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还是晴空万里,傍晚时分天色却骤然沉了下来,乌云如浓墨般泼洒天际,紧接着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彼时周无信和谢诀刚在一起不过几月。
正是最热恋也最小心翼翼的时期——想要亲近,却又怕唐突;想要了解对方的一切,却又担心触碰到不该碰的边界。
周无信满心欢喜地计划着晚餐后的散步,连路线都想好了:沿着后山那条开满野花的小径,走到溪边,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然后趁着夜色朦胧,偷偷牵谢诀的手。
可这场雨打乱了一切。
“看来是出不去了。”周无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语气里带着遗憾。他转过身,笑着对谢诀说:“也好,那就待在屋里,我泡壶茶,咱们下盘棋?”
谢诀坐在桌边,正在擦拭风定剑。闻言他抬起头,笑了笑:“好。”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周无信没多想,转身去柜子里找茶叶了。
起初一切如常。
两人对坐饮茶,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混着窗外的雨声,竟有种别样的安宁。
谢诀下棋很认真,眉头微蹙,指尖捏着棋子悬在半空,久久不落。烛火在他侧脸上跳跃,将他的睫毛投出长长的影子。
周无信撑着下巴看他,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周无信察觉到了异样。
谢诀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不是思考的那种慢,而是某种……力不从心的迟缓。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很轻微,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周无信捕捉到了。
“小诀?”周无信轻声唤他。
谢诀像是被惊醒般,手一抖,棋子差点掉在棋盘上。他迅速稳住,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嗯?”
“你……”周无信打量着他,“脸色不太好。”
“没事。”谢诀垂下眼,盯着棋盘,“可能有点累。”
他说着,左手却悄悄移到了桌下,按住了自己的左膝。
周无信的目光追了过去,但桌布挡住了视线。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却没再追问。
又过了一刻钟。
谢诀突然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得椅子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去歇会儿。”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不等周无信回答,便转身快步走向里间卧房。
门被关上了。
周无信独自坐在棋桌前,看着谢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雷声在天边滚过,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周无信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他之前从未在意,或者说,从未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细节。
半年前,也是个雨天。他和谢诀并肩走在回廊下,谢诀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周无信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谢诀却立刻挣开,神色如常地说“地滑”。
五个月前,他提议晨起后一起去后山跑步。谢诀罕见地沉默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眼神躲闪着说“我就不去了。”
三个月前,周无信知道他是谢诀的那日,踢到谢诀左膝,他半天没缓过来。
还有更多——谢诀从不盘腿而坐,总是侧身或伸直左腿;阴雨天他总是不自觉地揉按左膝;偶尔夜深人静时,周无信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这些碎片,此刻在周无信脑海里飞速旋转、拼接,最终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
谢诀的腿有伤。
而且伤得很重。
周无信猛地站起身,走到卧房门前。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推开,而是透过缝隙往里看。
烛光有些昏暗,但他还是看见了。
谢诀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弯着腰,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他的双手死死按着左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在颤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疼痛到极致的、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颤抖。
他在忍。
一个人,在雨夜,忍受着周无信无法想象的剧痛。
周无信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谢诀。他猛地抬起头,转过身,脸上还未来得及收拾好的痛苦表情,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撞进了周无信眼里。
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难堪。
“周无信……”谢诀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迅速放下按着膝盖的手,试图坐直身体,可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弯下了腰。
周无信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在谢诀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和那双因为疼痛而泛红的眼睛。
“还要瞒我多久?”周无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怒意——不是对谢诀,是对那个让谢诀受伤的人,对那个让谢诀觉得“必须隐瞒”的世界。
谢诀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句:“我没事。”
“没事?”周无信气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尖锐的心疼,“谢诀,你觉得你这样是没事的样子吗?”
他蹲下身,与谢诀平视。烛光下,谢诀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谢诀避开了他的目光,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膝盖。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的,像是下在心上。
良久,谢诀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这是两年前……我师父…云湖波打断的。”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渲染,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可越是这种平淡,越让人心疼得窒息。
周无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他知道云湖波是谁——谢诀之前轻描淡写提过,那个收养他的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竟然打断了谢诀的腿。
“到底…怎么回事?”周无信问,声音哑得厉害。
谢诀很轻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棍子。这么粗。”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打断了,躺了三个月。后来差不多好了,但一到下雨天……就会痛。”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可周无信看见,他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为什么不告诉我?”周无信问。
谢诀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没必要,我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周无信心里。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疼痛?习惯了独自忍受?习惯了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咬紧牙关撑过一个个漫长的雨夜?
周无信再也忍不住,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谢诀的左膝。隔着衣物,他能感觉到那处皮肤在微微发烫,膝盖骨周围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还疼吗?”他问,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谢诀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无信,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摇晃。很久,很久,他才扯出一个自嘲般的笑:
“不疼。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周无信的脸色冷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转身走出房间。
谢诀看着他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认为周无信生气了,嫌他麻烦,烦他隐瞒。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掌心。左膝的疼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里衣。
可没过多久,脚步声又回来了。
谢诀抬起头,看见周无信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臂弯里还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他沉默地走到床边,将水盆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伸手去卷谢诀的裤腿。
“你……”谢诀下意识地想躲。
“别动。”周无信的声音不容拒绝。他小心地将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了那道伤疤——狰狞的,扭曲的,像一条蜈蚣盘踞在皮肤上,即使愈合了这么久,依然触目惊心。
周无信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用热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然后轻轻敷在那道伤疤上。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去,暂时缓解了那种钻心的疼痛。
谢诀浑身一僵。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在纺村时,他疼了就自己忍着,最多烧点热水随便敷敷,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蹲在他面前,用这样轻柔的动作,为他做这些。
“周无信…你可以不用这样的。”谢诀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颤,“忍一忍就过去了。”
周无信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诀,烛光下,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心疼,愤怒,无奈,还有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小诀,”他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在一起了,对吗?”
谢诀点了点头。
“那你就不能忍着。”周无信一字一句地说,“疼了要说,难受了要说,需要我可以直接告诉我。而不是一个人躲起来,咬着牙硬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习惯了’。”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强装没事。我要的是真实的你——会疼,会累,会需要依靠的你。”
谢诀怔怔地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从小到大,他听到的都是“你要坚强”、“你要忍耐”、“你不能倒下”。因为他是谢家最后的传人,他是纺村的守护者,他是天下第一。
——他必须是强大的,无坚不摧的,不能有弱点的。
可现在,有个人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你可以疼,可以哭,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轰鸣,像是要把天劈开。
谢诀的冷汗又冒了出来,疼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猛烈。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周无信立刻察觉到了。他迅速拧干毛巾重新热敷,可效果有限。他看着谢诀疼得嘴唇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却还咬着牙不吭声的样子,心如刀绞。
“你躺下。”周无信扶着他慢慢躺到床上,用被子盖好,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谢诀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很快回来。”周无信头也不回地说,推门冲进了雨幕里。
谢诀独自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风雨声,左膝的疼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他不知道周无信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自己此刻痛得要死,却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习惯了,因为必须习惯。
时间在疼痛中变得模糊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周无信浑身湿透地回来了,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往下滴,脸色冻得发青,可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小药包和一小盒安神香。
他顾不上换衣服,先去点了安神香,淡淡的草药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然后又去倒了温水,从药包里倒出几粒药丸,走回床边。
“这是止痛的,”周无信扶起谢诀,把药丸递到他嘴边。
谢诀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看着他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看着他小心翼翼喂自己吃药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药效很快,疼痛渐渐缓解。周无信这才去换了干衣服,然后躺到谢诀身边,伸手将他搂进怀里。
他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谢诀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安神香的气味在空气中浮动,窗外雨声依旧,但房间里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静谧。
谢诀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疼痛褪去后,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靠在周无信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沉入睡眠前,他感觉到周无信的嘴唇很轻地贴了贴他的额头,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周无信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谢诀的睡颜。谢诀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蹙着,像是那些痛苦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记忆里。
周无信的手指很轻地抚过那道伤疤的位置,隔着衣物,他能感觉到那里微微凸起的、扭曲的痕迹。
他的心脏疼得厉害,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不敢想象,在过去的一年半里,在无数个这样的雨夜,谢诀是怎样独自一人,忍受着这种剧痛,咬着牙撑到雨停。
他也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发现,谢诀还要瞒他多久——或许是一辈子,永远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藏起来,永远在疼的时候说“没事”,永远做一个“不需要被照顾”的、强大的人。
周无信收紧了手臂,将谢诀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夜很长。
但周无信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雨夜,他都会在这里。
陪着谢诀,守着他,告诉他:疼了可以说,累了可以靠,你不需要永远坚强。
因为你已经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