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鹿乱撞

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浮起。

谢诀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一种包裹周身的、令人安心的暖意,驱散了雨夜遗留的潮气和疼痛带来的虚冷。然后,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一声,一声,节奏平缓,像某种令人安心的节拍。

他慢慢睁开眼睛。

晨光从半开的窗棂漏进来,在室内投下浅金色的、带着浮尘的光柱。

雨后的空气清新微凉,混合着昨夜未散尽的、淡淡的安神香气味。

视线逐渐清晰。

他首先看见的是墨蓝色的衣料——那是周无信寝衣的领口,绣着精致的暗纹,离他的鼻尖不过寸许。

他的脸正贴在那片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感觉到衣料下紧实的肌理和规律起伏的呼吸。

而他的腰身,被一条手臂松松地环着。那只手搭在他腰间,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即使睡着也带着一种自然的掌控感。

谢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记忆如潮水般回涌——瓢泼的夜雨,左膝撕裂般的剧痛,周无信破门而入时焦急的脸,温热的药膏敷上伤处的触感,安神香袅袅升起的烟雾,还有……那个将他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拍后背的怀抱。

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在周无信怀里,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刻。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诀惯有的冷静自持。

“轰”地一下,血液冲上头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那股热意迅速蔓延到脸颊、脖颈,连被衣服遮盖的皮肤都仿佛要烧起来。

心跳失了控,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快得他几乎能听见声音。

羞赧、慌乱、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被撞破脆弱的难堪,混杂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盘,在他心里搅成一片混乱的颜色。

他下意识地想逃。

身体比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谢诀猛地从周无信怀里挣脱出来,动作急得像是被火燎到。

他掀开被子,几乎是滚下了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时,才发觉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衣襟因为一夜的辗转有些松散,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锁骨和胸口。

周无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

他蹙着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看见谢诀背对着他站在床边,背影僵直,耳根红得滴血,连后颈那片皮肤都泛着可疑的粉色。

晨光勾勒出他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线条,寝衣下摆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小诀?”周无信撑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有些困惑,“跑什么?”

这一声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谢诀头也不回,几乎是逃难般冲出了房间,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连房门都忘了关。

“离我远点!”

那句低吼从门外传来,带着恼羞成怒的意味,却又因为主人嗓音的清冷,听起来更像某种虚张声势的警告。

周无信坐在床上,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床边,又看了看大敞的房门,视线落在凌乱的被褥上——那里还残留着谢诀躺过的痕迹和体温。

几秒钟后,他忽然明白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那笑意起初很浅,随即越来越深,最后连那双桃花眼里都盛满了愉悦的光。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因为笑意微微颤动。

他的小诀啊……

那个平时冷静自持、武功高强、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谢诀,居然会因为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别人怀里,而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红着脸逃跑。

这反差太大,也太……可爱了。

周无信笑着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起身,穿上外袍,束好头发。他走到门边,朝外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早已没了谢诀的身影。

只有晨光静静洒落,屋檐下挂着未干的雨珠,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大概能想象出谢诀此刻的样子:一定躲到了某个没人的角落,可能在山茶树下,也可能在溪边,束着高高的马尾,背脊挺得笔直,假装镇定地看着远方,可耳根那抹红肯定还没褪,心跳也肯定还乱着。

周无信又笑了笑,转身回屋,准备去灶房看看有什么能做的早饭——他的小诀害羞跑了,但饭总得吃,药也还得换。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院子另一侧的柴垛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谢诀几乎是用上了轻功,几个起落就掠出了院子,直奔后山那片茂密的竹林。

晨风在耳边呼啸,吹起他散乱的长发和松散的衣襟。他落在竹林深处一块平整的巨石上,这才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株粗壮的竹子,胸膛剧烈起伏。

不是累的,是慌的。

他抬手按住心口,脸颊和耳朵依旧烫得惊人,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奔涌的鼓噪。

太丢人了。

他居然……居然在周无信怀里睡了一整夜。

而且睡得那么沉,那么毫无防备,连对方什么时候搂住他、什么时候轻拍他后背都毫无知觉。

更丢人的是,他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逃跑。

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谢诀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林间清冷的空气,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可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刚才的画面——周无信墨蓝色的寝衣,温热的胸膛,搭在他腰间的手,还有那双刚醒来时带着睡意和困惑的桃花眼……

“离我远点!”

他想起自己那句色厉内荏的低吼,顿时觉得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谢诀懊恼地揉了揉额角。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失态过。就算当年被云湖波打断腿,疼得眼前发黑,他也能咬着牙一声不吭。就算第一次杀人,手抖得握不住剑,他也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可现在,仅仅因为一个拥抱,一次同榻而眠,他就方寸大乱。

谢诀,你真有病。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可骂归骂,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丝陌生的、柔软的暖意,悄悄蔓延开来。像冻土下悄然融化的春水,无声无息,却不容忽视。

他想起昨夜疼痛最剧烈时,周无信为他敷药时小心翼翼的动作;想起他将自己搂进怀里时,手掌轻拍后背的安抚;想起他冒着大雨冲出去买药,回来时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疼了要说,难受了要说”……

那些画面,那些话语,像一颗颗温暖的石子,投入他冰封多年的心湖,荡开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谢诀慢慢睁开眼睛,望向竹林缝隙间漏下的、细碎的晨光。他抬手,草草地将散乱的长发束成高马尾——动作有些急,扯到了几根头发,他也浑不在意。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想更多,会……更乱。

谢诀运起轻功,足尖在竹枝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飞鸟般掠起,朝着与纺村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需要一个人静静,需要吹吹冷风,需要……离周无信远一点,好让过热的大脑和心跳,都冷静下来。

衣袂翻飞,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那块巨石旁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人。

墨蓝劲装,身量挺拔,一张脸与周无信几乎一模一样——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只有脖颈左侧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像某种隐秘的标记,将他与正主区分开来。

周有言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谢诀消失的方向,那双与周无信别无二致的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他看见了。

看见了谢诀慌乱逃跑的样子,看见了他泛红的耳根和脖颈,看见了他束发时微颤的手指。

也看见了周无信站在门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摇头失笑时,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宠溺和愉悦。

周有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

他的好兄长。那个一夜之间弑父夺位、清洗周家、手段狠绝的新任周家家主,居然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而那个传闻中冷静强大、一手“悲鸣”震慑江湖的天下第一谢诀,居然也会因为和人同床共枕,羞得像只受惊的鹿。

有趣。

太有趣了。

周有言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融入竹林的阴影中,像一滴墨落入深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晨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而远处,纺村的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在昨夜那场大雨后,平静地开始了。

只是这平静之下,某些暗流,已悄然改道,朝着无人预料的方向,汹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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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经清水
连载中归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