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纺村刚被薄雾唤醒,溪边的山茶花瓣还凝着夜露。谢诀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刚用过早膳,胃里暖融融的,连带着左膝那点晨起时常有的隐痛也似乎缓和了些。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湿润的石板上。
他走到村东头一处半旧不新的小院前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唐大爷正探出身来,黝黑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梯田,眼里却闪着热切的光。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被晨风吹得轻摆,袖口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泥点子。
“小谢兄弟!小谢兄弟!”唐大爷压着嗓子喊,像是怕吵醒了还未完全苏醒的村子,又急切地想叫住他。
谢诀闻声停下脚步,转身走过去。他的目光落在唐大爷手里那个用新鲜竹篾编成的篮子上——篮子编得不算精细,甚至有些毛糙,但很结实。
篮子里垫着一块素色粗布,布上歪歪扭扭的针脚显然是新缝的,还沾着几点没拍干净的灶膛灰。粗布上,一只粗陶碗稳稳放着,碗口严实地盖着另一只倒扣的碗,缝隙里仍丝丝缕缕地逸出温热的气息,是萝卜清甜混着肉香的味道。
“我家柱子,”唐大爷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草屑,笑容却朴实得发光,“在城里跟王木匠学手艺,一去就是大半个月。昨儿托人捎信回来说,做梦都想家里这口萝卜炖肉。我…我连夜炖上的,小火煨了一宿,肉烂乎着呢。”他把竹篮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着恳求,“小谢兄弟,你…你今儿得空不?帮我给柱子捎过去?他就在城门口等,说晌午前准在。”
谢诀看着那篮子,看着唐大爷那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此刻却小心翼翼捧着篮子的手,还有那双盛满父爱和些许局促的眼睛。
他沉默地伸出手,不是去接篮柄,而是先在自己衣摆上认真擦了擦手,仿佛怕手上的尘土玷污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然后,他才稳稳接过竹篮。
篮子入手颇沉,粗布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那歪扭的针脚和灶灰的痕迹,莫名烫了他一下。
他将竹篮往臂弯里拢了拢,确保它不会晃动,这才抬起眼,对上唐大爷期盼的目光,极轻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成。您回吧,晌午前,我准送到柱子手里。”
“哎!哎!多谢!多谢小谢兄弟!”唐大爷搓着手,连声道谢,皱纹都笑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晃了过来,带着一阵清冽的草木香。
周无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摇着那把不离身的落花扇,扇骨莹润。他凑到竹篮边,用扇子轻轻敲了敲篮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老丈,您这手艺可了不得,隔着这么远我都闻见香了。”他话锋一转,视线飘到谢诀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拖长了语调,“不过啊,我看咱们清水兄这一路走过去,对着这么香的炖肉,难保不会半路偷尝几口解解馋。清水兄,你说是不是?”
谢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他是空气,手臂将竹篮护得更稳了些。
唐大爷被周无信逗得哈哈直笑,拍着大腿:“小周公子真会开玩笑!小谢兄弟最是实诚心善,绝不会的!这可是给娃的!”
谢诀依旧没接周无信的话茬,只对着唐大爷再次微微颔首,便拎着竹篮,转身朝村外走去。
步伐平稳,背影挺直,仿佛手里提着的不是一篮家常炖肉,而是什么需要郑重对待的要紧物事。
周无信“唰”地合上扇子,溜溜达达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约莫五步的距离。扇子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带起的微风撩动他自己额前的碎发。“清水兄啊,”他悠悠开口,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村道上格外清晰,“你这‘实诚’的名声可是传遍纺村了。可我怎么觉着,你这实诚底下,藏着不少不肯与人言的心事呢?”
谢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望着前方青石板路上自己那模糊的、随着步履晃动的影子,声音平淡无波:“周公子若是闲得发慌,不妨自己寻些正事做。我送完东西便回。”
“得嘞!”周无信应得爽快,脚步却没停,“正事嘛,眼下就有一桩——我得好好瞧瞧,咱们纺村上下交口称赞的‘实诚人’谢清水,到底是怎么个实诚法。”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田埂,走上通往城里的官道。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城市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卖糖葫芦的小贩嘹亮的吆喝声撞在沿街店铺的招牌上;染坊门口,刚染好的靛蓝色布匹在竹竿上迎风招展,像一片流动的海;河埠头,浣衣的妇人抡着棒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们扯着嗓子哼唱着缠绵的乡间小调:“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周无信手里的扇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侧头看着谢诀。谢诀的侧脸在逐渐升高的日头下显得清晰而安静,鼻梁挺直,嘴唇抿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许是走得久了,他白皙的耳尖被晒得透出淡淡的粉色,可整张脸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一块精心雕琢却温度欠缺的美玉。
“你啊,”周无信忽然低声叹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心思比我那花样百出的爹还难看透。”
谢诀恍若未闻。
他拐过一个街角,视线尽头,城门口那熟悉的青砖墙下,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的少年正踮着脚,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脸上写满了期待——正是柱子。
“柱子!”谢诀扬声唤道,清冷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柱子猛地回头,看见谢诀和他手里的竹篮,眼睛瞬间亮得像星子,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双手接过谢诀递来的竹篮,触手温热,让他笑得更开心了。他迫不及待地掀开盖碗,浓郁的香气“呼”地扑面而来,萝卜晶莹,炖肉酥烂,汤汁浓稠。
柱子咽了口口水,抬头看着谢诀,语气里满是感激和歉意:“谢兄!这么远,还麻烦你专程跑一趟!真是太谢谢了!你快坐,我……”
“无妨。”谢诀打断他,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和憨厚的笑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趁热吃。你爹惦记着你,熬了很久。”
柱子重重点头,也顾不上找筷子,直接用手捏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肉,吹了吹便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汤汁沾了半边脸颊也浑然不觉。
谢诀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眼前这张鲜活生动的脸,看到了某些久远模糊的影子。
但那恍惚也只是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的神色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清水兄。”周无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谢诀转头,见他不知何时走开了片刻,此刻手里举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微微热气的桂花糕,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柱子兄弟吃得香,你就在这儿干看着?也垫垫肚子?”
谢诀收回视线,对吃得正香的柱子简单道别,便随着周无信往更热闹的街市里走去。
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路过一条小巷口时,周无信在一家支着布篷的小食摊前停住了脚。布篷下热气蒸腾,胖乎乎的老板娘正利落地揭开蒸笼,白茫茫的水汽裹挟着面食和卤肉的浓香汹涌而出。
“吃点东西再回去?”周无信侧头问谢诀,目光扫过他没什么血色的唇,“我看你晌午就没吃几口。”
“不必。”谢诀脚步未停。
周无信却眼疾手快地伸手,攥住了他一片衣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轻易挣脱的意味。“婶子!”他朝老板娘扬声笑道,熟稔得很,“今儿卤牛肉还有吧?给我来两碗碗面,多放肉!记我账上!”
老板娘看见周无信,胖脸上笑开了花:“小周公子来啦!有有有,刚卤好的牛腱子,就给您留着呢!”她麻利地下面,又瞥了一眼被周无信拉住的谢诀,笑容更和善了些,“这位小公子面生,是周公子的朋友?放心,婶子这儿的料实在!”
谢诀挣了一下没挣开,又被这热气香气包围着,再看周无信那副“你不吃我就不松手”的无赖样,终究还是在摊子前那条简陋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只是脊背挺得笔直,与这烟火气十足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了上来。
一碗面码着几片酱色浓郁的卤牛肉和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另一碗则只有清汤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周无信看都没看,直接将他自己碗里那几片厚实的卤牛肉全部夹到了谢诀碗里,堆在荷包蛋旁边。
“你吃。”他说得理所当然,自己则挑起一筷子清汤面,吹了吹气。
谢诀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又看看周无信已经自顾自吃起来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终于拿起筷子。
面条劲道,汤头浓郁,卤牛肉咸香入味,里面似乎还放了一丝江南人喜欢的糖,甜咸交织,味道醇厚,的确与南皖的风味不同。
他吃得慢,却将一碗面,包括周无信夹过来的肉和那个荷包蛋,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见了底。
“好吃么?”周无信早吃完了,单手托着腮,一直看着他吃,此刻才笑眯眯地问。
谢诀没说话,只是放下碗,拿起旁边粗糙的布巾擦了擦嘴。但看他吃得一点不剩的样子,答案不言而喻。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城内华灯初上。
周无信熟门熟路地领着谢诀进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床褥干净,窗户也严实。谢诀刚进屋放下随身的小包袱,就听见隔壁墙上传来“叩、叩”两声轻响,接着是周无信隔着墙传来的、有些闷的声音:“清水兄?要不要热水擦把脸?我让伙计送上来。”
“不用。”谢诀回道,声音透过墙壁,同样有些模糊。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轻微的、像是水壶搁在桌上的声音。周无信没再说话。
谢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晚风带着市井的余温吹进来。
他望着楼下街道上渐次亮起的灯笼和来往行人,忽然想起白日里柱子一边抹嘴一边说的话:“谢兄,你真好!我爹说,你总是一个人,忙前忙后帮村里,还从没见过你身边有别的什么人呢……”
他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细微的木纹。
第二日,天际刚泛起蟹壳青,谢诀便醒了。
他起身,动作很轻,用昨晚伙计送来的冷水简单洗漱。铜盆里的水映出他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阴影,眼神在初醒的朦胧后迅速恢复清明,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底,似乎比平日更沉寂些。
他用布巾擦干脸和手,将一切收拾妥当,便推门下楼。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守夜伙计在柜台后打着瞌睡。灶间飘出熬粥的米香。
谢诀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清粥,两个馒头,慢慢地吃着。馒头是粗面的,嚼起来有淡淡的甜香,粥煮得绵密,暖胃。
“清水兄!”二楼忽然传来周无信拔高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随即是“叩叩”的敲门声,持续了几下,无人应答。
正当谢诀听到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为周无信要不管不顾推门时,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客官,您找隔壁这位客官?他…他早就起了,正在楼下用早饭呢。”
脚步声顿住,随即转向。谢诀握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二楼栏杆处投下来,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他终是抬起眼,朝上看去。
周无信正扶着栏杆,头发还有些凌乱,几缕散在额前,正低头看着他。四目相对,谢诀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松了口气,还有那迅速弥漫开的、惯有的笑意。
仅仅一瞬,谢诀便垂下眼帘,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里的馒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周无信“咚咚咚”快步下楼,径直走到谢诀桌边,先对伙计道:“劳驾,再来两份米糕,一壶热茶。”然后才在谢诀对面坐下,仔细打量着他,“起这么早?昨晚没睡好?”他的目光扫过谢诀比平时更显苍白的脸色。
谢诀掰下一小块馒头,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没有回答。
“清水兄,”周无信不以为意,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依旧落在谢诀脸上,像是要研究出点什么,“你好像…总是不太爱说话?”
谢诀咽下口中的食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才淡淡道:“是你话太多。”
周无信没接这个话茬,忽然身体前倾了些,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认真的提议:“你看,我们难得进城一趟。反正纺村近日也无甚要紧事,不如……多在城里住两天?我听说城西有片老梅林,虽不是开花季节,但景致也清幽。城南的瓦舍,来了个新戏班子,唱腔挺有意思。”
谢诀拿着馒头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街上开始有了零星的叫卖声。
柱子的笑脸,唐大爷殷切的眼神,胖老板娘热情的招呼,碗里那片额外的卤牛肉,隔壁墙上的轻叩……许多画面碎片般掠过脑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大堂角落炉子上水壶发出的微弱“咕嘟”声。
许久,谢诀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周无信眼睛一亮,笑容瞬间在脸上绽开,比窗外渐亮的晨光还要耀眼几分。
他接过伙计送来的米糕,将其中一块推到谢诀手边:“那便说定了。你先把这个吃了,垫垫。可别又饿着肚子逛。”
谢诀看着那块雪白晶莹、散发着淡淡米香的糕点,又看看对面周无信毫不掩饰的、带着些许期待和满足的笑容。
他没有拒绝,伸手拿起米糕,小口咬了下去。清甜的米香在口中化开。
谢诀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街上行人多了起来,鲜活的人间烟火气透过窗棂漫进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侧——风定剑一如既往地缠绕在那里,冰凉的触感熟悉而踏实。
他的指尖拂过剑身隐秘的纹路,又轻轻捻了捻自己的指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清晨冷水的凉意。
伙计送上了周无信点的热茶。
谢诀端起粗糙的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炒青,微微有些苦,但咽下去后,舌根又泛起一丝淡淡的甘甜。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周无信正一边吃着米糕,一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今日先去哪里,眉眼生动,笑容晃眼,像一只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精力旺盛的狐狸。
谢诀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
窗外的市声,碗里残留的粥温,口中米糕的甜软,还有对面那人絮絮叨叨却并不惹厌的声音……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陌生的温热,缓缓渗透进他常年清寂的世界里。
或许,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跟着,偶尔吵嚷,偶尔自作主张,偶尔……露出那样毫不设防的笑容。
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抗拒。
至少,这死水般的生活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属于活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