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笼鸟(四)

管晓亮一辈子没害过人。

他生在大山里,长也在大山里,为人实诚本分。家里上几代都务农,有那么几亩地,还搭了个牲畜棚,偶尔干点屠户的活。这光景在村里头提不上好坏,中规中矩,自给自足。

那把砍刀是他从家里带的,开过荒伐过柴,拿起来吓过野猪,但从没往活物身上招呼过,更遑论一个德高望重救死扶伤的老医生。

良心呢,他来时想。

可良心换不了真金白银,老实了大半辈子,也讨不来救命药。

管欣走的那年他怨啊,消沉啊。拉下脸面东奔西走借钱,才凑齐了那笔高昂的治疗费,可这全市最好的医院,怎么就没救回他女儿的命?!

村里有几个地痞找着他,说人不能白死钱不能白花,让他跟着他们去医院拉幅闹事,就扯着嗓子哭,别的事都甭管。说他这事好啊,招上的是医院里名誉数一数二的老医生,越有名的越怕这个,肯定能讹一大笔,到时候三七分……

他没答应,那帮人缠了他几个月,最后翻脸砸了他家的棚子。鸡毛飞了一地,他一家子人缩在屋里头不敢吱声,等那些人终于消了火,骂骂咧咧地走了。

后来几年日子还算平淡,他为了早日还清借款,随几个有远见的老乡上城里做生意。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愚钝木头,就跟着一群人里领头的“大哥”干,喊什么做什么,未成想竟真有了些起色。这好消息还没带回去,他老婆先电话过来了,哭着说娘在地里忙活呢,日头底下突然就倒了。

他着急忙慌赶回来,那医生拉着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摞,他听不明白,只能麻木地点头。最后他问:还能治么?要多少钱?

他那时生意和医院两头跑,他老婆家里医院两头跑。夫妻俩这么跑了大半年,本以为日子总能熬出头,谁知道上头轻飘飘一纸政策,生意黄了。那“大哥”卷钱跑路,影子都找不着,徒留一窝烂摊子,天天凶神恶煞上门逼债。

紧跟着,他老婆又出了车祸,血肉模糊送进医院,截肢两个字像巨石一样,砸得人喘不上气。

日子没熬出头,熬出了一把烂骨头,烂骨头上全是病,穷病。

他万念俱灰,有人却在这时找上了他。

我们可以帮你,那人说,但我们也有条件。

穷困摧毁良知,在绝望中开出了一朵愚勇的花。

四周的惊呼声伴随刀锋一同掼下,裹挟着死亡气息扑面而来。许文继一介儒生,这会儿反应倒是快,当即往后退了一大步,堪堪避开了致命处。只听刺啦一声,他前胸被刀刃划出一条狭长的裂口,身体随即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像是火车拉开了长且尖锐的汽笛,高分贝的惊恐喊叫遽然炸在所有人耳边!

“啊——!!!!!”

“杀人了!杀人了!!”

管晓亮一击不中,清楚自己退路全无,闷头抬臂就要再砍。老医生这么趔趄着一摔竟半天都没爬起来,眼睁睁看着危险迅速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斜方横空插进,掌心没有任何防护地撞上了寒光闪烁的利刃,硬生生截住了凶横迅疾的刀势。只听一声让人牙酸的“噗呲——”,锋利撕裂皮肉,鲜血顺着刀面与手臂两个方向各行其道,转瞬间涌了个欢腾。

管晓亮被激得双目充血,握紧刀柄使力一抽,登时一片血光四溅。他像一只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二话不说又是一扬刀。荀泱一把抓住许文继的领子,十分不“尊师重道”地把人在地上一拖一甩,直接甩出了危险范围。

这一连串动作实在是过于利落了,许文继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一花,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重重摔在了几米开外,七荤八素一抬眼,就见一刀砍空的管晓亮随即转向,打着横劈向荀泱!

他失声:“当心——”

年轻人到底敏捷,极快后仰轻巧避开。那利器如影随形一顿乱挥,虽是毫无章法,力势却不可小觑,荀泱一个“你”字刚一出口,就被迎面一刀子逼得没了下文。这时后背风声骤至,卢一鸣借着冲劲飞身而起,当胸就是狠辣一踹!特警出身的力道可不是盖的,只见行凶者连人带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染血的长砍刀当啷落地,继而“砰!”一声重响烟尘四散。

管晓亮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口鼻渗血,断断续续的喘声像是推拉时的旧风箱,大抵是受了不轻的伤。有胆子大的围观者凑上前来,恐慌散去,悉悉窣窣的议论声哄然四起。

“又是医闹?几月前临省一所医院里还刺死一个。”“这年头连医生都是高危职业了。”“瞧着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想不开干这蠢事呢?”“妈呀那人手没事吧……”

荀泱脸色发白,那只尚在淌血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抓住。卢一鸣惊魂甫定,嗓子差点叫破天:“壮士!手怎么样?还在吗?残了吗?不会断了吧……医生!医生!!”

“壮士”怒道:“没断也被你晃断了,手撒开!”

好在这里是医院,很快几个护士提着急救箱风风火火赶了过来。被惊动的保安穿插在嗅着味儿跑来看热闹的人群里,一时间“让让!”“借过!”喊声不断,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透过挨肩迭背的人群,只见干瘦的男人被几个保安呵斥着拖了起来,在原地踢踏了几步。他已经从刚才那种激愤狂暴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此刻死寂空洞的目光让人想起行将熄灭的微弱烛光。

一群人聚在一起指点:

“长着一副老实样,人不可貌相……”

“许医生多好的人啊,真没良心,社会祸害……”

“这种人就该枪毙了了事!”

“警察呢?警察怎么还没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男人的目光突然一动,渐渐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别动!”“老实点!”

“啊!!!”

一道哀嚎声遽然响起,那居然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人们目光悚然,如同瞧见了疯子。只见那原本气息奄奄的男人不知从哪来的一把力气,硬生生挣脱了保安,被惯性带着往前跌撞了几步。以他为圆心,周围喧喧嚷嚷的人齐刷刷向后一退。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两三个人一时都没能制住这突然发狂的不要命的“野路子”,男人红着眼流着泪,张着牙舞着爪,好像要撕破什么看不见的牢笼。左右的“壁上观”骤然成了“局中人”,忙闭了嘴纷纷逃开。一个本处在吃瓜前线的大妈惊慌中崴了左脚,不幸摔倒在地。管晓亮一胳膊扼住她肩膀,抽出一把折叠刀抵在喉口,颤声道:“别过来!”

卢一鸣没想到这会还能徒生异变,边骂着“这医院保安是吃素的吗?!”边奔了过去。男人拖着吓到腿软的人质一步步后退,大好阳光从窗口洒入,裹住他渺小笨拙的身影。

他像抓着最后一株救命稻草般紧握着那把小刀,刀尖却是略微朝下的,而不是紧紧压在喉咙上。卢一鸣拨开人群前方几个不知所措的保安,见此稍稍松了口气,抬起双手摆出无害的姿态,道:“管晓亮——是叫这个名字吧?你先冷静下情绪,我们有话好好说,你有什么诉求?”

管晓亮如风中落叶般不停颤抖着,仿佛被扼住性命的其实是他自己。他听到“诉求”二字,脸上浮现出迷茫。

卢一鸣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两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你可以把事情说给我听。你仔细看看你手里这个人,她只是一个无辜者,跟你没有冤仇,你伤害她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是不是?别动刀,动了刀就什么都不能挽回了。”

人质无助地发出一声悲鸣。

遥远而模糊的警笛声渐渐出现在背景音中,管晓亮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手臂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卢一鸣生怕他无意中伤害了人质,不禁又近了两步。管晓亮察觉他的意图,猛地往后退去,嘶吼:“别过来!走,走开!”

“我也没跟谁有仇,我家里人都没跟谁有仇,我女儿——”他倏地流下泪,语无伦次道,“我女儿死了,我娘活不了多久了,我媳妇是个好人,好人活该被车撞吗?警察说监控没拍到肇事的,每次都敷衍我说回家等消息。医院里的人瞧不起我娘,笑话她又丑又老什么都不懂——我们不无辜吗?我们又跟谁结了仇?!跟谁!!!!”

卢一鸣哑然地张了张嘴。却见管晓亮的视线突然越过他落在身后,方才还溢满愤怒与哀恸的目光瞬间仓皇地别开。他回过头,看见荀泱正搀扶着许老医生缓缓走来。

医疗界中资历与许文继相比不遑多让的人并不少见,但许文继之所以能在邑州人民的心中有一席之地,更多是靠着他面对患者,乃至患者家属时尊重为本的人文关怀。因而对于这样一个当年给予过自己不少善意的人,管晓亮内心的情感无疑极其复杂。本性里的善由此冒头,与从仇恨中催生的恶不断交锋,逐渐侵蚀着他此刻脆弱的心神。他记起在陪护床上辗转难眠时医生送来的毛毯与热汤,记起那些护工暗地里尖酸刻薄的嘲笑;记起在为女儿四处奔波时遭到的不耐与蔑视,却又记起在高楼广厦间茫然无措时得到的一次次帮衬。

挣扎间汗水混杂着泪水布满他苍颓的面庞。远处不知是哪个消息灵通的低声喊了句“警察已经在楼下了!”,管晓亮像是捕捉到什么关键词似的猛地一定。滑落的汗珠涩痛了眼眶,他这时才惊觉那声势浩大的警笛声已然逼至脚下。讨债人不由分说的威胁、母亲几近枯竭的身体和妻子血肉模糊的双腿在脑中一一闪过,他一咬牙,重新握住了湿滑的刀柄——

一直注意着他动向的卢一鸣心道不好,亟欲冲出的瞬间却被人一把摁住。还没等他转头怒目而视,就听荀泱开口道:“那些人是怎么唆使你的,管晓亮?”

卢一鸣没反应过来:“什么唆使?”,却见管晓亮脸色一白,甚至流露出一丝惊惧。

“……没有,没有什么人。”他的声音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是我自己心里有恨,想要报复——”

荀泱道:“为了你的家人?”

管晓亮眼里蔓延出根根鲜红的血丝:“对。”

“侮辱你母亲的人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伤害你妻子的人仍逍遥在法网之外。你‘为了家人’举起屠刀,却只将它挥向弱者吗?”荀泱道,“然后用自杀的方式了结自己的生命,彻底抛下还在病床上苦苦挣扎的亲人?”

管晓亮嗫嚅着发声:“我并不是……我没有想抛弃她们。”

“传统的丧葬习俗通常要求亡者衣着庄重体面,但平川和邑州这一带都没有置办寿衣的习惯,大多是挑选亡者生前最喜欢或者认为最郑重的衣服穿上。”他的口吻骤然温和下来,“你特意选了这件衣服,临行前安排好一切,然后与亲人告别——也许还去了一趟你女儿的坟头?”

管晓亮下意识一缩脚,但鞋子和裤腿上的泥块依然醒目。

荀泱道:“那些人是怎样逼迫你做就了这一桩不公平的‘买卖’?诱骗、恫吓,还是轮番的殴打?而他们为此承诺给你的那笔‘买命钱’,又能不能在付清了你家人的诊金后,还可以支撑她们余生对你的哀思?”

管晓亮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向后踉跄了几步,摇摇欲坠地靠在窗前。

“管欣他爸,”许文继低低地咳了两声,“把刀放下吧。你受了蒙骗,走了歧途,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你这些年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管晓亮羞愧难当,几乎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许文继道:“那孩子当年一直希望自己的病快点好起来,好早点帮你分担家里的压力。她很心疼你,你知不知道?你教出了一个善良懂事的好姑娘。那件事,到底是我对不起你们。”

这个年迈的父亲在这一刻彻底崩溃。那把刀再没什么威胁了,也许它从一开始就没具备威胁。失去支撑的人质一下软倒在地,立马被人连拖带拽地扯了出来。站在一旁的几名保安面面相觑,似乎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再次上前实施压制。

卢一鸣其实还有点状况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突然演变成了这样,但现在没有时间留给他去追根究底:“管晓亮,如果是有什么人逼迫、指使你行凶,你可以把详细情况交代了,主动提供线索帮助调查,这样也算是戴罪立功。你别担心,事态还没发展到很严重的地步,还有周旋的余地。至于你家里的困难,现在互联网越来越发达,消息也没有以前那么闭塞了,总能找到可以帮助你的渠道。总而言之先好好配合,你家里人肯定都还盼着你回去呢。”

管晓亮迷惘的目光落向四周,和人群中一道道畏怯又好奇的视线相撞。他低下头,似乎这才察觉到自己两手都是淋漓可怖的鲜血。

“我没想着伤害她,”他垂下双手,盯着瓷砖地块上那个可悲的倒影,“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他’逼迫我事成之后必须自我了断,警告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在警察手里,不能供出跟‘他们’有关的任何消息,否则就会——”他眉毛痛苦地纠结在了一起,“……我不怕死,我是个蠢人,我对不起许医生,我活该下地狱。可我没有‘完成任务’,我不知道那些人会做出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我怕他们伤害我家里人,我娘太苦了,我媳妇跟着我操劳了半辈子,我却没让她们过上一天好日子……”

“管晓亮…管晓亮!你听我说!”卢一鸣厉声唤回已经陷入一种狂乱的自责状态的男人,掏出警察证一亮,“你看,我姓卢,是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的。我可以代表全队向你保证,一定会保护好你家人的安全。现在你告诉我,你提到的‘他’究竟是什么人?”

管晓亮从这掷地有声的保证中寻回了一丝镇定。他望着那本证件上鲜红的印章,目光略显急切地在卢一鸣脸上来回逡巡着,竭力想要找到一丝言而有信的证据。

卢一鸣郑重地向他点头:“你放心。”

管晓亮干裂的嘴唇接连颤动了几下,须臾,他开口道:“……我之前与几个同乡合伙做生意,主事的人做了些手脚,私下以我们的名义碰了高利贷。后来生意毁了,这人也跑了,债就追到了我们几个头上。那帮讨债的闹了我大半年,直到昨天——”

他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继续道:

“他们之中有一个被称作‘峰哥’的老大,这个人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问我是不是有个女儿曾在许医生手里出过意外。他说我既然还不上钱,不如就拿命来赔。如果能把这件事办妥,不但能让我的‘债’一笔勾销,还可以得到一笔救急的现金。我起初不答应,他就让那帮小弟往死里打我,扬言说要掘了我女儿的坟,还要把我媳妇——”他双眼因某种耻辱的回忆而浮出丝丝缕缕的恨意,“但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我们那一带的‘债’都是由他带人来收。这个人脖子这里有一块碗大的疤……”

今早的阳光的确过于刺眼了。

以至于在窗户之外,对侧大楼的楼顶上,那道微小而异样的反光竟是直到它主动挪了一个角度才被人发现。荀泱脸色一变,他猛地撇开卢一鸣,抢上前去要拉住管晓亮:“趴下!”

没能来得及,也根本来不及。

接下来的一幕大概会成为在场许多人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被子弹洞穿的窗玻璃哗啦炸成千片,脑浆并着碎裂的颅骨,和鲜血一起喷溅开来,扭曲的血污顷刻布满了白墙。残忍的手段和现象级的血腥场面显然在围观者之中产生了极大的视觉冲击,短暂的静窒后,充满恐惧的尖叫声将气氛里的不安拔高到了一个亟待爆炸的顶点。原已恢复秩序的现场如同一座瓦解的沙堡,转瞬成了散沙的汪洋。

还在试图维持场面的保安被疯狂的人流挤得东倒西歪。卢一鸣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循着职业本能在进行以卵击石的控场——他大概连自己嘴里究竟是在吼着什么字眼都不知道了。这样的溃乱持续了大概有数十秒,直到徐蹊领着一队防暴特警自楼梯间破门而入,几分钟后,局面终于得以控制。

卢一鸣茫然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身旁突然多了个人,他扭过头。

韶朔道:“你没事吧?”

卢一鸣抹了把脸,一手的湿泞,是管晓亮的血。

“啊?哦,我没事。”他像是瞬间回了魂,猛地一把抓住韶朔的胳膊,“其他的待会再解释。有个持枪分子潜入医院行凶,得马上告诉徐队疏散人群封锁出入口,一定不能把人放跑。另外,联系组织犯罪侦查处,追查一个与非法放贷团伙有关,被称作‘峰哥’的‘催收人’。”他倏地又想起什么,“还有你表哥——”

韶朔凝神听完了前面一大段,闻言莫名道:“什么表哥?”

卢一鸣环顾四周:“他刚刚还在这……哎,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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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烬
连载中问南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