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来得毫无预兆。
他们原本已收拾好行囊,准备踏上前往蜀中的官道。清晨推开门时,却被铺天盖地的白晃了眼。不是那种细碎温柔的雪沫,而是沪川特有的、带着沉甸甸湿意的鹅毛大雪。不过一夜之间,天地已换了颜色,远山近树银装素裹,官道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几乎辨不出路径。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谢诀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下意识地拢紧了衣领。寒意像细密的针,透过衣衫缝隙往骨子里钻,尤其是左膝旧伤处,开始隐隐泛起熟悉的、令人不适的钝痛。
周无信走到他身边,眉头紧锁。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谢诀微微发白的脸色和下意识蜷缩的手指,几乎没有犹豫:“蜀中在沪川北边,沪川这雪,一时半刻都停不了,更别说蜀中。山路本就难行,积雪封路更危险。”
叶清风也走了出来,望着白茫茫的天地,点头赞同:“看这雪势,怕是三五日都难通行。我们原定的路线走不通了。”
“那……”叶清风看向周无信,等待他的决定。
周无信略一沉吟,果断道:“改道。不回蜀中了,我们直接绕道回南皖。”他顿了顿,看向谢诀,语气放缓了些,“小诀,你觉得呢?”
谢诀正望着远处被积雪压弯的竹枝出神,闻言转过头。他其实想开口说走江南——他们刚到江南时,谢诀翻窗出去找了一个人,他现在要再去找一回。但他却不想让周无信和叶清风知晓这件事。
谢诀原本还在想如何提出,眼下却是个好机会。
他嘴唇微动,刚想顺着周无信的话说“那就走江南”,却听周无信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我们绕道江南,走水路,虽然多费几日,但总比困在雪地里强。而且……”周无信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几分期待和掩饰不住的心疼:“那几块狐皮还放在江南的铺子里,我前几日已传信让人加紧赶制,应该快好了。这次绕过去,直接把狐裘披风取了,路上你穿着,也能暖和些。”
谢诀到了嘴边的话,无声地咽了回去。
他看着周无信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那点因为能让他“暖和些”而浮现的、近乎笨拙的满足感,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也好。周无信这个提议,正中谢诀下怀,还省了他费心解释。
于是,他极淡地点了点头:“嗯。”
叶清风自然没有异议。于是,行程就此更改。
三人退了客栈,重新规划路线,冒着尚未停歇的风雪,踏上了折返江南的路。
赶了两日的路,风雪渐歇,但寒意更甚。
当他们终于再次踏入江南地界时,空气中弥漫的已不再是深秋的微凉,而是一种湿冷的、沁入骨髓的寒意。河道尚未封冻,但水色沉郁,乌篷船在寒风中摇曳,檐角挂着晶莹的冰凌。
周无信没有带他们去客栈,而是直接回了周家。
朱门高耸的周府,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更加威严而冷肃。
门房通报后,很快,一个身着深紫色锦袍、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老者带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了出来——正是周家三长老,周守正。
“家主回来了。”周守正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拱手行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周无信身后的两人。
叶清风他是认识的,叶家少主,气度温润,不容怠慢。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另一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素青色长衫的年轻人,身量高挑却显得异常清瘦,面容极为出色,只是肤色苍白,唇色也淡,眉眼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疏离,那左眼下方的泪痣格外显眼,简直就是为这张脸锦上添花。
他安静地站在周无信侧后方半步,脊背挺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以一种奇特而优雅的方式,缠绕着一柄通体银白、剑柄金白相间的细剑——即使未出鞘,也隐隐散发着不凡的气息。
周守正的目光在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审视、估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没见过谢诀,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看这身形气度,既非世家子弟的雍容,也非江湖豪客的粗犷,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孤高清冷,配上那张脸,确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呵,原来家主好这一口。周守正心中冷笑。
看来传闻不假,周无信为了这么个人,连弑父夺位、清洗家族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真是……色令智昏。
——跟老周家主一模一样。
他面上笑容不变,对着叶清风客气地点了点头:“叶少主。”然后,目光再次掠过谢诀,这次连点头都省了,仿佛他只是周无信身边一个无关紧要的、不值得他这位周家长老费神招呼的随从或……玩物。
周无信将周守正的反应尽收眼底,脸色微沉,却并未当场发作。
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径直问道:“我前几日交代的狐裘,做得如何了?”
“回家主,已经快完工了,正在最后熨烫整理。老朽这就让人去催。”周守正躬身答道,态度无可挑剔。
“尽快。”周无信不再多言,带着谢诀和叶清风步入府中。
他们来到正厅稍坐,下人立即奉上热茶。
周无信对谢诀和叶清风道:“你们稍坐,我去看看狐裘,再交代些事情。”他又特意看向谢诀,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累不累?若是乏了,我让人先带你去客房休息。”
“不用。”谢诀摇摇头,放下茶杯,站起身,“我想出去走走。让清风陪我即可。”
周无信看着他,知道他一向不喜拘束,在周家这种规矩森严的地方更觉不自在。虽然不放心,但想到有叶清风陪着,应该无碍。
他点了点头:“好,别走远,早些回来。外面冷,把这件披风披上。”说着,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狐裘滚边的披风,不由分说地给谢诀系上。
披风带着周无信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外面的寒意隔绝了大半。谢诀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拒绝。
周无信仔细地帮他系好领口的带子,动作自然又专注。系好后,他似乎仍嫌不够,又伸出手臂,将谢诀轻轻拥入怀中,抱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短暂、却不容错辨的、带着占有和珍视意味的拥抱。
他的下巴在谢诀发顶蹭了蹭,低声道:“早点回来。”
谢诀耳根微热,低低应了一声:“嗯。”
周无信这才松开手,目送谢诀和叶清风并肩走出正厅,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站在原地,嘴角还噙着一丝未散的、温柔的弧度。
然而,这温情的一幕,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并未真正走远、只是隐在廊柱阴影处的周守正眼里。
周守正本是折返回来想询问晚膳安排的,却恰好撞见了周无信给谢诀系披风、拥抱告别的全过程。
他脸上的恭敬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鄙夷和难以抑制的兴奋的扭曲神情。他死死盯着谢诀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站在厅中兀自微笑的周无信,心中翻江倒海。
光天化日,在周家正厅之外,周无信竟然如此毫不避讳地……搂抱一个男子!还那般温柔小意,哪里还有半分弑父夺位时的狠戾果决?
看来,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只有几分姿色的小白脸,对周无信的影响,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一个阴毒而大胆的计划,如同毒藤的种子,瞬间在周守正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破土发芽,疯狂滋长。
——周无信啊周无信,你以为清理了几个老家伙,挖了江家眼线,坐稳了家主之位,就能高枕无忧了?你最大的弱点,如今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我眼前,而你自己都不自知!
一个靠姿色迷惑家主、行为不检的男子……
若是此事宣扬出去,周无信刚刚稳住的声望将一落千丈。若是再能设计让这男子“犯下”什么足以触犯族规、甚至江湖道义的大错……届时,周无信是保他,还是保自己的家主之位?
无论哪种选择,都足以让周无信焦头烂额,威信扫地。
而自己,或许可以趁此机会……
周守正眼中闪烁着算计的毒光,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邪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周无信身败名裂、自己重掌大权的美好景象。
他没有再上前,而是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中,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开始吐着信子,重新审视和规划着他的阴谋。
厅内,周无信浑然不觉。
他正想着尽快处理完琐事,去寻谢诀,担心他穿得不够暖,担心他在外面遇到什么不长眼的人。
而此刻,谢诀和叶清风已走出周府侧门,踏入了江南冬日湿冷的街头。
谢诀拢了拢身上过于宽大、却暖意融融的披风,目光平静地扫过熟悉的街景,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在不引起叶清风怀疑的情况下,去完成他那一件必须独自去做的“事”。
暗流从未停歇。
这趟“意外”的江南之行,注定不会只是取一件狐裘披风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