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带着露水的湿意,漫过窗棂,在屋内洒下一层朦胧的灰白。谢诀早已醒了。
他侧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昨夜被狼群追赶的狼狈、那种分明有能力反抗却不得不隐忍奔逃的憋闷,还有……周无信在不远处悠闲观望的身影,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头,反复搅动。
越想越气。
尤其想到周无信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笑意的脸,在那种情境下竟显得可恶至极。
谢诀烦躁地翻了个身,盯着帐顶模糊的纹路,直到窗外天色渗出一线鱼肚白。
他索性起身。单薄的寝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线。谢诀走到桌边。
那条被他从溪边救回、断了后腿的小黄狗正蜷在垫了旧布的竹篮里,睡得香甜,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谢诀静静看了一会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无忧无虑,真好。
“清水兄——”
清朗带笑的嗓音混着燥热的空气,猝不及防撞进小院。
谢诀猛然抬头。
周无信正站在半开的院门口。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直裰,衣摆和袖口却沾着新鲜的草屑与泥点,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发梢还滴着水,显然刚从晨露未晞的溪边或山间回来。手里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慢悠悠摇着,扇骨上精致的刻花被稀薄的晨光一照,竟泛出类似某种兽类獠牙的、冷冰冰的幽光。
谢诀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昨夜被灰狼追得不得不借助地形狼狈躲闪时,眼角余光曾瞥见林隙间这一抹月白——这人当时就在那儿,好整以暇地看着!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谢诀面无表情,径直绕过杵在门口的周无信,朝院外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带起一阵冷风。
“清水兄?”周无信挑眉,转身跟上,扇子摇得更勤了些,带起的微风吹动他鬓边未束妥的几缕发丝,“这大清早的,火气怎么这般旺?”他凑近两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那令人牙痒的笑意,“可是昨夜……撞见狼群,受了惊吓?我瞧着你躲闪的步法虽乱,底子却灵巧,实在适合习武。要不我……”
“周公子。”谢诀猛地停步,转身。两个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地上。
周无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谢诀看着他,眼神冷得没有丝毫温度,像两枚淬了寒冰的黑曜石:“你觉得,这很好玩?”
周无信扇子摇不动了。他避开谢诀的视线,目光飘向旁边土墙上一片枯死的苔藓,喉结滚动了一下。方
才的玩笑心思在对方冰刃般的注视下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切的心虚。
他知道,自己这试探,过了。
“我……只是想想确认一下。”周无信的声音低了下去,扇子也垂到身侧,不再故作姿态,“你总说你不会武功。可昨天在溪边,你给这狗崽子接断腿,捏合骨茬的手又稳又准;前几日给村头张婆婆扎针缓解腿疼,认穴下针没有半分犹豫……我、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如自己所说……”
“荒谬。”谢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觉得跟这人多说一句都是浪费。他不再看他,转身就走,心头那股郁火无处发泄,脚尖不慎踢中了门槛边一个半旧的瓦罐。
“哐当!”
瓦罐应声而倒,裂成几片。里面半干的泥土撒了出来,溅到周无信干净的靴面。
几株昨日才采回来、准备晒干给李奶奶入药的野菊花,连同未绽的花苞一起,委顿在碎陶与泥污之中。
谢诀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雾气缭绕的村路尽头。
周无信站在原地,看着那狼藉的一摊,又望向早已空荡荡的巷口。半晌,他弯下腰,拾起一片边缘锋利的陶片。粗糙的断面割过指腹,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这痛感让他忽然想起前很久以前他在江南镇上,听一个唾沫横飞的说书人,醒木一拍,道是“南皖谢家,一夜焚尽,遗孤飘零,下落成谜”。当时他只当又一个博人眼球的江湖传闻,听过便罢。
可此刻,谢诀那冰冷隐忍的眼神、紧攥到骨节发白的拳头、以及对自己过往三缄其口的回避……丝丝缕缕,竟与那传闻模糊地重叠起来。
周无信丢开陶片,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决定去村里问问。不是为了印证什么“遗孤”的猜想,他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法子道歉。
他先去了井边打水的王婶家。
王婶正在洗一筐沾泥的萝卜,闻言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叹道:“小谢兄弟啊?那孩子是真好,也真独立。每日天不亮就背着竹篓进后山,不到日头落山不见回来。问他话,十句应不了一两句,就知道埋头侍弄那些草药罐子……不过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他准保帮忙,手艺比镇上的大夫也不差哩。”
又绕到李奶奶家。老人正坐在屋檐下翻晒梅干,眯着眼听清来意,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慈和的笑:“清水啊……是个顶好的孩子,心善,手也巧。比我那亲孙子还晓得疼人。上月我摔了跤,腿脚不利索,他天天来,煎药、敷药、按摩,连我那捣药的旧石臼都给我磨得光溜溜的。”老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一回,我随口问他是打哪儿来的。他啊,就望着远处山尖尖发愣,好久才说‘记不清了’……我看孩子不像撒谎,就是心里头可能藏着事,苦着呢。”
周无信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腰间光滑冰凉的绸缎面料。
先前那点“抓到把柄”似的微妙兴奋早已荡然无存,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发闷,有点涩然。
谢清水或许不是那个传闻中的“谢家遗孤”,但这副温和沉默的表象下,恐怕真的藏着一块不为人知、又硬又冷的坚冰。
否则,何至于连自己的来处,都要用“记不清”来搪塞?是真的忘了,还是……不能记得?
午时将近,村外小溪旁。
溪水潺潺,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夏日的炎热。
溪水漫过圆润的卵石,也漫过谢诀浸在水中的鞋尖。他抱膝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目光落在清澈见底的水流中,几尾小鱼灵活地穿梭在水草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一缕垂下的发丝,缠紧,又松开。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最后在五步开外停住。
谢诀没回头。这脚步声,他已在过去几日里听得足够熟悉。
“清水兄。”周无信的声音响起,比清晨时轻软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谢诀依旧望着溪水,水面上倒映着蓝天、微云,和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周无信这次没摇扇子。那把总不离手的折扇被他紧紧握在掌心,直裰下摆也规规矩矩地垂着,沾着的草屑泥点不知何时已被仔细拍去。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半旧的粗布包裹,模样是从未有过的……规矩,甚至透出几分笨拙的慎重。
他小心地往前挪了两步,停在谢诀身侧不远处,觑着他的脸色,见没有立刻被驱逐的迹象,才继续开口,每个字都斟字酌句:“昨日之事……是我唐突冒犯,对不住。”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像在吞咽某种艰涩:“我只是……听闻纺村有位行善不图报的‘活菩萨’,心里好奇,想亲眼见见。这世上,怎会有人无所求地帮人?后来见你总独来独往,便……便生了试探的心思,想看看你是不是真那么好脾气。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谢诀依旧沉默。但周无信清晰地看到,他侧脸的线条似乎更绷紧了些,望着溪水的眼眸里,那点冰冷的底色,越发沉凝。
一片早凋的山茶花瓣从岸边树上飘落,打着旋儿,跌入溪水,嫣红的颜色在水中缓缓洇开,像一滴不慎坠落的血,寂然无声地漾开一丝触目的艳。
“你究竟为何来纺村?”谢诀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出鞘的薄刃,直直刺向周无信。
周无信迎着他的视线,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惯常的玩世不恭,倒有几分坦然的无奈:“起初,真的只是好奇。”他举了举手中的粗布包裹,“这个……我去李奶奶那儿央来的。她说你不爱吃甜,但尤爱这口桂花糕。我尝了一块,甜而不腻,想着你或许……”
“周公子。”谢诀打断他,语气虽仍淡,却少了先前那股冰封般的寒意。他指了指身旁另一块平整些的石头,“若你来纺村,只为旁观看戏,或存心搅扰,”他指尖似无意般拂过腰间束衣的革带,那里隐约有硬物轮廓,“我自有法子‘请’你离开。”
周无信立刻摇头,快步上前,将尚且温热的油纸包不由分说塞进谢诀手里:“绝不捣乱!我保证。”
油纸包透着暖意,边缘被晨露晕开一小圈湿痕。
谢诀低头,解开系绳,淡淡的桂花甜香混着米糕的暖糯气息飘散出来。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香甜在舌尖化开,柔软地滑入喉咙,带着一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
周无信一直紧盯着他的表情,捕捉到这一闪而逝的弧度,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子,终于“咚”一声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
“走吧。”谢诀将剩下的桂花糕仔细包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该去给那只小黄狗换药了。”
说完,他率先转身,沿着溪岸朝村中走去。素色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午后的微光里,划开潺潺的水声与飘零的落叶。
周无信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落在他身后半步之遥,不远不近。
溪水依旧潺湲,带走那瓣嫣红,仿佛也带走了少年眼中某些过于沉重、不便言说的过往云烟。
夏日的溪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涟漪,映着逐渐高升的日头,粼粼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