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陌巷暗影

江南冬日的午后,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带着水汽的寒意无孔不入。谢诀和叶清风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里,周无信的披风将谢诀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

叶清风则是一袭靛蓝棉袍,步伐从容,目光温和地掠过两旁略显萧索的店铺。

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而自然,如同这冬日午后本身。

但叶清风能感觉到,身旁的谢诀,那份平静之下,有一丝极细微的、绷紧的弦。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比往日更敏锐地扫视着经过的巷口、转角,仿佛在寻找,或者在确认什么。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路过一家卖文房四宝的老铺子时,谢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对叶清风道:“清风,我记得前面街角有家点心铺,他家的藕粉桂花糕还算爽口,不似寻常那般甜腻。可否劳烦你去买些?我在此处看看笔墨。”

他的声音很平静,理由也合情合理——知道叶清风体贴,又用了“劳烦”二字。

但叶清风何等敏锐,他几乎立刻就听出了这平静语气下那份刻意为之的“寻常”。谢诀何时主动提过想吃点心?更遑论指定某一家。

叶清风的目光在谢诀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清冷的眼睛与他对视,里面没有恳求,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仿佛在说:我有事要做,请给我一点空间。

叶清风的心微微一动。

他想起之前谢诀翻窗而出的那次,想起他偶尔凝望远方出神的样子,想起他心底那些从不与人言说的沉重。

他明白,谢诀有自己的事情要解决。过分的关心和探究,有时反而是一种不信任。

于是,叶清风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点点头:“好。那家铺子我也有印象,确实不错。谢兄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他的语气自然如常,仿佛真的只是应友人所请,去买一盒可口的糕点。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谢诀所指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步履从容,没有半分迟疑或回头张望,给予谢诀完全的、不被注视的自由。

直到叶清风的身影消失在下一个街角,谢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迅速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家文房铺子,而是身形一转,拐进了旁边一条极其狭窄、光线晦暗的僻静小巷。

巷子深长,两侧是高耸的、带着岁月斑驳痕迹的马头墙,地上石板缝隙里生着青苔。显然罕有人迹,只有寒风穿过巷弄时发出的呜呜低鸣。

谢诀的脚步在这里陡然加快,却依旧轻盈得如同猫足。他没有奔跑,只是足尖在潮湿的石板上极轻地点过,身形便如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倏忽向前飘去。

几个起落间,他已掠过小巷大半,在一处看似普通的、紧闭的乌木小门前停下。

门扉老旧,漆色剥落,没有任何牌匾或标识,与两旁民居的门户并无二致。

但谢诀似乎对此地极为熟悉。

他没有敲门,而是抬手,用特定的节奏和力道,在门板上叩击了三长两短,顿了顿,又叩了两下。

门内沉寂了片刻。然后,门扉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只警惕而精明的眼睛。

那眼睛在谢诀脸上快速一扫,尤其是在他腰间缠绕的风定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缝隙扩大,一个穿着灰布短袄、身形佝偻、面容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见的老者侧身将他让了进去。

门在谢诀身后迅速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和声响。巷子重归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巷口远处,一株叶片落尽的老槐树后,叶清风静静而立。他手中并无点心盒子,只是安静地望着那条深巷,望着谢诀消失的那扇乌木小门。

他并没有跟踪,只是在离开主街后,出于一种难以言明的担忧,选择了一处能远远望见巷口动向的位置等候。

他看见谢诀如鬼魅般掠入小巷,看见他熟稔地叩开那扇神秘的门,看见他被迎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叶清风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疑虑更甚。那是什么地方?谢诀与那老者是何关系?他独自来此,所为究竟何事?与周有言有关?与江红颜有关?还是……与他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有关?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叶清风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该窥探,谢诀若想说,自然会告诉他。既然谢诀选择独自前来,便意味着这是他不愿、或暂时不能与人分享的秘密。

他没有再上前,也没有试图去探查那扇门后的究竟。他只是站在原地,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确保谢诀进入和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不相干的人靠近那条小巷,没有意外的危险打扰。

时间在寒风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炷香,也许更长。那扇乌木小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

谢诀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巷中。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叶清风敏锐地捕捉到,那眉宇间凝了多日的、仿佛化不开的沉重阴郁,似乎淡去了些许。

虽然依旧清冷,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他的步履似乎也轻盈了一分,后背依旧挺直,却少了些刻意维持的紧绷。

谢诀回身,朝门内微微颔首,似乎与门内人作了简短的告别。

然后,他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出小巷,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流中。他的方向,正是之前与叶清风分别的地方。

叶清风在他转身走出巷口的瞬间,已先一步悄然退开,身形如风,几个转折,便已提前回到了那家文房铺子附近,仿佛从未离开过。

谢诀走回原处,看见叶清风正站在铺子屋檐下,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似乎刚买好东西,正耐心等待。

寒风卷起他靛蓝的衣角,他的神色温润平和,不见丝毫异样。

“买到了?”谢诀走过去,声音如常。

“嗯,刚出炉的,还热着。”叶清风将油纸包递给他,笑容温和自然,“谢兄可挑到合意的笔墨了?”

谢诀接过尚且温热的油纸包,指尖传来暖意。

他看了叶清风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关切,没有探究。谢诀心中了然,叶清风必然察觉了什么,但他选择了沉默和尊重。

“没有合眼的。”谢诀淡淡回答,将油纸包揣入怀中,“走吧,该回去了。”

“好。”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朝着周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流淌其间。谢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领子,怀中的点心传来淡淡的暖意和甜香,让他的指尖也回暖了些许。

回到周府,刚踏入正厅所在的院落,便见周无信快步迎了出来。

他显然是等得有些心焦,目光先是在谢诀身上迅速扫过,确认他无恙,脸色甚至比出去时还好些,这才松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周无信语气带着刻意夸张的埋怨,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外面冷吧?快进来,晚膳都备好了,就等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握谢诀的手,似是想试他手凉不凉,但指尖刚触到谢诀的手背,谢诀便微微一缩,避开了。

周无信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侧身引他们入厅。

晚膳安排在温暖的花厅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菜肴精致可口,多是江南冬季的时鲜。

席间,周无信兴致颇高,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一会儿问叶清风沪川冬日是否也这般湿冷,一会儿又抱怨江南的匠人做事太慢,狐裘披风还要等两日。

他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谢诀。

他敏锐地察觉到,谢诀今晚有些不同。

虽然话依旧不多,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应一声,但周无信就是觉得,他整个人似乎……放松了许多。不是身体姿态的放松,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舒缓。

那双总是盛着化不开心事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清澈见底,却少了些沉郁的阴影,甚至在听到周无信抱怨狐裘披风做得慢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那笑意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但周无信捕捉到了。他的心也跟着那抹笑意轻轻一荡,随即涌起更多的疑惑和欢喜。

他趁谢诀低头喝汤时,飞快地朝对面的叶清风使了个眼色,眉毛微挑,眼神里写着:怎么回事?出去一趟,人怎么好像……轻松了很多?

叶清风接收到了他的眼神,面上依旧从容地夹着菜,却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回以一个无奈又了然的眼神: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但他心情确实好了。

周无信摸了摸下巴,看着谢诀安静的侧脸,心里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痒又好奇。

但他终究没有追问。只要谢诀能轻松些,高兴些,管他是因为什么?或许是江南的风景让他暂时放下了心事?或许是和叶清风散步聊了什么?又或许……只是那盒点心合了胃口?

他不再纠结,重新拾起话题,语气轻快:“对了,既然披风还要等两日,我们也不急着走。这几日就在江南附近转转?听说城郊有座古寺,腊梅开得正好,清幽得很。或者去临境坪那边走走,冬日那亭子也别有风味。清风,你觉得呢?”

叶清风含笑点头:“客随主便,周兄安排便是。”

周无信又看向谢诀,眼神期待。

谢诀放下汤匙,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周无信隐含期待的脸,又看了看叶清风温和的笑容。

窗外周府庭院里悬挂的灯笼随风而动,有温暖的光晕透过窗纸洒进来。

怀中的点心还残留着余温,下半身被厅内炭火烘着,暖融融的。而那件独自去完成、悬在心中许久的事,似乎也暂时有了一个还算稳妥的处置。

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再次隐约浮现。

“嗯。”他应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安宁的柔和。

周无信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落满了星子。他笑着给谢诀夹了一筷子嫩笋:“那就这么说定了!”

花厅内,炭火噼啪,饭菜飘香,三人围坐,闲话着明日的去处。屋外冬夜寒深,屋里却暖意融融。

谢诀安静地坐着,听着周无信兴致勃勃的计划,感受着身旁两人无声的关怀,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荒原,似乎也被这室内的暖意,悄然浸润了一角。

至于那扇乌木小门后的秘密,那短暂独处中完成的“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已沉入他心底最深处,激起的涟漪渐渐平复,只留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一经清水
连载中归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