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天罗地网

沪川城西一处极隐蔽的宅邸内,烛火只燃了一盏,光线昏沉得勉强能看清桌案轮廓。

周有言坐在桌前,衣服上沾染了街头尘土,脸上那副刻意伪装的温润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亢奋褪去后的、冰冷的疲惫,和眼底深处跳跃不息的、扭曲的快意。

他提笔,蘸墨,在特制的、近乎透明的薄绢上飞快书写。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绢背,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姐姐:

第一步已成。谢诀当街失控,几欲动手,若非叶清风以沪川律法强压,险些功成。周无信亦被引至台前,当众威胁于我。场面已乱,种子已播下。仇恨、恐惧、无力——谢诀眼中诸般情绪,清晰可见。周无信之软肋,暴露无遗。

接下来要做什么?静候姐姐示下。

周有言 敬上

写罢,他搁下笔,拿起薄绢,对着烛火轻轻一吹。墨迹迅速干透。他将薄绢卷成极细的一卷,塞进一个中空的细小竹管内,又以蜡封口。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夜色正浓,一只通体灰褐、毫不起眼的夜鸽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用豆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周有言将竹管系在夜鸽腿上,手指轻柔地抚过夜鸽的羽毛,低声道:“去姐姐那里,快些。”

夜鸽蹭了蹭他的手指,振翅而起,转眼没入漆黑的夜空,消失不见。

周有言关上窗,回到桌边。他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那点昏黄的烛光,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那是江红颜某次随手赏他的,角上绣着一朵极小的、妖异的红色曼珠沙华。

他将手帕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闻到那上面残留的、属于江红颜的、冰冷又惑人的香气。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与周无信相似、却截然不同的、带着痴迷与病态满足的笑容。

姐姐……会高兴吧?

他做到了。他让那个清冷高傲的谢诀当众失态,让那个总是一副掌控一切的周无信露出爪牙,还在沪川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投下了一块足够激起涟漪的石头。

下一步,姐姐会让他做什么呢?是继续刺激谢诀,逼他犯下沪川律法?还是……有更刺激、更直接的计划?

周有言的心跳因为期待而微微加速。

他收起手帕,吹熄了烛火,整个人融入房间的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潜伏的野兽,等待着主人的下一道指令。

两日后,鸡飞狗跳盟,密室。

江红颜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那截细小的竹管。蜡封已被捏碎,里面的薄绢展开,铺在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掌心。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照亮她美艳绝伦却冰冷如霜的脸。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绢上的字迹,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当看到“谢诀当街失控,几欲动手”时,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不是愉悦,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满意,像工匠看到自己精心打磨的利器,第一次见了血光。

看到“周无信之软肋,暴露无遗”时,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光芒里混杂着算计、嘲弄,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呵……”一声极轻的低笑从她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密室里带起微弱的回响。

有言做得不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不仅成功激怒了谢诀,引出了周无信,还在沪川那个讲究规矩的地方,把水搅浑了。

叶家插手,沪川律法……这些原本可能成为阻碍的因素,如今反而成了可以利用的筹码。

谢诀的失控,是因为那些污言秽语勾起了不堪的回忆?还是因为那个哭泣的姑娘,让他想起了某个……早已死去的人?

江红颜的指尖轻轻划过薄绢上“仇恨、恐惧、无力”那几个字,眼底神色莫测。

——谢诀啊谢诀,你武功再高,剑再利,心却依旧是血肉做的,有缝,有痛处。这就够了。

她将薄绢凑近烛火,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细小的灰烬,飘落在铺着白虎皮的地面上。

然后,她坐直身体,脸上那种慵懒的神态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冷静而疏离的威严。她伸手,拿起榻边小几上一个样式古朴的铜铃,轻轻摇了三下。

铃声清脆,在密室里回荡。

不过片刻,密室另一侧一扇极其隐蔽的暗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灰褐色短打、身形精瘦、眼神却异常灵活的中年男子躬身走了进来。

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惯于在阴影中穿行的老鼠。

“盟主。”男子在阶下站定,恭敬行礼,声音低哑。

这是江家三分部的一个小头目,名叫江三,以消息灵通、办事利落、因“只要钱给够什么都干”而闻名。

三分部与江红颜的主部关系微妙,互相利用多于忠诚,但江红颜深谙其道,总能找到合适的人,开出合适的价码。

江红颜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工具。

“有件事,要你去办。”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沪川,叶家附近。只需要你‘看’,然后‘说’。”

江三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盟主请吩咐。”

江红颜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几个人名,还有几句简单的话。

她没有递给江三,只是放在手边。

“这个地方,这几日,盯紧了。”她的指尖点了点纸条上的地址,“尤其是叶家出来的人。若看到画像上这个人——”

她又取出一幅小小的、绘着谢诀侧影的绢画,展开展示了片刻,“出现在附近,或者与什么人接触,立刻将那个秘密消息散出去,散得越广越好,但要做得自然,像是……街头巷尾偶然的闲谈。然后呢,把你家那六位喊出来活动一下筋骨。”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三仔细听着,目光在纸条和绢画上迅速扫过,心里已经飞快盘算起来。盯梢,散播消息,不直接动手,风险不大。地点在沪川叶家势力范围,需格外小心,但报酬……

“盟主,此事……”江三斟酌着开口。

江红颜没等他说完,直接从软榻旁提起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布袋,随手扔在他脚边。

布袋口没有系紧,落地时“哗啦”一声,滚出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叠数额不小的银票。

江三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迅速估算了一下,这些钱,足够他逍遥快活好几年,甚至能在三分部里更进一步。

“这是定金。”江红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事成之后,还有同样的一份。但若走漏了风声,或者办砸了……”

她没说完,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江三脊背一凉,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过。

“盟主放心!”江三立刻躬身,语气变得无比恭敬甚至谄媚,“小人明白!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绝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去吧。”江红颜挥了挥手,重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掷千金的交易,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三连忙捡起钱袋,小心收好银票和金元宝,又朝江红颜行了一礼,这才倒退着,迅速消失在暗门后。

暗门合拢,密室重归寂静。

江红颜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里,许久未动。

她的指尖在软榻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像在推演一盘复杂的棋局。

谢诀的失控,周无信的暴露,叶家的介入,沪川的律法……还有刚刚布下的,江三这枚棋子。

所有的棋子,都在慢慢归位。

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等鱼儿被搅动的水流和诱饵吸引,游向她早已布好的网。

她重新拿起那个用于传信的细小铜管,这次,里面已经装好了新的指令。她走到密室角落一个特制的鸽笼前,取出一只羽毛黑中带赤、眼神锐利的信鸽。

这种鸽子速度极快,且只认她和周有言的气息。

将铜管系好,她抚摸着信鸽光滑的羽毛,红唇微启,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冰冷:

“告诉他:在计划规定的地方待着,等鱼上钩。”

信鸽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咕咕叫了两声,蹭了蹭她的手指。

江红颜推开一扇极小的气窗,信鸽振翅而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密室沉闷的空气,射向遥远的、沪川的方向。

她站在窗边,望着信鸽消失的夜空。今夜无月,星子稀疏,浓重的黑暗像化不开的墨,笼罩着天地。

江红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完美的弧度。

网已撒下,饵已布好。

谢诀,周无信…还有叶清风…你们这趟沪川之行,注定不会平静了。

而她,只需要坐在这幽深的密室里,等着收获,那份她期待已久的、足以搅动整个江湖的……“惊喜”。

烛火将她孤寂而妖异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摇曳,如同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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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清水
连载中归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