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前，人民医院。
何医生腆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一大早就杵在住院部门口“守株待兔”。等瞧见“兔子”悠哉游哉的身影终于晃进了大门，当即急吼吼冲过来拽着他往角落里拖。
荀泱挣扎：“何师兄，你这大清早的拉拉扯扯……”
何医生不作声，推着他站定了，双手抬起就要叉腰——奈何个体体积太大周遭空间太小，手抬一半又放下了，只好用眼神施以威压：“你跟我说说，昨个儿那个踹门的是谁？你仇家？”
荀泱装傻充愣一把好手：“啊？踹什么门？谁？”
何医生闷声闷气帮他回忆：“昨天咱俩上急诊楼不是走的楼梯吗？我让你看锁，你打着电话呢突然火烧屁股似的跑了，还匆匆跟我说了句当没看见你……后来有个高个子，凶得跟什么似的，居然直接把门给踹开了——那门快两百斤！他逮着我就问你，我说的他又不信，追着你就下楼了。那到底是谁？这事还没个交待呢！”
荀泱听着，“恍然大悟”地长长“哦——”了一声，然后在何医生愤懑犹在的瞪视中收了腔，无辜道：“不认识。”
何医生又想叉腰了，一挺胸：“你不认识？！他看起来可是认识你！”
“真不认识。”荀泱说着，倏忽面色一变，“什么？他把门踹坏了？这怎么能行？！”
何医生闻此一言简直如逢知音，瞬间忘却来意，大吐苦水道：“不止呢！回头就找不见人了。我给楼下那帮警察说了，他们居然跟我打哈哈！这年头，有背景的真就无法无天！”
荀泱“痛心疾首”地跟着指控：“就是！”
何医生得了“认同”，顿时来了劲。短短时间个人斗争上升为阶级斗争，洋洋洒洒上上下下批判了个遍，最后总结陈词：“……仗势欺人，就知道欺负咱们平头老百姓，公安也不作为。呸！真不是人！”
荀泱又“同仇敌忾”地附和几句，终于让何医生顺畅了这一腔闷气，大发慈悲一挥手——该干啥干啥去了。结果走出几步却突然想起：这小子要是压根不认识，那会儿跑什么跑？
奈何他后知后觉一回头，人早就没了影。
荀泱脚下生风窜出老远，上楼在护士长看闲散人员的谴责目光中笑眯眯地打了个卡。正要扬长而去，余光却扫到一个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眉峰微妙地一挑。
卢一鸣双手插兜，戴着个兜帽，脸上还有一副自护士站那嘴甜得来的大口罩，整个人严实得跟地下工作者似的。此刻正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靠在墙边，不断琢磨着他韶哥走前交给他的“重担”。他也不是没干过跟踪的活儿，可那跟的都是嫌疑犯，他职责所在别无二话——现在呢？往好了说叫私家侦探，差了说那他妈叫偷窥狂。
他心里一半是“我堂堂一队之副怎会沦落至此”的悲戚，一半又是“这人到底和韶朔什么关系”的好奇。两厢交战，最终莫名成了“刚隔老远看不大清我没认错吧”的不确定。遂拿出手机复看了眼照片，脚步一挪又偷摸着往后边儿瞥去一眼，登时大惊失色——人不见了！
他也顾不得伪装路人了，连忙四下张望起来。心里焦灼默念完了完了……念到第五个“完了”时，肩膀突然搭上来一只手。
卢一鸣一激灵，扭头就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柳叶眼，当场大脑空白到磕巴：“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什么？”荀泱学他，“你跟踪我？”
卢一鸣条件反射：“没有！”
荀泱：“是吗？”
卢一鸣硬撑着跟他坦荡对视，正寻思着怎么糊弄过关，就听荀泱又道：“你是昨晚上被救护车送来的几个警察之一？”
卢一鸣心里头一个想法是我当时血流满面现在口罩遮面你居然能认出来，结果没等他为此感动上，又听一句：“你这纱布包得挺别致的，我有印象。”
“……”
卢副队面无表情地扯掉了兜帽和口罩。
“是，”他索性招认了，横竖韶朔也没说不能让人发现，“我受人所托在这儿等着你——等到了就跟着，不干别的。”
荀泱神色有一丝异样，但随即就掩下了。那张“笑脸的皮”又严丝密缝贴了回去：“韶朔是这么交待你的？”
卢一鸣一听这名字从对方口里熟稔地报出来，刚心里那点子好奇顿时如火燎原，烧了个漫山遍野，忍不住道：“你跟他什么关系？”
不是他爱八卦，实是韶朔此人太寡淡。遥记当年白夜为追捕一走私团伙的头目一路至此，最后在邑州公安的协助下成功将人缉拿。跟了小半年的案件由此尘埃落定，聂悬队长心里高兴，自掏腰包租场地买食材，招呼众人弄了个露天烧烤。几个队长推杯换盏侃天说地，年轻警察们嘻嘻哈哈互揭老底，四周一片欢声笑语。卢一鸣无意间扭头，瞥见这个孤伶伶的生面孔一声不吭坐在烤架前，人家这厢荤串荟萃，他搁那葫芦开会——一连烤了十来串的西葫芦。热心肠小卢看不过眼，顺了邻桌几根鱿鱼鸡翅烤大虾，溜哒着凑了过去。那会儿卢一鸣初出茅庐，韶朔也还青涩未褪，两个愣头青面面相觑片刻，倒是就此成了朋友。
可饶是有几年交情，他对韶朔本人之外的了解却少之又少——要知道同为人民面前一道重要的安全防线，无孔不入的危险与朝不保夕的生活使得这份工作充满了潜移默化的压力，也使同事之间的关系远比其他职业更加紧密。倾诉、剖白和苦中作乐的排遣在这里司空见惯，谁谁谁执法时见过的奇闻逸事、少时干过的糗事捅过的篓子，甚至是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都被当作“解压妙药”穿插在他们的日常之中。偶尔哪个特别奏效的，还会被反复拉出来“鞭尸”。
但韶朔从来不提过往，仿佛亲手为它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纱。
因而，在面对这样一个人昨晚那堪称“天雷勾地火”的情绪外露时，小卢副队内心的震撼可想而知。他面上不显，实则已经嗅到了一丝“不为人知的前尘旧影即将拨云见日”的气息。回头就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高尚品质哐哐哐敲字，以谍报卧底般的谨慎向远方，呃，两公里之遥的市局朋友们火速传递情报——韶朔同志对此一无所知。他那几乎只用来通话、搜索和导航的贫瘠手机里，就连某绿色社交软件都是顺应时代下载的，里面至今只有一堆严肃正经的工作群，和一堆表面上严肃正经的同事。
卢一鸣目光灼灼，透着一股战地记者对一手情报的志在必得。
荀泱微笑道：“你真想知道？”
卢一鸣的好奇心都快被勾到九重天上去了。却见荀泱面色一正，又道：“这就有点儿复杂了。”
复杂！卢一鸣连忙在脑中的小本上唰唰写下这俩字，眨巴着眼：“没事儿，你快说。”
“我是他三表兄的二堂姐的舅姥爷的大侄女的四姨母的三外孙。”荀泱顿都不打张嘴就来，肃然道，“简称，远房表哥。”
卢一鸣：“………………”
卢一鸣脑中的速记笔掉了。
荀泱又目光一垂：“少时相识，终究殊途，如今再见已成陌路，你，唉，罢了。”
他十分“往事不可追”地摆了摆手，又拍了拍卢一鸣的肩膀，掉头快步走了。
卢一鸣看着他“萧瑟”的背影，自行脑补了一出“幼时玩伴一起长大却被命运这把无情刀残酷分离”的遗憾。从小到大看过的听过的青春伤痛文学故事一股脑冒起了泡，沸腾了名为心酸的海洋。
他一时感叹唏嘘，再一抬头，却见这姓荀的走起路来快非常人，居然已经要消失在视野中了。
荀泱刚绕过一个转角，身后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卢一鸣亦步亦趋，语速飞快：“相逢即是缘分未尽，如今生疏了又何妨，迈步从头越！”
“……”荀泱道，“破镜难重圆！”
卢一鸣握拳：“人要向前看！”
荀泱摇头：“往事如天堑。”
卢一鸣跟他叽里呱啦掰扯了一路，最后一咬牙，拿出手机要拨电话：“不行我今天还就要给你哥俩拉上这条‘重归于好’的线——”
荀泱按住他：“这有点不太合适吧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又不是相亲什么进展不进展的。而且你忍心看他难过吗？啊？”卢一鸣思及此，竟悲从中来，“人生短短百年能有几个知心人？不好好把握，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荀泱被这一腔激愤的小青年给说惊了，到嘴边的话憋了又憋，正要开口，突然间目光一凝。
卢一鸣还沉浸在“明天”与“意外”的纠纷中，就听荀泱轻声道：“那是谁？”
他不明所以回过头。
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人正靠墙站在走廊上，一张憨厚木讷的脸上青紫斑驳，高高肿起的颧骨和几条错落凌乱的血痂尤显触目惊心。他个子不高，背有些佝偻，怀里反背着一个因拉链坏死而开口半张的灰扑扑的包。双肩因环抱的动作而微微内缩，像是在无时不刻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而与他整个人十分不协调的是他的衣着，一套焕然如新的中山装松垮垮地罩在嶙嶙瘦骨上。一双黑色皮鞋锃光发亮，只裤脚处和鞋底边缘沾了些已经干涸的泥土。许是很多年没有穿过这样正式的衣裳，骤一相搭，反倒不伦不类到有些滑稽。
卢一鸣一句“这人有什么问题吗”还没出口，就见他忽然动了。随着动作，背包开口向下一落，里面隐约现出一点深红色的布料，沿边还有一排金色的流苏。而顺着他的走向望去，赫然是正快步走来的许文继。
荀泱微微眯起双眼。
卢一鸣认出了他包里的东西，不甚在意：“给许老医生送锦旗的吧，这事很常……哎你上哪去？”
远处许文继被人拦住了去路，看清来者时怔了下：“你是……管欣的父亲？”
男人嘴角往外一咧——大概是太久没有笑过，这一笑看着格外生硬：“许医生，您还记得我呢。”
许文继望着这张几年时间像是老了十岁的熟面孔，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记得那个开朗乐观的年轻女孩，四年前在手术台上因脑血管瘤突然破裂，人转瞬就没，是他从医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失败。那会她父亲守在门外，听到噩耗就软在了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声上下三层都能听见。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经历的多了，心早早套上了一层坚硬的外壳。可却一直忘不掉那位父亲灰败绝望的目光和哀痛欲绝的嚎哭——他的女儿和管欣差不了几岁。
男人抬手拉开背包，手臂上的累累伤痕格外刺眼。许文继看着包里露出来的红锦旗一角，愣了。
男人低着头，缓缓扯那面旗，抖着嗓子说：“许医生，当年那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们尽力了。欣欣命不好，跟我遭了这么多年罪，走了……走了也是好事，早该投胎到好人家里去享福了。”
他双眼蓦地涌出泪水，手颤抖起来，动作越来越慢，语不成句地：“当时好多人说让我来医院闹、讹钱、报复，还有人……我，我没应……但现在我撑不下了，许医生，我不想……但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许文继心里不是滋味，一时完全没听出这些话有什么问题：“你遇到什么难处——”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许老师，躲开！”
那锦旗终于还是扯开了，一道寒芒图穷匕见地高高扬起。许文继看见男人眼里千般情绪接连飞过，愧疚、痛苦、绝望……最终与刀尖相辉映，成了孤注一掷的狠绝。
“许医生，”他轻轻说，“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