颈濡湿的冷汗。
“梦见姐姐又要走。”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姐姐的手好凉。”
我轻轻抽回手,塞进袖中暖着。
“傻丫头,算盘珠都是暖的呢。”
后半夜我靠着柜台没睡,听着更夫敲过三更、四更。
如今我守着满柜布匹,守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守着这用杀戮换来的市井烟火。
晨曦微露时,白莞抱着绣绷出来,发间别着朵带露的海棠。
归云镇的早市也开始喧嚣起来了,卖花女的梆子声、茶摊的吆喝声涌进铺子,算盘珠被阳光照得发烫发。
城南的桂花糖摊是白莞的天堂。
瞎眼的张婆虽看不见,却能凭脚步声认出常客。
“是白家小丫头吧?”
她摸出块最大的糖塞过来,糖霜沾在白莞鼻尖上。
“今早新熬的,多给你裹了层桂花。”
镇子西头是李大叔的菜园,竹篱笆歪歪扭扭却扎得严实。
他总在黄昏时挑着新摘的青菜站在街口,见着谁家烟囱没冒烟,便直接把菜筐往门槛上一放。
“今儿的茄子嫩,炒着吃正好。”
话音没落稳,就匆匆去敲下一家的门,怕晚了菜叶子蔫了。
镇北的破庙如今成了流民歇脚的地方。
镇上的妇人轮流去送热汤,王嫂子总多带两个麦饼,塞进抱孩子的妇人手里。
有个逃难来的少年跟着老木匠学做榫卯,锤子敲得歪歪扭扭,却总被夸有出息。
夕阳西下时,庙前的空地上会飘起炊烟,孩子们追着蝴蝶跑,笑声能传到暖棠居的窗沿下。
这里的日头总是暖融融的,晒得土墙根的青苔都泛着绿意。
白莞总说,镇上的人连吵架都像拌嘴,昨天还红着脸争水井的使用顺序,今天就端着碗馄饨往对方家里送。
在这里,没有藏在阴影里的刀,只有晒在竹匾里的花生,和邻里间递来递去的热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