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我跟你说个好事儿?”林听夏的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蜜糖,带着点刻意压低的雀跃。
“嗯?”电话那头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不紧不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节奏,“说来听听。”他的声音含着笑意,慵懒地拖长了尾音。
“你在做饭呀?”
“啊。”他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懒,像是刚睡醒,“随便弄点。”
“阿雪,我好像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她声音软下来,带着怀念。
“那下次,”刀声停了停,传来水流冲洗的轻响,“有空给你做。”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如何。
“好呀!”她立刻雀跃起来,又急着催,“好啦,快问我是什么好事?”
那边传来一声很低的笑,气音似的,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行,我们夏夏有什么好事?考试考好了?还是……”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懒洋洋的独占欲,“交到新朋友了?不过,朋友太多也不好,分走你时间。”
“才不会!”她立刻反驳,斩钉截铁,“你永远排第一。没人能改。”她吸了口气,声音里带上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要回国了。你高不高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是他依旧温和、却辨不出情绪的声音,像杯温度刚好的水:“回来好啊。欢迎。”他话头轻轻一转,随意得如同闲聊,“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
“哪句?我以为你会更开心点呢。”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说啊……”他的声音忽然飘远了些,像在回忆什么无关紧要的旧事,又像只是随口一提,“夏天,是春天留下来的东西。春天要是走了,夏天就得替它……接着亮堂堂的。”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却轻飘飘的,像在谈论窗外的云:
“夏夏,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就替我,亮堂堂地活着。”
“有我在,你怎么会不在!”她答得又快又急,带着被深爱之人惯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底气,仿佛这是宇宙间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那时候她多自信啊。却不知道,爱得深的那个人才小心翼翼,被爱的那个,才有资格这样肆无忌惮。
……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他公寓门口,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
‘砰。’她故意弄出点声响推开门。“阿雪!我回来啦!”一边弯腰换鞋,一边朝着屋里欢快地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一片寂静。没人应。
“还玩捉迷藏呀?”她笑着摇头,嘴角的弧度是甜的,“行吧,就惯你这一回。我数十下,十秒后来抓你。”
“十、九……三、二、一!时间到!”
她像只灵巧的鸟儿,先瞄了眼窗帘后,又探头看了看阳台。“阿雪?在这儿吗?”没有。
“这次藏得真好。”她笑着嘀咕,脚步轻快地走向卧室。
其实他哪儿也没藏。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而已。可林听夏怎么会想到?她的阿雪一向配合她玩这种幼稚游戏,哪怕破绽百出,也带着纵容的懒散。
直到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苦杏仁的异样气味,终于慢悠悠地,穿透了她的欢欣,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卧室门被她轻轻推开。
最窒息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
白色药丸,星星点点洒在深色地板上。旁边,滚着一只空瓶。再往上,是一双自然垂落的手,手指修长,此刻松弛地摊开着。
手的上方,是他。
沈听雪随意地靠在床边,头微微仰着,眼睛闭着,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易碎的瓷器。夕阳最后一抹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虚幻的金边,美好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也像沉入永眠的、慵倦的神祇。
“阿…雪…?”她的声音头一次抖成这样,几乎不成调。
她扑过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手指颤抖着,冰凉地探到他鼻下——
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沈听雪!”她抖着手去摸手机,指尖冷得没有知觉。
还没按亮屏幕,脸颊便是一凉。
一只手,没什么力气,却带着熟悉的、微凉的触感,温柔地抹掉了她的眼泪。
“夏夏……”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声音轻得像呵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事不关己的平静,“哭什么。”
没有回答。她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死死抱住了他,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过了好久,久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她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只还剩点力气的手,一下,又一下,很轻地拍着她的背,节奏缓慢,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
屋子里却暖洋洋的,灯光是昏黄的。林听夏盘腿坐在沙发上,语速很快地讲着国外的趣事,仿佛只要不停下来,时间就不会流逝。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他在看。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很淡、很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有些空茫,像隔着层雾。
此刻,温馨得像场偷来的、摇摇欲坠的梦。
“夏夏,”他轻声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了些,却依旧平和,“你不是想吃我做的菜?家里没什么菜了,去楼下买点,嗯?”他用的是商量的、带着点诱哄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扬,像平时让她跑腿买零食一样自然。
“好!”她立刻答应,几乎是跳起来的。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却突然停住,转过身,执拗地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非要一个保证:“你等我回来。你答应我,你会等我回来,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并不长,却让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最后,他牵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承载了所有的纵容和……告别,却也遥远得让她心慌,像隔着一整个冬天的积雪。
“快去快回。”他只是这么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她的耳膜。
她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里面装满新鲜蔬菜和他喜欢的水果。想到马上能吃到他的饭菜,脚步都轻快起来,暂时驱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就在她走到楼下,准备踏进单元门的前一刻,一种莫名的牵引让她下意识抬起了头——
顶楼天台的风,呼呼刮着,带着雨后的湿气。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天台边缘。
沈听雪站在那里,黑色的发丝在风里肆意翻飞,宽松的家居服被风鼓动。他站得并不端正,甚至有些随意,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仿佛只是上来吹吹风。
然后,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里,在漫天被雨水洗过的清澈空气里,他微微侧头,像是看了一眼什么,又像是没有。
接着,他向后仰倒。
像春天最后一片心甘情愿脱离枝头的樱花,决绝,却又带着某种随性的、近乎优雅的洒脱,仿佛这不是坠落,而是一次漫不经心的倾身。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在下坠的呼啸风声中,她清晰地看见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留恋,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她穷尽一生也无法理解的……
释然,和近乎温柔的平静,仿佛只是厌倦了一场漫长的午睡,终于决定醒来,去往另一个更安宁的梦境。
下一秒。
他在她眼前的空中坠落,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盛大的谢幕。风灌满他的衣袖,姿态松弛得像一片落叶。
“……”
沉重的闷响,砸穿了世界所有的声音。
她手里的购物袋脱手坠落,番茄、橙子滚了一地,鲜艳的颜色在灰暗的地面上迸溅开,像泼洒开的、无声的疼痛。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瞳孔里映着那片迅速蔓延开的、寂静的狼藉。
……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混进地上蔓延开的暗色痕迹里,冲刷不淡分毫。就像她,终究留不住他。
最后有人路过,叫了救护车,混乱地将一切送往医院。那天,时间被拉得变形。耳朵像塞了湿棉花,什么声音都隔着一层。这天的记忆,也像被脏橡皮擦过的画,留下模糊又刺眼的痕迹。
走廊亮着惨白的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却怎么也照不亮她。她被那片浓稠的、仿佛还带着他余温的暗色包裹着,动弹不得,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我们尽力了。但……”医生似乎不忍,话没说完,“节哀。抱歉。”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
长久的死寂,只有消毒水味无孔不入。她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像被抽走了灵魂,连眼泪都流干了。
一道略带抱怨的交谈声,从不远处的护士站隐约飘来,突兀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今天好像是立夏吧?”
“是呀,我妈刚还打电话催,说晚上一定要回去‘饯春’,得吃碗面。”
“可不是,送春迎夏嘛。老规矩了。你快回吧,我替你会儿。”
“立夏……饯春……”
这两个词,像两根迟钝却锋利的冰锥,猝然扎进林听夏麻木的神经,带来一阵尖锐的、迟来的剧痛。
不对!
记忆轰然倒灌,带着令人窒息的清晰——
他笑着说:“夏天是春天的遗物。”
他靠在床边,苍白透明的脸,和那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温柔地推开她,用那种惯常的、慵懒的语气说:“快去快回。”
她以为他死在一个平常的日子。
可耳边的话语,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嚓一声,严丝合缝。
饯春……饯别春天。
她终于懂了。
他选择的,是在春天正式被“送走”的这一天。安静地、彻底地,为自己践行。
他用最随性也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她:
春天已逝。
而遗物,必须独自步入那场没有他的、盛大而残酷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