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过去亦未来

她像是沉在温暖的海底,意识随着水波缓慢起伏。方才天台上的一切——那个带着清苦茶香的怀抱、他惊怒到几乎破碎的呼喊——都像被水浸泡过的信笺,墨迹逐渐晕开、褪色,融进一片朦胧而疲倦的光晕里。

真可惜啊。

叹息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带着毛玻璃般的阻隔与嗡鸣。

“唉,真可惜呀……这丫头年纪轻轻的,怎么身子亏成这副模样?”奶奶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水层,带着熟悉的、泥土味的乡音,还有那种惯常的火药与焦灼,“你们当爹妈的是咋个照看的?我真是话都不想多说!” 尾音颤了一下,像是强压着别的什么。

“妈,您这话说的……”母亲的声音紧跟着浮上来,像一层薄薄的、泛着光的油花,浮在最表面,试图覆盖一切,“我们哪敢缺她吃穿?是她长大了,主意正,我们多问一句都要吵,门摔得震天响……”

父亲的影子沉在水底最深处,黑沉沉的一团,一动不动,沉默得像一块亘古的礁石。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正躺在某个地方。也许是医院,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消毒水的气味很淡,固执地萦绕在鼻端,像背景里一支若有若无、循环播放的单调弦乐。她知道他们爱她。那种爱,像被反复兑了太多水的蜂蜜,甜味稀薄得需要仔细咂摸,用尽力气回忆,才能从记忆的皱褶里榨出一点点似是而非的滋味。而那更浓稠、更滚烫、更理所当然的爱意,早在她学会自己系鞋带、在自己摔跤后能忍住不哭的那一年,就悄无声息地改道,流向了另一片更需要灌溉的土壤。

“奶奶,我饿了。”一个稚嫩的、理直气壮的童声脆生生地插进来,像一块小石头,打破了凝滞的水面。

“哎哟,小宝饿啦?想吃啥,奶奶给你买!” 声音里的皱褶瞬间被熨平,填充进近乎讨好的柔软。

“我要吃汉堡!”

“那种东西没营养的呀,上火……”奶奶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随即转向父母时,又陡然绷紧,拉出强硬锐利的直线,“你们自己看看!从今儿起,夏夏的三餐我管了。瞧瞧把孩子亏成啥样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一只柔软、温热的手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指。那手保养得很好,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护甲油。只是此刻,那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然后,一滴温热、沉重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她的手背上,啪嗒一声,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雨。

“夏夏……是妈妈不好……”母亲的声音忽然贴得很近,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潮湿的哽咽,软得像要化开、蒸腾掉,“妈妈没早点发现……我女儿……我女儿怎么……”

黑暗又漫了上来。这次更温柔,更不容拒绝,像最厚重的天鹅绒幕布,将一切声音、气味、触觉都包裹、吸收、推远,直至万物归于寂静的深海。

“妈?”

光线渗入眼皮,带着暖融融的橙黄色。她的手被一只柔软温暖的手轻轻握住。

眼前是母亲的脸,年轻得让她瞬间恍惚。皮肤光滑饱满,透着健康的红润,眼角还没有那些细密如蛛网的纹路,头发乌黑浓密,在从窗户倾泻而入的阳光下发着润泽的光。

“妈妈在呢。”母亲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里面盛着全然的、毫无杂质的关注,“是不是想出去玩?等妈妈去给你拿小帽子,好不好?太阳大,可别晒着我们夏夏。”

母亲转身走开,身影在明亮的逆光里渐渐模糊,融化在那一片金辉之中。

“妈!”她听见自己发出稚嫩清脆的童音,腿不由自主地、跌跌撞撞地追上去,生怕那身影消失。

“诶!干嘛呢?急急忙忙的。”母亲系着那条印有小黄花的旧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白色的面粉,带着面粉和阳光混合的暖香,“饭好啦,洗手吃饭。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愣住。环顾四周,墙上是崭新平整、贴得端端正正的三好学生奖状,红底金字,熠熠生辉。家里的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透着用心的整洁,窗台上的绿萝和仙人掌在午后的光里绿得生机勃勃。

“爸呢?”

“你爸呀,又忙他的生意去啦。”母亲擦着手走过来,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点娇嗔的抱怨,“说这两天不回来吃饭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神神秘秘的。”

水流声沙沙响起,她站在有些老旧的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扎着高高马尾辫、脸颊还带着圆润婴儿肥的自己。眼神清澈,茫然,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夏夏。”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忽然变得有些迟疑,有些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有件事儿……妈得告诉你。”

她回过头,手里还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毛巾。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反复绞着围裙的边角,嘴唇张了又合,像是怕惊飞一只停在窗台上的蝴蝶,又像在艰难地组织一句难以启齿的话。

“也没啥大事儿……就是,你得转学了。去圣罗兰那边。知道吗,闺女?”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试探的安抚。

“圣罗兰?” 她听见自己发出清脆的、带着诧异的声音,扭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客厅的父亲,“爸,你最近阔了呀!都上得起圣罗兰了?”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着熟悉的、憨厚的笑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不做生意赚了点小钱嘛,都是运气,运气。”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眼睛亮亮的,闪着一种她当时理解为纯粹喜悦的光,“爸在那边买了套房,挺好的,咱们全家搬过去,你上学也近。”

“那……那我的朋友们怎么办呀?” 失落像一小片突如其来的乌云,笼罩了她雀跃的心。

“没事儿!” 父亲拍拍胸脯,保证得斩钉截铁,“爸常开车带你回来找他们玩!保证不让你跟好朋友分开!”

“是呀,” 母亲也走过来,脸上的阴霾似乎被丈夫的保证驱散,重新绽开笑容,她举起手里的玻璃杯,里面晃荡着鲜亮的橙汁,“到时候咱们再好好努力,多买两套房,把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接过去住。咱们一家呀,就真的团圆啦,再也不分开!”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叮”的一声。橙汁在玻璃杯里欢快地晃荡,折射出璀璨的、暖金色的光,映亮了每一个人带笑的脸。

新家很漂亮,漂亮得像从童话书里直接搬出来的。

她的房间是梦想中的淡蓝色墙壁,挂着星星月亮的夜光贴纸,窗帘是两层,里面是奶白色的轻纱,外面是缀着同色小星星的遮光帘。有风吹进来,纱帘便如云雾般轻轻飘起。窗外能看到精心打理的小花园,一架白色的秋千上爬着淡紫色的牵牛花。

“快去看看你的房间!喜不喜欢?” 母亲推着她的背,声音里满是期待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淡蓝色的门。

门口立着一个白色的、线条圆润的电子机器人,大约到她腰际。听到动静,它圆圆的脑袋平滑地转向她,眼睛部位亮起柔和的蓝色光圈,发出机械却刻意调整得友好甜美的童声:“欢迎入住,林见夏小朋友。我是你的智能家居助手小优,很高兴为你服务。”

她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伸出手,摸了摸它冰凉光滑的合成材料脑袋。

“欢迎林见夏同学。”老师温柔地总结,然后指了指靠后排的一个空位,“你先坐那里吧,就在沈听雪同学后面。”

她顺着老师指的方向走过去。经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时,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去——

那个男生以一种近乎散漫的姿态靠在椅背上,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头,里面是质地精良的浅灰色针织衫。他侧着脸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在他线条优越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细碎的黑发垂落额前,带着点随性的凌乱。他似乎对教室里的新动静毫无兴趣,连睫毛都懒得动一下,整个人透着一股“别烦我”的疏离和……懒得掩饰的倦怠。

她在他身后的座位轻轻坐下,放下书包。一阵极淡的、清冽的冷冽香气似有若无地飘来,像是冬日雪后松林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干燥温暖的檀木尾调,干净又矜贵,与周遭粉笔和书本的味道格格不入。

“考了第一名!我们夏夏真是太棒了!” 母亲举着那份薄薄的成绩单,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反复看着那上面的排名,“今天咱们必须出去庆祝,想吃什么?大餐!妈妈请客!”

父亲从财经报纸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宽厚温暖,笑容里有显而易见的骄傲,也有一丝她那时年纪尚小、还看不懂的、深藏的疲惫。

“继续保持。” 他只说了四个字,声音沉稳,但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放学路上,夕阳将一切都涂成了暖金色。梧桐叶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有人从身后叫住她,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洋洋的沙哑,语调拖得有些慢。

“喂,林见夏。”

她回头。

沈听雪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就落后她半步的距离。他依旧没好好穿外套,随意地拎在手里,书包单肩挂着,露出线条流畅的肩颈。夕阳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蒙上慵懒的光晕。他看着她的眼神没什么焦点,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点熟悉的、雪松混合着干燥檀木的冷冽气息,在傍晚微暖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恭喜啊,”他开口,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甚至带了点玩味,“这次让你拿了第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夕照下显得通透又疏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谈论名次的更迭。一阵风过,他额前的发丝轻轻晃动,更添了几分漫不经心。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近乎“搭讪”的语气主动说话,毕竟平时他看起来对谁都兴致缺缺。

“运气而已。”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带了点轻松的调侃,“下次就该你扳回一城了,沈大学霸。”

他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些,但依旧是懒洋洋的。“是么?”他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也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又绕了一圈,然后才像是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般,随意地朝她摆了摆手。

“走了。”

说完,他真的就转身,迈着那种不紧不慢、却自有一种韵律的步伐,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踱去。夕阳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抹清冷又矜贵的气息也渐渐融入了暮色里,像一片悠然飘远的云,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和不羁。

意识又开始下沉。

这次沉得更深,更缓慢。身体轻得没有重量,像一片羽毛,在粘稠的、温暖的金色蜜糖里缓缓坠落,四周是柔软而令人安心的阻力。

她听见规律的滴答声。稳定,机械,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像老式座钟的钟摆,又像某种精密仪器发出的、模拟心跳的电子音。

眼前有朦胧的光晕在晃动。温暖的,橘黄色的,边缘模糊,像冬日壁炉里跳跃的、催眠的火光,也像穿过厚重云层、勉强抵达海底的、最后一丝夕阳。

她用尽力气,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帘。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暖色光晕,然后慢慢聚焦。

眼前的人,轮廓被那层暖光晕染得有些模糊,像是老屋那扇雕花木窗的窗格里透进来的、经过棂花切割的午后阳光,斑驳,破碎,看不真切,但无端地,让人觉得温暖,安心。

“……沈听雪?”

这个名字,似乎不是经由思考,而是直接从干涸的唇间,凭借着某种残存的、深入骨髓的本能,气若游丝地溢了出来。

……

【当过去可以被改变,那么这个时候,过去亦未来。---小太阳的真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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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局春
连载中樊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