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组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
连广宇一手揪着外勤组组长,一手指着会客室里的女人:“是你瞎了还是我瞎了,你自己看看这和照片对得上吗?”
“你可以怀疑我组的审美,但不能质疑我组的能力。”那外勤组长涨红着一张脸,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姿态,“电话,住址,家庭情况,全都对得上,我们还特意找街坊邻里核实了,都说这就是本人。身份证照?那是七年前签发的身份证了。再者咱路上问了,人说是整容了!”
韶朔看着手中那张身份证,二寸框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姑娘嘴角微翘,白皙标致的脸蛋上满是蓬勃的青春朝气。
——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会客室里这个面容妍丽,气质冷淡的女人划上等号。
付春桥,三十岁,原邑州市云沙县人。生身父母自她幼时便外出务工,从此失去音讯。她则由家中老人带大,在一些亲戚和社会公益机构零零散散的资助下完成学业。毕业后进入一家外贸公司,从此如日方升。
一个坚强的留守女孩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各方帮助改变命运——这样的成长经历在各机关的宣传栏目上屡见不鲜。笔者镶点金润点色,一篇新闻稿挥笔而就,向民众证明领导们确实不是在尸位素餐。不过付春桥接下来的人生走向却与众人所想有些出入,她在事业上升的关键阶段选择辞职,接着毫无征兆地跨行从事起了家政,至今已快四年。和许许多多被传统观念裹挟着早早踏入婚姻殿堂的同辈者一样,她二十四岁就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从此相互扶持着走过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
“我只能感叹当代整容技术真是登峰造极。”连广宇走过来,“这何止是换脸,简直判若两人。恕我不懂美,她原本到底哪里不好看,还是说现在的人都爱这种调调?”
女人的脸——整出来的这张脸看起来十分冷锐,是一副即便不说话也极具攻击性的面相。她浑身上下打扮得很是体面,衣冠楚楚到让人赏心悦目,长发也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也许是工作需求,她的手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左手无名指根部不伦不类地套了个足料的血玉扳指,几乎将整个掌指关节都盖住了。
如果不是知道,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大抵都会觉得这是个精英范儿十足的公司白领。
这间会客室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横放的长桌,几张座椅和一些基础设施,负责接待的警察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付春桥道了声谢,却没喝,随手放在桌上。
虚掩的门被人推开,连广宇大步走了进来。
“别紧张。”他抽开椅子落座,“请你过来,只是想了解一些事情。”
付春桥向后轻轻靠住椅背,两手交叠着随意搭在身前。她没有抬头与人对视,目光穿过侧前方一扇推拉窗,落在窗外一棵梧桐树的枝桠间,几只灰扑扑的麻雀正栖在枝头啁啾鸣叫。
“什么事?”她道,微抿的唇角掠起一丝礼节性的笑。
那瞬间连广宇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古怪的不适。
他将陈仲耘的照片向前一推:“这个人,你认识吗?”
“陈先生。”付春桥只看了一眼,神情没有丝毫波动,“我的一个雇主。”
“你们这种主雇关系,维持了多长时间?”
“有两三年吧,记不清了。我吃这碗饭的,认识的客户很多,陈先生算长的了。”
“平常上门都做些什么?”
“打扫卫生,整理房间。偶尔陈先生有需要,我还会负责三餐。”
“服务频率是固定的?”
“平均下来一个月两次。”
“最后一次上门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7月26号。”
连广宇道:“这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我的结婚纪念日,我有印象。”
“哟,”连广宇道,“纪念日还不给自己放放假?你这工作自由度应该挺高。”
“没办法,陈先生可是老客户,总要给些面子。而且白天上工,也不耽误晚上纪念。”
“还挺有情调,两口子平常感情不错吧。”
付春桥微笑起来:“是啊。”
连广宇啧啧两声,下一秒话音陡然一转:“你住在天晖区,到这位陈先生家的路程可不短。家政工一般都有个固定服务范围吧,通常是以住所为圆心,三四公里的的服务半径。这么远你还跑了两三年,中途也没觉得累,没想过放弃?”
“当年入行没多久,能接到几单生意就不错了,为了挣钱也管不了那么多。”付春桥淡淡道,“后面稳定了,觉得这个雇主挺好说话,也够大方,合眼缘,就决定继续了。”
连广宇道:“家政这行蛮辛苦,你那会也没什么生活重担要扛,当年怎么就突然——专业是英语,毕业就干了外贸,多吃香一工作啊。”
付春桥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定定看向连广宇。她的嘴角依旧带着一点似扬非扬的笑弧,也许是脸上动过刀的缘故,看起来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僵硬冷漠。
她道:“一份工作合不合适,外人说不着,自己最清楚。什么东西都要分个三六九等?不都是讨口饭吃么?”
连广宇哼笑了一声:“理是这个理,但你能这么想,别人可未必。你家那口子,也支持你这么跳槽?”
付春桥道:“我丈夫是个讲理的人,他能理解。”
连广宇又道:“你辞职后空窗了近一年,整容就是那会儿的事?”
付春桥不答反问:“警察同志,您是专门把我请来跟您唠嗑的?”
连广宇一摆手:“嗐!问话不就是这么回事?又不是审讯,整那么紧张兮兮的做什么。再说警察也是人,是人就会好奇。我看你原本那模样也挺好,突然大刀阔斧整了个面目全非——不是说你丑——要知道现有技术不发达,整容也有高风险,前年邑州不是还出了几起医美事故……”
付春桥道:“原来长得不待见呗,照镜子自己也看不过眼。”
连广宇瞅瞅她,又瞅瞅那张旧照,发自真心地感到费解:“你那样要属于不待见,我们这些在你眼里怕是丑得跟魑魅魍魉没差——嗳,这事花不少钱吧?”
付春桥有半秒的凝滞:“整容哪有不花钱的?”
连广宇慢悠悠道:“外贸能挣那么多啊?”
付春桥不紧不慢地把这个尖锐问题挡了回去:“您这‘好奇’未免有些过界。你们今天叫我来,到底什么事?”
连广宇适时地停止了追问,点了点陈仲耘那张照片:“你这位陈雇主,失踪了。”
付春桥的惊讶不似作伪:“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连广宇没回答这个问题:“你从上个月26号工作结束后,就没再跟他联系过?”
付春桥道:“没有。上门的具体时间由陈先生定,如非必要,我不会主动联络。”
“你们好歹往来了几年,工作之余没有其他交谈?”
会客室内外的人都紧紧盯住了她,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反应。但付春桥神态如常,回答得滴水不漏:“陈先生不是个话多的人。我有职业素养,也不会主动触碰雇主的私隐。而且我大多是在工作日的白天登门,他一般是不在家的。”
连广宇轻轻挑了下眉:“所以也很少碰面?”
“对。”
“那怎么进门?”
“我有备用钥匙。”
“看来他确实对你十分信任。”
付春桥似乎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试探,态度变得有些冷淡:“数年来往,要是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才奇怪吧,钥匙只是为了方便而已。况且这些事跟陈先生的失踪又有什么关系?”
连广宇抛出了那句以不变应万变的惯用答复:“不好意思,内部消息,暂且无可奉告。”
警察问一万句你就得答一万句;你问一万句,警察向来只答这一句——这道理适用于所有能被称作“官方”的东西。付春桥换了个姿势坐着,可能是在借此压下到嘴边的腹诽。她开口道:“但我不可能坐在这里配合你回答没完没了的问题,警察同志。”
“‘没完没了的问题’暂时已经问完了,现在只有一件‘有完有了’的事需要你帮忙。”连广宇翻出纸笔,“把你从业至今所有长期雇主的姓名写下来。这个‘长期’是指来往时间超过三个月,服务次数十次以上。”
付春桥道:“我的服务记录平台都可以查到。”
“我对你这一行工作并不是一无所知的,付女士。”连广宇道,“家政资历越老越容易形成自己的人脉圈,简单点说就是会偶尔接一些私单,这些私单可不会有记录。你总不会告诉我你从业这些年的每一单生意都规规矩矩走平台,老老实实地看着他们抽成吧。”
付春桥冷冷道:“时间跨度太长,我记性还没那么强大,得找找凭证。”
连广宇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他这会的态度挺诚恳,但付小姐好像不太买账,起身道:“那我现在是可以离开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推开门,脸色凝重:“连队,人民医院那边——”
连广宇抬手示意先止住,转头继续道:“你还不能走。”
“‘相貌发生较大变化导致身份难以辨认的,当立即申请更换新证’,你那张旧证已经不合规了,能用这么多年是你运气好,今儿既然让撞见了,咱们怎么也不能当睁眼瞎不是?”
付春桥道:“我可以自己去更换。”
“那可不行。”连广宇道,“万一前脚放你出门后脚你就犯罪,还钻了证件长相不一的空子成功潜逃,哥几个可是要担责的——甭那样看我,干我这行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安心待着吧,过会让我们队的后勤带你去办张新证。你身家清白,公安局又不会吃了你。”
他说完便转身快步流星地走了。付春桥神色莫辨地凝视了那张白纸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少顷,她收拾东西起身,迈步走出了会客室。
整个刑侦支队弥漫着一股争分夺秒的紧张气息,几个刑警忙碌中从成沓的文件后向她投来审视的一眼。付春桥漠然回视,忽然听到身后一声:“付女士。”
她回过头。
一个青年站在几步开外,正静静地望着她。
“你的证件忘带了。”韶朔道,上前递了过去。
付春桥垂下目光,这张摄于七年前的身份证上,意气飞扬的姑娘正冲她落落大方地微笑。
她与她对视着,大半张脸浸在阴翳之中。一秒、两秒,此刻在旁人眼里不过须臾的时间,仿佛在她身上不断拉长。往昔岁月的轮廓只刚刚浮现些许,就又迅速陷落在这窒息般的沉默里。无人知晓她此刻的神情,或许她只是在仔细端详这张阔别已久的陌生脸庞。
付春桥抬起头:“我马上就不需要了。”
韶朔没有收回:“怎么处理它是你的自由。”
付春桥默然片刻,还是伸手接过:“谢谢。您贵姓?”
“免贵姓韶。”
“韶警官。”付春桥道,“我对现况不太了解,如今办理一张新身份证需要等多久?”
“最快也要十天。如果你急用——”
“不,我不急用。”付春桥打断他,将那张旧证妥帖收好,“我可以等。”
“医院当年应该开具了整容证明给你,为什么一直不去派出所申换?”
付春桥动作不易察觉地一顿,又迅速恢复如常:“……那会觉得麻烦,所以一拖再拖。日常又不怎么用到,久了就给忘了。”
韶朔眼底掠起一缕疑思。
身份证完全用不上是不可能的,毕竟是公民进行经济往来和获取公共服务的基本所需。但付春桥的问题不在于证件缺失,而在于人证不一。换言之,在这个实名制管理已趋近完善的社会,她无法通过任何有人脸核验需求的项目,这其中影响最大的莫过于公共交通工具的使用。
而付春桥夫妇名下并无车产,她的出行势必会因此受到许多限制。再加上日常生活中的一些鸡零狗碎,这“一拖再拖”所带来的不便,理应远胜于更换一次身份证的“麻烦”。
恰逢连广宇打着电话火急火燎的身影出现在转角。付春桥没给韶朔任何追问的机会,适时地冲他微微一颔首,随即跟站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后勤警察离开。
“……特警支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对,挟持了一名人质,嫌疑人现在情绪非常激动,我们有一名同事正在现场跟他交涉……是,是,明白,您放心。”
连广宇眉头紧锁地挂了电话,大步走来,朝付春桥已然远去的背影一扬下巴:“刚走得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人身上是有些古怪。你注意到没,一般人被带到局里谈话多少都会感到紧张、焦虑,甚至是恐惧,但她对谈时显得十分……从容。尤其提到跟陈局有关的问题时,回答得都很缜密,像是事先准备过似的。还有,几年不改身份证,工作中居然没人发现问题?而且她转行这事突兀得有点匪夷所思,不过人各有志,我也不多评价。最后,咱大老爷们虽然不懂美容业的事,但也知道这活计烧钱。她那时才工作多久?她丈夫赵见辉呢,也只是个糊口的小本生意,两个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具备这样的财力——这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他继续道:“至于让她写的那个名单,我倒是没太抱希望,除非她是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成为了这个中间人。但就目前情况来看,付春桥究竟是不是‘媒介’还不好定论,如果她是,确实能让一部分问题得到解释……不过这就有点‘先射箭再画靶’的意思——你有什么想法?”
韶朔道:“关于陈局,我还没有头绪。”
连广宇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关于付春桥本人……?”
韶朔眼前闪过方才的情景:“改容易貌本质是一种对过往的摒弃和对自我的重塑,而旧物的留存则代表一种情感寄托,也就是念旧。付春桥在身份认知上兼具这两种矛盾特质,或许是因为她抛弃和怀念的虽说是两个东西,但它们已经密不可分。”
连广宇没明白:“密不可分?”
“打个比方,”韶朔道,“一件掉入泥沼的心爱之物,你无法让它恢复原样,又厌恶那些肮脏的泥点,只能将其销毁,唯独还留着它干净时的照片。”
连广宇道:“你这个比方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我是理解了。就是说付春桥可能经历过一个这样的‘泥沼’,并且这也是她改头换面的症结所在?先不论这个‘泥沼’是什么——这会跟陈局有潜在关联吗?”
“说不准,”韶朔道,“我建议先走访她的前公司、整容医院和现工作平台。另外赵见辉作为她的丈夫,也许知道一些内情——他经营的那家店面具体位置是?”
“不好意思,这一趟你是无缘走了,我去办。”连广宇一扬手机,“你先去趟人民医院,徐蹊已经带队赶过去了。”
韶朔听到“人民医院”四个字,声音不由一紧:“怎么?”
“刚刚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许文继,就是那个植物人的主治医生,”连广宇沉声道,“他被人持刀袭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