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家大少

五月的纺村,山茶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溪水潺潺地流过青石板,带起几片被晨风摇落的、粉白的花瓣。

谢诀蹲在溪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用粗布仔细缠裹的突起——那是风定剑,即使在最安宁的日子里,也从未真正离身。

水面上晃动的倒影里,一个随意束着高马尾的少年,头上系着褪色的蓝布条。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但谢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山间清晨的雾,看得见,却抓不真切。

“小谢——!”

李奶奶的声音从竹篱笆那头传来,带着惯有的、咋咋呼呼的急切。谢诀抬起头,看见老妇人挎着竹篮,从篱笆缝隙里探出半张脸,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几缕,像一团蓬松的蒲公英。

“村中心来客啦!”李奶奶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却闪着好奇又紧张的光,“说是位公子,来送什么贺礼的!”

谢诀的手指在剑柄处顿住了。

“送贺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纺村偏居南皖一隅,平日里除了走亲访友的村民和偶尔路过的货郎,几乎与外界隔绝。哪里来的“公子”?又送什么“贺礼”?

“说是江南周府的!”李奶奶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乡下人对“大地方”来人的本能敬畏,“那马车可气派了!插着金晃晃的旗子,车帘子都是亮汪汪的湖蓝缎子!我远远瞅了一眼,那下车的公子哥儿,哎哟喂,手里摇着把扇子,那架势……”

李奶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咂咂嘴,眼里写满了“了不得”。

——周府。

谢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南周家——这个名号,他并不陌生。即使隐在纺村,江湖上的传闻也偶尔会随风飘进耳朵里。

当今天下第一大世家,暗器冠绝,富甲一方,行事亦正亦邪,门下弟子个个精于算计,手段莫测。

那真正的势力,与这僻静安宁的纺村,本该是云泥之别,永无交集。

若真是周家的人……

谢诀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衣角,扫落了石板上几片刚落下不久的山茶花瓣。

“李奶奶,我去看看。”他丢下这句话,甚至没等老人回应,便沿着青石板铺就的村中小路,快步向村中心走去。

脚步很快,却稳,像一只察觉到陌生气息而绷紧脊背的幼兽。

村中心那棵老槐树下,果然停着一辆与纺村格格不入的马车。

车身描着细细的金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矜持而奢华的光。车帘是上好的湖蓝色云纹锦缎,半卷着,檐角悬着的鎏金铃铛,被江南五月温柔的风吹得叮咚轻响,声音清脆,却莫名带着一种突兀。

谢诀在十步外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站在槐树阴影下的身影。月白色的锦袍,料子轻薄挺括,随着那人微微摇扇的动作,泛起流水般的微光。

谢诀后颈没由来地泛起一丝凉意——江湖里这样的阵仗他虽未亲身经历,却听得太多。明面上是礼数周到的“拜访”或“馈赠”,底下藏的,往往是试探、算计,或是更肮脏的东西。

可是纺村……这个几乎被江湖遗忘的角落,有什么值得这样的人物亲自前来?

他定了定神,故意将声音放沉了些,带着一种符合“管事者”这个朴实身份的警惕:“这位公子,可是来寻人的?”

说话间,他的手已轻轻搭在了腰间那粗布包裹的剑柄上。触感冰凉,却让人安心。

那人闻声,转过了身。

谢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那是个极为俊美的青年,甚至可以说……漂亮得有些扎眼。月白锦袍衬得他肤色如玉,腰间悬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鱼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最惹眼的是他发间斜插的一支鎏金步摇,式样精巧,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他手中握着一把桃粉色的折扇,正在不紧不慢地摇着,扇骨是金色的,扇面上绘着半开的桃花,风过时,仿佛真有花瓣要从那薄绢上飘落,洒在他华贵的锦缎衣料上。

但让谢诀瞬间绷紧神经的,不是这身过于招摇的打扮,而是那双眼睛。

那是双含笑的桃花眼。眼神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打量,两分显而易见的兴味,还有一丝……谢诀说不清道不明,却本能感到不适的东西。

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倒像是在赏玩一件新奇的物件,或是审视某个即将落入算计的猎物。嘴角那抹笑,浮在面上,却未真正浸入眼底。

“这位兄台。”青年开口了,声音是清朗的,语调却有些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的油花,带着一种与这质朴村落格格不入的疏离和……轻佻。“你就是村里管事的?”

谢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周身,最后定格在那人腰间——一个若隐若现的、用特殊皮革制成的贴身暗袋轮廓。

那是装飞刀或袖箭的袋子,样式他认得,曾在自己“师父”那些见不得光的“收藏”里见过类似的。

只是,江湖人大多会将这种要命的东西仔细藏好,眼前这人却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带着几分炫耀般,让那皮革的质地从精贵的衣料下隐隐透出痕迹。

“在下姓周。”见他沉默,青年也不恼,反而“唰”地一声合拢了桃花扇,用扇骨在手心轻轻敲了敲,自报家门。

那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周无信。兄台怎么称呼?”

——周无信。

三个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

记忆的碎片骤然翻涌。三年前某个阴雨的午后,破败的茶棚里,说书人唾沫横飞,醒木拍得震天响:“……要说那江南周家的周无信,嘿!一双‘无影袖箭’神鬼莫测,取人性命于无形!那是真正的笑面阎罗,招惹不得!”

彼时他蜷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捧着一碗粗劣的茶水,指尖冰冷。袖箭……无形……取人性命……

更深更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谢家灭门那夜,冲天火光中,除了江家的轻音斧,是不是也有这样防不胜防的、来自暗处的毒箭?

周家与江家……是否本就沆瀣一气?

各种猜测和旧日的惊惧混杂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

“谢清水。”他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像冻住的溪石。吐出这三个字后,他不再看周无信,转身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谢清水?”周无信在唇齿间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着什么。眼看谢诀要走,他脚步一移,竟又绕到了谢诀面前,手中合拢的桃花扇一抬,看似随意,却恰好挡住了去路。

“哎!清水兄!”他笑吟吟地,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里面却没什么真切的笑意,“别急着走嘛。我瞧着你……面善得很呐。可是经常在这十里八乡行善积德,攒下了福报?”

他的语调带着戏谑,扇子尖甚至状似无意地、轻轻挑起了谢诀洗得发白的靛青衣角。那绣着桃花的扇面,几乎要贴上谢诀的心口。

谢诀猛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上老槐树粗糙皲裂的树皮。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与你无关。”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里淬上了江南五月不该有的寒意。

周无信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笑得更开怀了些。

他收回扇子,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忽然话锋一转:“我来之前,听这附近的人提起,说纺村里藏着一位少年,惯常行善,医术也好,却总不以真面目示人。”他顿了顿,目光像带着钩子,牢牢锁在谢诀脸上,“我心中好奇,便想来送份谢礼,见见这位善人……清水兄,你说,那人会不会……就是你呢?”

谢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确实在用谢家祖传的医术帮村民看诊调养。御物之术精深奥妙,对经脉气血的了解远超寻常医者,这本事本是谢家不传之秘,如今却成了他隐藏身份、在这小村立足的依仗之一。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绝非密不透风。

“我就是个帮村里干杂活的。”他别开脸,目光投向远处溪边那棵开得如火如荼的山茶树,仿佛那鲜红的花朵比眼前这张俊美却危险的脸更值得关注。

“那可真是巧了。”周无信手中的桃花扇“哗啦”一声又展开,不紧不慢地替自己扇着风,也带来一阵混合着昂贵熏香的气味。“我打听的那位善人,做的也都是些‘杂活’。”他摇着扇子,忽然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却又令人脊背发凉的亲昵,“清水兄,我怎么瞧着你……好像不太喜欢我?莫不是被我说中了?”

他眼波流转,扇面轻摇:“这村子清苦,埋没了人才。不如……你跟我走?我保你锦衣玉食,前程似锦,比窝在这里,强上百倍千倍。”

跟他走?他们不过刚见一面,这人就要带他走?

谢诀几乎想冷笑。他猛地向旁边跨出一步,彻底脱离了周无信扇风带起的那片令人窒息的香气范围。

目光掠过周无信身后马车上那面在风中微微舒卷的金丝雀旗,母亲临终前虚弱却坚定的话语,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诀儿,记住……江湖里,最毒的往往不是明晃晃的刀,而是笑里藏刀的人心。”

那些刻意示好的甜言蜜语,那些看似慷慨的许诺,底下包裹的,谁知是不是见血封喉的蜜毒?

“不去。”

他斩钉截铁,吐出这两个字,不再看周无信任何反应,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大步向村外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

周无信这次没有追。

他就站在原地,手里摇着那把折扇。周无信望着谢诀逐渐远去的、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嘴角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

“谢清水……”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上精细繁复的刻花。

一阵稍大的山风掠过老槐树,卷下几片落叶,有几片正好落在周无信肩头。

谢诀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目光,一旦落在身上,就如同被暗处的蛇信舔舐过,那种冰冷的、被窥探被算计的感觉,便再难轻易抹去。

溪水依旧不知疲倦地哗哗流淌,带走落花,也带走落叶,或许,也带走了他隐于这僻静纺村、最后一点关于“安宁”的、不切实际的奢望。

这江湖,果然从未真正放过任何人。

哪怕他改头换面,藏身于此,自称“谢清水”。

风起,花落,无形的网,似乎已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张开了第一根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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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清水
连载中归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