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阳光穿过薄雾,为庄严肃穆的市局公安大楼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正中高挂的巨大警徽锃光瓦亮,与广阔前坪上迎风飘扬的旗帜遥相对应。旗台旁一排排身着战训服的特警肃然而立,在为首教官的指挥下进行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声震云霄的呼喊,熹微晨光下只见一派气势如虹。
砰!连广宇那张被倦色与怒意共同覆盖的胡茬脸从二楼刑侦办公室的窗户后探出来,一喇叭惊飞一树鸟:“练练练!一天到晚就知道练!放着自己队里专门用来训练的场地不要,非跑楼下来嚎,干什么?显你们生机勃勃我们行将就木?!”
那教官动作一停,回头笑道:“太阳都晒屁股了连队长!还睡呢?大伙儿这是来帮你醒醒神,免得待会又被督查组揪着小辫子——”
“这是加班,加班懂吗?我队向来日理万机,忙起来不分昼夜。”连广宇对着楼下遥遥比了个国际公认不友好手势,随即又砰一声重重合上了窗。
刑侦支队大办公室里堪称愁云惨淡,或趴或躺歪了一大片,从上到下透露出一种萎靡不振来——任谁刚走出凶杀血案的连轴转,又集体陷入暴力袭警和内部纠察的无底坑,大概都会是这种人在魂飞的状态。连广宇大步迈进,二话不说抬起集威慑罪犯、号召众将和对骂时音量不够道具来凑等功能于一体的镇队之宝——大红喇叭,一嗓子吼出去:“升——堂——”
刹时一片兵荒马乱。
“啊?怎么了怎么了?”
“什么升堂?抓着人了?陈局回来了?”
“谁大早上扰人清梦,缺了德嘞。我刚梦见我妈给我做了一桌麻辣鸡卤水鸭冰糖肘子鱼翅羹……”
“美嘞你,还鱼翅呢。”
“……”
嘈杂声渐小,回过神来的众人无一例外睁着熊猫眼,呆若木鸡地看向门口。
连支队长放下大红,露出一口白牙:“早啊各位,革命尚未成功,加班仍在路上。咱们食堂呢鱼翅没有,窝头管够——另外,有谁看见韶朔过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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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刑侦支队长连广宇是个非常有人情味的队长。已至不惑的男人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在外人看来可谓无一处不美满,想来也该从热血拼搏混小子正式转型为老成持重好男人了。他却不然,魅力有之风度有之,成熟稳重在他身上却像一张只堪堪掩上肚皮的被子——不但成日里和队里的小年轻毫无代沟凑作一团,捉弄过的后辈更是能手拉手把大楼里外围三圈。尤其是在踏入婚姻殿堂后,此人更是多了一项让整个刑侦队叫苦不迭的新爱好——说媒。
正因如此,他和那位恨不得把儿女靓照做成一张宣传海报天天挂市局门口的“丁如来”十分有共同语言。两人上下联手,打着“逐个击破”方针,致力瓦解市局内坚不可摧的“单身狗势力”,早日与市民政局甜蜜携手共创辉煌。
不过业务广了野心大了,有时候也不单单盯着自家人。来自白夜的母胎单身二十八年的小韶同志就不幸被列入了市局重点击破对象名单,且长年高居榜首。在连支队长眼中,韶朔就宛如一根难化的百尺钢,成功燃烧了他那颗不服输的心。让他立下了“不破韶朔终不还”“看不到小韶幸福我必含恨终身”等诸如此类的奇怪誓言。
比如现在。
“婚姻——成功的加速器,失意时的避风港,人生仅此一次的重要投资。我上周才听了别洁阍别大师的‘幸福在哪里’讲座,简直受益匪浅。我建议你……”
“啪”一声,韶朔把一摞资料丢在会议桌上,掀起眼皮:“你不是已婚吗?”
“常看常新,感情也是要靠人维系的嘛。你看丁如来脑门上那印,”连广宇暗暗一指,同情道,“我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被他媳妇拿鞋垫子抽的,啧啧。”
丁述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和善道:“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鞋垫’?连队长,是不是最近鞋子穿得不太合脚啦?”
“……鞋垫好啊,鞋垫是该换了。这附近有个超市最近搞促销,十块一双,买三双还送鸡蛋。”连广宇道,“乳胶的呢,给您捎几双?”
丁述隔着大半个桌子瞪了他一眼:“一天不贫几句能死是不是?说正事!”
虽说是在会议室里,但其实论不上什么正式会议。偌大一个房间里只有寥寥数人:除了刑侦和技术这两个担大头的,其他部门也或多或少来了几个。督查派了代表,但看那架势,大概是出于形式上的必要,来充当旁听的背景板。市局内部的案情研究会在昨晚就紧急召开过了,成立了专案组也迅速下达了任务。但由于此次事件前所未有的特殊性,大多警察只是囫囵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调查的具体进程和真实目的都不详知,只是按部就班执行上级指令、收集情报。眼下便是做一个阶段性的信息笼和与分析。
这事平常多是由陈仲耘主持,他也的确比丁局更适合这个位置,就像丁述比他更懂得如何去与外界协调沟通一样。如今负责的成了被审查的,基本不掺和的临时挑起了大梁,众人盯着端坐首位的丁局,都有些不太真实的恍惚。
技术部门那边率先开了口:“监控显示,陈局下午两点一十分到局里,之后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7·24’特大杀人案刚刚告破,我们在他桌上还发现写到一半的案件报告。中途他用座机拨过两个电话,经调查都无异常。两点五十分左右,宣传科的小谢为经费开拨一事去找过一趟,五分钟后离开。随即,三点零八分,陈局拨通了特警支队的内线。”
丁述道:“宣传那边问过了?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小谢说陈局‘和往常一样’,”连广宇道,“事实上所有当天与陈局接触过的人都表态说‘没有异常’。后面的事大伙都知道,卢副队领命离开后,三点四十分,陈局走出办公室,碰见隔壁曾主任还寒暄了一两句。然后他下楼驱私家车离开。”
“‘曾主任’,”丁述一字一顿道,“曾令才?”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慢条斯理道:“说起来,今早好像没看到你们曾科长?”
那督查队代表这会儿的反应就跟上课开小差突然被点名的学生似的:“丁局,曾科带队去陈局家调查了。这事不还是您亲批的吗?”
丁述无声地“哦”了下,接着朝技术那边扬了扬下巴:“继续。”
技术员在交通地图上简单几笔勾出路线:“陈局出市局大门后,先是右拐驶入车水路,随后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左转进入解放大道——这不是他一贯回家的路。我们找交警大队调取了路段监控,发现这辆车沿解放大道一路直行了约两公里,在老高架桥上坡处转进右侧匝道,进入高架桥下方区域。这里面的车道极其复杂,不少监控年久失修,能看到的范围有限。所以在丢失视野后,我们转而排查各个出入口,果然在东北口的胜太路上重新发现了这辆车的踪迹。”
韶朔道:“此时距他进入该区域,过去了多久?”
他方才一直没说话,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几道目光“唰”一下就看了过来。倒不是说对市局而言,白夜这支“非我族类”的队伍有什么稀奇劲。恰恰相反,双方早年合作频繁,可以说熟稔到了彼此一照面就知道绝没好事的程度。而韶朔头回跟邑州公安有接触还是在四年前,彼时的白夜领队名叫聂悬——此人行事稳妥处世得体,交际起来面面俱到。也因如此,跟随他走南闯北的韶朔便寡言得分外突出,渐以“锯嘴葫芦”这一名号闻名远近,年深日久形成了刻板印象。这就招致即便眼下时过境迁,韶葫芦一开口,一些不相熟的还会生出“这小子原来长了嘴”的惊讶。
“一分五十秒,”连广宇明白他问这句话的意思,“依照车辆出入口的位置,复盘出来总共有四种行驶路线,最短的都要一分半往上。考虑到车速,以及那个时间的车流量和拥堵情况,他中途停留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而在驶出出口后,这辆车又一路直行过了两个红绿灯,在第三个路口右转进了一条小巷。这是它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今早它被发现于这条巷子里一家倒闭旅店的后门处,车上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外勤已经走访了附近几十家住户商户,暂未发现目击者。我们怀疑陈局有一个接应人。”
丁述道:“周边有没有发现其他可疑车辆?”
技术正等着他这么一句:“有。”
一个定格的画面经投影出现在幕布上,一辆黑色马自达正低调地排在路口,亟待跟随前车转向,一并汇入主道车流。
“三点三十六分,差不多是陈局离开市局的时间,该车进入小巷,之后再无动静。而在陈局到此五分钟后,它重新出现在路口,依原路返回,七拐八绕直至消失——车主对周围路线非常熟悉,并在有意避开一些监控路段。而且,”技术员放大了屏幕,只见车前窗的颜色较之其他车辆更加沉暗,在本就模糊的监控画面下,基本看不清里面的人影。“昨天下午在这个巷口进出过的车总共才二十一辆,只有这一辆贴了高遮光膜,这个透光率明显不合规定。且后来经交管局鉴定,这是一辆套「牌」车。”
“这辆车最后消失在什么地方?”韶朔问。
“天晖区的六一商圈附近。”
满座一静。
这名头太响亮,对于邑州市民而言,这是一个刻满了时代印记的繁华老城区。但在公安眼中,犯罪率年年一骑绝尘的天晖有如人间炼狱。每年光是扫黑除恶就能吞了大半休息日,天晖分局列位人民公仆也在这高强度工作下被迫锻炼出一身“铜墙铁壁”。不单如此,整个邑州公安皆是“闻区色变”,其糟心程度连外省都有所耳闻。
连广宇道:“现在还没有绝对的证据能证明可疑车与陈局有关,但鉴于眼下线索实在寥寥,我们只能先从这一点切入。首先,天晖这个地方鱼龙混杂,虽说适合藏身,但同时也要面对芜杂的势力和繁多的眼线。问题在于陈局坐镇邑州多年,记恨他的人数不胜数,无论这辆车带着他出没天晖的目的是短期停留还是预备长期躲藏,对他而言都绝非最合适的选择。”
韶朔接了这个话茬:“除非他具备足够支撑这一行为的助力。”
连广宇颔首:“没错,之前提到的‘接应人’和套「牌」车也恰恰说明了这一点,陈局背后可能存在一个或多个内应。而关于其身份的猜测——对于陈局,咱们或多或少都了解:不苟言笑,人情往来少,上了年纪后甚至有点孤僻。他是独居,每天基本就市局住所两点一线,唯一的娱乐活动大概是去隔壁医院和一帮老爷老太下棋。如果说他跟灰色地带的什么人有牵扯,我目前只能想到公安线人。”
“不,”韶朔道,“不会是线人。”
连广宇:“怎么说?”
韶朔还未解释,一名警察带着文件匆匆走了进来。短暂交流后技术员道:“丁局,现场的初步鉴定报告出来了。”
丁述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技术道:“由于作案地点是多年无人踏足的的废置区域,地上积尘严重,所以凶手活动时造成的扰动痕迹都较为清晰。目前提取到的所有减层足迹都属一人,我们测量分析了他的步长和步宽,再结合狙击点残留的部分躯干压痕,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个身高在180上下,肩宽45厘米左右的男性。凶手鞋底磨损主要聚焦于脚后跟外侧和前掌第一、二跖骨附近,足迹整体印痕较深,边缘处灰尘凸起明显,根据过往经验和实地模拟结果,推测体重应在80到85公斤之间。此外,这个人步幅均衡稳定,起脚落脚干脆利落无拖痕,年龄不会超过四十岁。且心理素质良好,应该是个惯犯。”
连广宇随手翻了翻另外一份报告,轻轻“靠”了一声:“横风四级,能见度只有两百米,三枪,还是个高速移动靶。是个专业的?不是说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弹头?结果怎么样?”
由鉴证中心加班加点赶出来的资料尚带着几分温热,上面图文并茂地列出了送检弹头的规格参数,以及出膛过程中留下的来复线痕迹。
技术道:“前两颗弹头主体完整,均为7.62口径的铅芯铜被甲弹。射中引擎盖的那颗子弹虽然只找到了部分碎片,但通过比对残骸上的螺旋纹路,仍能确定三枚弹头来自于同一把采用了五条右旋膛线,缠距比为1:10英寸的高精度狙击步枪,推测可能是雷明「顿」700系列。不过我们交叉对比了国内的枪弹痕迹数据库,并未发现与其特征一致的涉案枪支。”
“还是把黑枪。”连广宇道,“有没有线索证明这名狙击手和陈局有关联?”
“目前还没有。但是,”技术员迟疑两秒,看向丁局,道,“那个公文箱里的信号屏蔽器,我们在内部的电路板和可调电容器上,发现了陈局的指纹残留。”
此话引起一片哗然,这绝对是一个足以呈堂的直接证据。
丁述神情不变,看不出是个什么态度。他喊了句安静,随即道:“继续刚才的讨论。韶朔,为什么不会是线人?”
韶朔道:“这类人通常有犯罪前科,消息灵通,流动性强,最重要的是好拿捏。所以他们发展不出自己的利益网,同样也不会具备在一个龙蟠虎踞之地保护好一位老局长的能力。”
丁述道:“你认为这个人有一定地位?或者说势力?”
连广宇摸了摸下巴:“可这也有一个问题。没本事的好支配,本事大的难控制。‘与虎谋皮为虎所噬’的道理,我不相信陈局不知道。”
“如果只是单纯的利益关系,不会让他在这种节骨眼上交托生死。”韶朔道,“双方可能存在一个牢不可破的共同目标,也可能有一些情感上的牵系。无论如何,他们一定保持着长期的交流,这样深刻的信任是无法一朝一夕建立的。”
不知是在听到哪一句话时,丁述微微侧过脸,神色莫测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迅如闪电,难以辨别其中的含义。
他道:“我跟老陈也认识三十多年了,但你们所描绘的这个形象,我完全没有能对上号的人选。”
连广宇哂道:“丁局,陈局要是这点事都瞒不住,也枉费他做警察这么多年……不过说来也是,陈局的社交网可谓一目了然,表面来看压根没有这一号人物,在这个凡事留痕的数字时代,属实不同寻常。要么是咱们的侦查方向偏到了姥姥家,搁这瞎杜撰呢;要么这就是个你我从未见过,甚至日常中跟陈局没有任何接触的人。但这就衍生出一个问题——他们如何联络?”
韶朔道:“通过媒介。”
连广宇了然:“这个媒介会是人还是物?”
韶朔:“长战线隐蔽通信的风险难以预测,最忌讳联络模式单一。兴许二者皆有。”
“如果是物,”连广宇若有所思道,“那就要重点关注陈局的互联网活动,看双方是否采用了诸如加密论坛、邮箱草稿、视频图片等避人耳目的信息载体。另外还有像什么寄送匿名快递、设置公共场所‘死信箱’这些潜在的联络手段。我提议找运营商调取陈局近三个月的手机信令数据,复原他的日常行迹,排查一切高频出没地点和异常活动。”
丁述沉吟片刻,道:“可以,协查函我来批。”
随即他抬起一双风霜沉淀的眼睛,平静地一转话音:“——但如果是‘人’呢?”
“‘人’比‘物’更灵活,”连广宇道,“但范围倒是很好锁定。毕竟一个能频繁在两头走动却不会引起怀疑的人,极大概率是利用了自身职业的掩护,比如快递员、送水工、外卖员……也有可能是某个不起眼的固定摊位老板。”
丁述道:“这些工作让网安和技侦支队的人协助你。侦查方向确定了就尽快安排人落实,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明白,”连广宇随即转头招呼道,“小郑!”
一名刑警迅速会意,领命而去。
到此,各路情报基本笼和完毕,短期内的调查风向标业已定下。丁述看了眼时间,起身。
这是一个不言而喻的解散信号,连几个稀里糊涂的背景板都赶紧坐正了身体。
丁述环视一圈,正色道:“公安领导知法枉法,持枪分子在市区流窜,无论哪一件都不是小事,严重性我已强调数次,也就不再赘述。‘内应’之说尚无切实证据,我们对此应持谨慎态度,可一旦发现疑点,务必追究到底。此外,图侦继续筛查涉案路段及其周边的监控图像,并下户摸排社会监控资源,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技侦网安同步上案,配合刑侦开展调查;宣传那边根据已掌握线索发布通告,挖掘潜在目击者。治安支队动员各街道警力,加强社会面巡逻防控,切勿懈怠;特警队随时待命,督察全程监督,其余部门也要做好战斗准备。眼下省厅乃至公安部都在盯着我们,势必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程序必须走得规范,各组负责人及时汇报进展——就说这些,散了。”
一起尚未侦破的要案形如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众人各怀心思,匆匆回到岗位。短短一分钟,会议室里麻溜散了个干净。丁述沿着座位弯腰捡起几张资料,撑着桌子一抬头,发现居然还有俩人原模原样坐着,位置都不带挪一下。
连队长向来是“放浪形骸之外”,翻译一下就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今天把桌子当凳子使,明天把椅背当脚架搭。丁述虽然是个“老严肃”,这么多年再看不惯也被迫习惯了。然而今天有“小严肃”韶朔在一旁,这么一衬托,他只觉得没眼看,自行把这尊佛从视野里给剔出去了,只对着韶朔:“还有什么事?”
“丁局,”韶朔道,“关于此案,我有些地方始终想不明白。”
丁述道:“你说。”
“屏蔽器的发现表明陈局不希望押送在中途被喝停遣返,这在一定程度上呼应了那名狙击手的守候伏击。如果此人确为他所雇,那这就是一场针对404的蓄意谋杀。”
丁述“唔”了一声。
“但首先,从行为逻辑上看,他犯不着为了谋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病患,而采用这种大费周折的方式,自毁前程的同时,还可能搭上一车警察的性命——他完全可以有更周全的计划。其次,我无法明确他这样做的动机,也找不到他与404之间的任何联系。”
丁述沉默了一霎,他听出了韶朔的言外之意:“你想知道这植物人是谁……或者说,你想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韶朔道:“他身上的伤痕证明他昏迷前可能遭遇了一起严重的火灾事故,可翻遍邑州那段时间的卷宗,并无与之相关的记录。”
“不会有任何记录,”丁述道,“曾经有个说法是,这是一次被默许的‘尘封’。”
两人一怔。
“二十……应该是二十一年前了,邑州接二连三地出现儿童失踪事件。可由于分布范围广,时间上不接近,加之这种事在那个年代十分常见,公安一开始并未将其串联起来,只分别作单独的失踪案处理。这种状况差不多持续了一年,老陈率先察觉到古怪,着手调查了一段时间,发现这种异常现象并非邑州独有。他认为这些案件的背后是一个颇具规模的犯罪团伙,并申请立案侦查——但在调查全面展开后不久,老陈的女儿也卷入了此事。”
连广宇愕然:“女儿?陈局还有个女儿?”
“这个孩子在放学路上遭到绑架,事后绑匪那边也未传出任何讯息。比起单纯的勒索,更像是一种警告。那段时间老陈几乎没合过眼,没日没夜地找,谁都劝不住。”丁述目光渺然,仿佛回到了当年案组压抑沉闷的氛围中,“他坚持参与调查,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匿名求救信。”
韶朔道:“与那些失踪的孩子有关?”
丁述摇头:“信的内容和来源我至今都不得而知。只知道老陈将此事报告给了上级,随后锁定了求援的地点——位于邑州和平川两市交界处的一座无名深山里。事态紧急,平川省厅亲自指挥,调度两地公安进行跨区域联合行动,前往实施救援。”
连广宇道:“这种大规模行动动静应该不小,但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救援没有成功?”
“没有什么救援了,”丁述道,“因为在我们到达之前,那里突然烧起了一场大火。”
“那景象我现在依然记得清楚,山谷里火海连天,冲起的热浪一直延展到了几里之外。老陈不知道去了哪里,领头的行动组组长接了个电话,说救援行动取消,让我们转去配合森林警察疏散周边村民。消防和武警是前后脚到的,不眠不休到第二天的黄昏才将所有余火扑灭。这三十多个小时对我们来说混乱又困惑,可直到事件尘埃落定,上面都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了解少许内情的上级全部语焉不详,所有提及这次山火的报道刚发出就被仓促撤下,民间掀起的声浪也遭到了打压。整件事就这样被草草揭过,我们原先的调查也因此彻底停滞。”
“为什么不让查了?案子有什么问题?好端端的又怎么会起火?”连广宇皱起眉,“而且依陈局的性格,想必不会就此罢休吧。”
丁述道:“的确。他多次向上申请重启调查,但都被驳回了。老陈媳妇受不了打击,没几年就病逝了。在那之后老陈就一直是一个人,这件事多多少少成了他的心坎。”
韶朔道:“陈局的女儿最后找到了吗?”
“至今没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一些风声说现场发现了孩童骸骨,但不知真假。山火过后,全国各地就不再有类似的失踪案件发生,这也是我们始终认为这两件事存在必然联系的原因之一。”
韶朔又道:“404就是这场大火的幸存者?”
丁述颔首。
“难怪烧成那个样子……”连广宇道,“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山火前发生了什么的人?那这个人的身份呢?姓名?籍贯?他会不会也是犯罪团伙的一员?”
他是求知心切,然而这一串连珠炮打下来,丁局脑仁都痛了起来:“问问问,二十年前我还没你现在官位大呢,你问我,我问谁去?!”
“嗐!这不只有您知道些内幕么。我俩是瞎子摸黑,就指望您指点迷津了。”
丁述道:“我只知道公安私下帮他寻过亲,也匹配过好几回失踪人口库。但要真查到了什么,他也不用顶着个不吉利的代号十几年了。”
“好歹出事时也就二三十岁,就没个亲朋好友惦记他?”连广宇道,“这人活得是挺悲惨,可陈局又跟他有什么关系?真要有什么仇怨,二十年里多的是机会动手,何必等到现在?这事肯定还有不少隐情。”他转向一旁沉思不语的韶朔:“你怎么——”
那个“看”字还未出口,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开,是去而复返的小郑:“连队!我们排查到一个高度符合描述的人,是一个家政工。这个人三年前通过家政服务平台被陈局长期雇佣,会不定期上门做保洁工作,最近一次的服务记录就在上个月。而且她本人正好住在天晖区。”
连广宇霍然起身:“叫什么名字?”
“姓付,”小郑道,“名字还挺好听的,春桥,付春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