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的雨丝缠在车帘上时,我数着掌心里的银两。
白家村的老槐树在雨雾里晃成墨团,树干上我十岁刻的白字,该被苔藓啃成模糊的疤了。
绸缎庄的木门虚掩着,玉兰香混着雨水漫出来。
赵夫人坐在绣绷前,银发簪子挑落了线穗。
“姑娘找谁?”
“白莞。”
寒髓刃在靴底轻颤,我知道危险随时会隔着千山万水,朝着这个方向翕动。
里屋传来布匹滑落的声响。
穿浅绿襦裙的少女蹲在靛蓝染缸边,双丫髻上系着褪色红绳。
五年不见,她长高了半个头,眉眼长开成母亲的模样。
“白莞。”
她抬眼望来,木瓢哐当掉进染缸。
蓝靛水溅上她裙角,像朵突然绽放的墨莲。
“你是……”赵夫人攥紧了绣花针。
“我是她姐姐,白诀。”
我喉咙有些发紧。
“当年走得急,没来得及说。”
“姐姐?"
白莞的声音抖得像井边的辘轳,我的哐喉间猛地发紧,她突然扑过来。
“姐姐真的是你!我好想你!”
“莞莞。"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刀刃,却还是伸手抚上她的发顶。
她的指尖蹭过我掌心老茧,那里有三道平行的刀疤,是影阁练腕力时留下的。
我下意识想缩回手,她却攥得更紧。
"姐姐的手怎么这么硬?"
“在北边富户家做绣活磨的。"
她忽然跑回里屋,捧出个蓝布包裹。
展开是叠画纸,每张都画着穿红裙的女子。
最新一张上,女子的眼尾有颗红痣,那是我十三岁时长的,被萧无赦用毒针挑掉了。
“这是我画的姐姐,”
她指尖划过画中人的眼睛。
“别人说,你被接去当丫鬟了。”
赵夫人在一旁抹泪。
“五年前秋夜,有人把孩子放在门口,留了袋米和封信,说叫白莞。”
我的喉间突然涌上铁锈味,不是因为杀人,是因为愧疚。
"赵夫人,我回来是带莞莞走的。"
我把锦袋倒在染缸边,银两堆成小山。
赵夫人看着白莞攥着我袖口的手,突然红了眼眶。
"该让你们团圆了。"
她推回一半银两,"孩子在我这吃穿不愁,这些你带着路上用。"
"谢谢您。"
我把另一半银两塞进她手里,触到她指节的老茧,和母亲揉面时的手感一样。
乌篷船晃碎了河面的灯影。白莞趴在船舷上,红绳垂在水里,惊起一群银鱼。
“姐姐,你手腕上怎么没有红绳?”
“不小心弄丢了。”
萧无赦把我从她身边夺走时,她才十岁。
如今我带她走,她十五岁,而我掌心里,藏着无数条人命的温度。
“那我把我的给你。”
白莞解下腕间的红绳,不由分说系在我手上。
绳结里缠着的槐花瓣蹭着我的旧伤,像在轻轻挠痒。
“姐姐,你以后都不会走了吧?”
她仰起脸,眼睛里映着河水,也映着我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蒙脸黑布,没有刀疤,只是个普通的姐姐。
“不走了。”
我搂住她的肩,她的发间有淡淡的槐花香。
寒髓刃在靴底沉默着,刃身贴着船板的凉意,却暖不过怀里这具温热的躯体。
船行至江心,雨停了。
我望着远处的青山,想象着山那边的小镇。
那里会有间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着花,白莞在树下绣花,而我会给她绣新的红绳,编更结实的平安结。
白莞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嘴角还含着笑,大概是梦到了老槐树下的槐花蜜。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碎玉,只有白诀,只有白莞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