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信慢悠悠踱出纺村,老槐树下候着的马夫忙迎上来,躬身问道:“周公子,回府吗?”
他摆摆手,唇角噙着惯有的、三分疏懒的笑意:“你先回吧,我自个儿逛逛。”
马夫应了声,牵马走了。周无信便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沿着田埂往城里晃去。
五月的日头已有些毒,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热气蒸腾上来,混着路边栀子花的甜腻香气。街角那棵老槐树撑开一大片树荫,树荫下支着个简陋的茶摊,摆着几张磨得油亮的竹桌竹椅,上面三三两两坐着几个摇蒲扇纳凉的闲汉。
周无信撩起月白杭绸直裰的衣摆,在角落里一张空桌旁坐下。
粗瓷茶碗里浮着些廉价的茶叶末子,琥珀色的茶汤上还漂着几瓣没挑干净的野菊花。他并不在意,修长的手指搭在碗沿,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茶摊。
说书的是个干瘦老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额头上搭着条汗巾。醒木“啪”一声拍在桌上,惊起槐树上几只麻雀。
“上回说到,常康改元那会儿——”老头清了清嗓子,折扇“唰”地展开,声调抑扬顿挫,“老皇帝在金銮殿上,那是龙颜大怒啊,摔了御前贡的钧窑茶盏,指天誓日地说:‘朕的江山,便是要榨干那些泥腿子最后一滴油水!’”
茶摊里响起几声稀落的哄笑。一个正嗑瓜子的老阿公咧嘴道:“张老头,你这张嘴啊,比城西说《隋唐》的王麻子还能编!”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瘦老头醒木又是一拍,折扇尖儿虚点着,“这可不是小老儿瞎编!当年常康帝修那劳什子‘摘星宫’,征的民夫哟,尸骨能填满半条淮河!收捐税,那是刮地三尺,连寡妇灶台里的米缸都要刮三层底儿!后来新帝爷登基,改了年号叫‘丰庆’,天下才算喘了口气。可那常康朝的余孽呐——”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折扇半掩着嘴,眼珠子骨碌碌转,“嘿,偏不肯消停!听说前些日子,在南疆又闹出桩不小的事儿!”
周无信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今日穿着寻常富贵公子哥儿的衣裳,月白杭绸直裰质地柔软,衬得他面如冠玉。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松松套在左手拇指上,在树荫漏下的光斑里泛着温润的绿意。
他大半张脸隐在槐树的阴影里,茶汤腾起的热气氤氲了他低垂的眼睫,却掩不住眼底倏然掠过的一丝冷光——那光芒极快,极锐,像毒蛇出洞前一瞬的信子,又像藏在锦缎华服下的匕首锋刃,一闪即逝。
“要我说,这江湖上‘四大家’的事儿,有时候可比那龙椅上的官司更热闹!”瘦老头话锋一转,又拍了下醒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前排听客脸上,“南疆江家,当年凭着一手重兵器和四百多种奇毒,在江湖上那是掀起了好大的腥风血雨;江南周家,暗器起手,例无虚发,号称‘江南毒府’,生意更是做得通天彻地,现在都成了天下第一大世家咯;沪川叶家,那剑术真叫一个绝,传说鼎盛时连皇宫御林军的合击阵法都破过!还有那南皖谢家……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拖长了调子,引得几个闲汉都伸长了脖子。
“谢家才叫真真可惜!”瘦老头摇头晃脑,“谢家主和当年的江家主,那是过命的交情,拜过把子的!谁能想到后来江家内讧,四分五裂,竟硬说是谢家在背后捅了刀子!结果呐,一把大火,把谢家祖宅烧了个干干净净,听说连只耗子都没跑出来……打那以后,江家散了,叶家也隐退了,就剩下周家——”
茶摊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旁边卖糖葫芦的半大孩子听得入神,不小心撞翻了竹筐,红艳艳的山楂果滚了一地。嗑瓜子的老阿婆皱起眉头,啐了一口:“张老头!嘴上把把门!周家如今可是正经的江湖魁首,开钱庄,行善事,哪能干那种缺德冒烟的事儿?你可别胡咧咧!”
瘦老头嘿嘿干笑两声,折扇摇得飞快:“我这不就说个江湖传言嘛,传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他目光游移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周无信的方向,话音戛然一顿,脸上那点夸张的表情也收敛了些,讪讪地拱了拱手,“得了得了,今日天热,口干舌燥,就说到这儿,收摊了收摊了!”
方才还略有些嘈杂的茶摊,霎时间安静下来。
几个闲汉面面相觑,神色间有些茫然,又似乎隐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谨慎。
嗑瓜子的老阿公默默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塞回腰间的布兜,捡糖葫芦的孩子攥着两颗沾了灰的山楂果,不知所措地站着。连槐树上聒噪的蝉鸣,似乎都在这一刻弱了下去。
周无信放下了手中的粗瓷茶碗。
碗底与竹桌面轻轻相碰,发出“磕”的一声轻响,在这突兀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伸出食指,指尖缓缓摩挲着碗沿一处粗糙的、沾着深褐色茶渍的地方。
阳光恰好挪移,照亮他半截手指,那茶渍在光下泛着一点暗淡的棕色。
“老丈。”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像用蜜糖浸过的柔软藤条,不疾不徐,却莫名让那正准备收拾东西的瘦老头脊背一僵。
“方才说的谢家祖宅,”周无信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说书人脸上,嘴角甚至仍带着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烧的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夜里什么时辰…你可还记得?”
瘦老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搓着双手,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就……就十一年前!九月十五,中秋刚过……夜里,约莫是三更天。”
“哦。”周无信应了一声,很轻。
——那位谢家遗孤现在大概十七岁了吧?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袍随着动作垂落,在午后的光影里划开一道优雅的弧线。
他的身形颀长,站起时,影子恰好笼住了身前的竹桌,将那盏残存着琥珀色茶汤的粗瓷碗覆盖在阴影之下。一阵穿堂风掠过,微微掀起他直裰的下摆,内侧衣角一闪,隐约露出一小朵用墨线绣成的、姿态妖异的黑色曼陀罗花——在懂行的人眼里,那是剧毒与死亡的象征。
“谢了。”他转向一直在旁默默擦桌子的茶摊老板,丢下两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像片羽毛。
茶摊老板忙不迭点头,手里抹布胡乱擦着,始终没敢抬头直视。
直到那月白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茶摊老板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低声嘀咕:“怪了……这位周家的公子爷,往常也不是没来听过这老段子,今儿怎么单单问起这个……”
日头渐渐西斜,茶摊前的闲人换了一拨。瘦老头清了清嗓子,重新拍响了醒木,折扇“唰”地展开:
“上回说到——”
而此刻的周无信,正停在街尾一处卖竹编蛐蛐笼的小摊后。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民居屋顶上渐次升起的、淡蓝色的炊烟,望着那炊烟融进暮色四合的灰蓝天际。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只浮在嘴角,未曾抵达眼底。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不经意地沾在了静谧的湖面,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又被更深的湖水吞没,了无痕迹。
“谢家……”他极低地念了一声,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味某种陈年旧事的余韵。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若细看,他的腰带内侧,有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扣。
周无信轻轻碰了碰那处,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绸料传来。
“唉……”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什么无谓的思绪,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意也淡去了,“罢了,许是……巧合罢了。”
远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拖着长长的、黏腻的尾音,混着不知谁家孩童得了零嘴的清脆笑声,被傍晚的风吹送过来,零零碎碎地撞在耳畔,又散落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
周无信抬手,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襟,又正了正那枚温润的翡翠扳指。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城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去了。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极长,极淡。那影子沉默地跟随着他,扭曲着,延伸着,若是这影子有生命,能立起来,大抵……也能吞下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算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