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谢活菩萨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蝉声在浓密的槐树叶间撕扯出绵长的嘶鸣,混着暑气,沉沉地压在纺村每一个角落。

溪水是唯一活泛的动静,潺潺地流,带起些许微不足道的凉意。

谢诀蹲在老槐树投下的那片狭窄阴凉里,面前趴着张阿婆家那只瘸了后腿的小黄狗。药箱敞在他脚边,晒干的草药气味被蒸腾的地气一烘,有些发苦。

这苦味又被偶尔拂过的、带着水汽的风冲淡了些。

谢诀垂着眼,手里动作很稳,正用干净的布条蘸了药膏,小心地往狗腿肿胀处敷。

小黄狗疼得浑身哆嗦,尾巴尖轻轻拍打地面,喉咙里溢出呜呜的低咽,却始终没挣动,也没吠叫,只拿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他,像是知道这个眉眼清冷的人是在帮它。

“清水兄——”

一道清越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黏稠的暑气里。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极淡的、混合了某种名贵熏香的花草气息,与这溪畔的土腥草药味格格不入。

谢诀敷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甚至更稳了些。

他没抬头,目光仍凝在黄狗的伤处,仿佛那褶皱的皮毛和肿胀的关节是世上最值得专注的事物。

只是搭在药箱边缘的另一只手,指节无意识地微微收紧,抠住了木箱粗糙的纹理。

不用看,他也知道来的是谁。整个纺村,乃至这方圆百里,不会有第二个人用这种调子喊他“清水兄”,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将一身月白直裰穿出这般招摇又闲适的味道,仿佛不是走在乡间溪畔,而是漫步自家园林。

周无信踱了过来,手里那把金骨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面晃动的光影掠过溪水,有些晃眼。

他停在谢诀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先是倚着旁边一棵柳树,鞋尖上果然沾着新泥,像是刚从哪处热闹地方溜达过来,不小心踏进了田埂边的软泥。

他打量着谢诀蹲踞的背影,和那只瑟缩的小狗,嘴角勾着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这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了,清水兄倒有闲心在这儿当活菩萨。”周无信开口,声音在蝉鸣里依旧清晰,“瞧瞧你这药箱,边角都磨白了,整天不是治人就是医畜,图个什么?”

谢诀将最后一段布条打了个结,动作利落。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清清冷冷地扫过周无信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周公子若是无事,不妨去帮村东的李奶奶晒晒梅干。她腿脚不便,灶房里的梅子怕是快要沤坏了。”

“哎——”周无信拖长了调子,非但没走,反而凑近了些,在谢诀身旁蹲了下来,毫无世家公子该有的矜持。

月白的衣摆拂过沾着草屑的泥地,他也浑不在意。他的目光在谢诀沉静的侧脸和那只瘸腿小狗之间转了转,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试探:

“我瞧着这小狗,瘸了腿还巴巴地往人跟前凑,怪可怜的……倒让我想起一个人。”他顿了顿,扇子也停了,眼神落在谢诀脸上,不肯错过一丝细微变化,“想起那位……多年前家里遭了难、孤身流落的谢家小公子。清水兄,你说,像不像?”

“啪嗒。”

谢诀手里刚拿起准备放进药箱的一卷干净布条,猝然脱手,掉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扑通”一声落进溪边的浅水里。

布条迅速被浸湿,吸饱了溪水,沉甸甸地贴在卵石上,边缘洇开一丝未能洗净的、暗红色的药渍。

谢诀盯着那卷湿布,有几秒钟没有动作。溪水哗哗地流,蝉声依旧嘶鸣,可周无信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然后,谢诀伸手,将湿透的布条捞了起来,指尖滴着水。他抖了抖水珠,动作很慢,像是借此平复着什么。再抬头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溪水深潭里捞上来的冷石。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湿布条扔回药箱,合上箱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不再瑟缩的小黄狗抱进怀里,站起身。

“周公子,”谢诀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也更平,听不出情绪,“若你是来同我说这些陈年旧事的,恕不奉陪。我对什么谢家遗孤,没有兴趣。”

说完,他不再看周无信一眼,抱着狗,转身沿着溪边小路,径直朝村里走去。

步伐平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只是错觉。

周无信蹲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渐行渐远,摸了摸下巴,轻轻“啧”了一声。试探是试探了,对方也的确有反应——那掉落的布条,那瞬间冷硬的眼神,都说明“谢家”两个字绝非与他全然无关。

可这反应又太快收束,拒绝得滴水不漏,倒让他一时摸不准深浅。

谢清水……你这人,到底藏着多少事?

他摇摇头,也跟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试探有了端倪,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展开折扇,继续摇了起来,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抬脚便朝谢诀离开的方向追去。

“清水兄——走那么快作甚?等等我呀!”轻佻的喊声在午后静谧的村路上荡开,惊起路边树丛里几只麻雀。

前面的谢诀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些。

周无信腿长步快,三两步便追了上去,十分自然地将手臂往谢诀肩头一搭,哥俩好似的:“别这么见外嘛,相识便是缘分。哎,我问你,你会不会武功?”

谢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弄得身体一僵,蹙眉,肩膀一耸,将那只手抖落:“不会。”

“不会?”周无信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极好的由头,“不会我教你啊!怎么样?强身健体,防身护院,总归不是坏事。你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万一晚上走夜路遇上点什么……”

“不劳费心。”谢诀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脚下不停,眼看就要走到自己那小院门口。

“哎,我是认真的!”周无信合拢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冲着谢诀的背影喊,“这年头,没点功夫傍身,夜里可不太平!”

回应他的,是谢诀头也不回地推开院门,身影没入门内,然后“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了,干脆利落。

周无信吃了闭门羹,也不恼,用扇子抵着下巴,在原地站了片刻,自言自语道:“真是……不识好人心呐。”只是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惋惜,反倒有几分兴味盎然。

是夜,月朗星稀,暑气稍退。

谢诀提着一个小竹篮和一把小锄,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往溪边那片他亲手栽种的山茶树走去。

近日事多心烦,他想去照料一下茶树,也顺便理理思绪。

然而,刚出村子不远,踏入山林边缘的阴影时,几对幽绿的光点便在前方灌木丛后亮起,伴随着低沉压抑的呜咽和爪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狼群。

谢诀脚步一顿,心下暗沉。这附近山林虽偶有野兽,但狼群如此靠近人烟村落,实属罕见。几乎是立刻,他便想起了白日里周无信那番“夜里不太平”的“好意提醒”,以及那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神。

是巧合,还是……试探?

谢诀抿紧嘴唇。此刻他若施展轻功或动用内力,自然能轻易摆脱甚至驱散这几头野狼。但“谢清水”不该会武功。

最近村外陌生面孔增多,他不敢冒险暴露,生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都会引来更多探究的目光,打破纺村这勉强维持的宁静。

心思电转间,几头狼已呈扇形缓缓逼近,喉咙里的低吼带着捕食前的兴奋。

谢诀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地形,身体微微绷紧,做出了决断——不能硬拼,只能智取,且绝不能显露武功。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小锄头,脚下缓缓向一侧移动,那里有棵粗壮的老树和一片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

就在狼群即将扑上的瞬间,谢诀猛地将手中竹篮朝狼群侧方用力掷出。竹篮落地翻滚,里面准备的少许茶饼和杂物散落,发出声响,吸引了靠前两头狼的注意。

与此同时,他身形疾退,却不是直线逃跑,而是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忽左忽右,动作敏捷却全然是普通人惊慌逃窜的模样,甚至故意踉跄了一下,显得狼狈。

他专挑荆棘密布、藤蔓纠缠的难行路径,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拉开与狼群的距离,过程中始终让那柄小锄头在身周挥舞,制造出声响和威胁的假象。

不远处的山坡上,周无信果然倚在一块山石后,手里真拎着个小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目光如炬,透过稀疏的林木,紧紧追随着下方那个“仓皇逃窜”的身影。

他看到谢诀掷出竹篮引开部分注意力,看到他在林间笨拙却有效地穿梭,利用环境躲避,看到那挥舞的小锄头在月光下划过慌乱的弧线……确实不像身负上乘轻功的样子,更像一个反应稍快、求生欲强的普通人。

“啧,还挺机灵。”周无信低声评价,眼底的兴味更浓,却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虑。真的……一点武功都不会?那面对狼群时的这份近乎本能的冷静和选择路线的准确,又该如何解释?

约莫半柱香后,周无信看到谢诀的身影成功摆脱了狼群的纠缠,消失在回村的小径上。

而他手里,似乎……还多了一捆路上顺手割的、喂牲口的杂草?

周无信失笑,摇了摇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看来今晚这出“夜路遇险”的戏码,没能逼出他想看的底牌。这位清水兄,求生手段倒是务实。

谢诀回到自己那间简朴的屋舍,拴好门,将那一小捆杂草扔在墙角。

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和额角细微的汗迹,透露着方才一番周旋的消耗。

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他走到桌边,看到白日里救回的那只小黄狗,正乖乖趴在垫子上,听到动静,抬起头,冲他轻轻摇了摇尾巴,黑眼睛里满是依赖。

谢诀静静看了一会儿,嘴角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白日里被试探的冷意,夜晚被算计的薄怒,还有那些沉在心底、翻涌不休的旧事与隐忧……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小生灵全然信赖的目光,轻轻熨平了些许。

他走到水盆边,就着凉水洗了把脸,又仔细擦拭了手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草屑和尘泥。

然后谢诀坐回床边,褪去外衫。

油灯打出来的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清瘦,孤单,却又带着一种沉默的坚韧。

他并非图什么。只是见不得生命在眼前受苦,无论是人,还是畜。

这世道已然够坏,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自己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尽力护住一点温暖,守住一份安宁。

至于那位阴魂不散、心思难测的周公子……

谢诀吹熄了灯,躺了下来。黑暗笼罩上来,他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屋顶横梁。

明日,且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谢诀:衣角微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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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谢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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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清水
连载中归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