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雨(三)

平时连推动都费劲的钢制门重重摔在墙上,上下几层的声控灯顿时慌慌张张地挨个上工。同样一副呆滞神情的何医生站在另一块门板后惊魂甫定——得亏他杵在这儿,否则这会少说是个胸骨骨折。

彻底报废的开关装置扑簌簌落着灰白色的粉尘,反弹回来的门被一只手轻轻抵住了,旋即又被推开,一个气势迫人的男人走了进来。

何医生后知后觉回过神,脸上表情风云变幻,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卧槽!

“你……”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骇道,“干什么你?!”

楼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韶朔视线扫了一圈,最后盯住何医生:“刚和你一起的人呢?”

何医生不自然地眨了两下眼:“什么?什么人?只有我一个。”

韶朔依然盯着他:“往上跑了?”

“说了没有其他人。”

“往下跑了?”

何医生颊侧的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浮现些许色厉内荏:“什么往上往下,你这小伙子怎么不听人说话呢——”

韶朔收回视线,大步向下。

“我说你这人!”何医生下意识去拦却没拦住,扭头瞪向了还在状况外的卢一鸣。

卢一鸣瞬间扶头作虚弱状。

“你俩一伙的?”

“啊,啊?什么一伙?我不认识他。”小卢同志一边偷摸往楼梯靠一边诚挚道,“我只是一个碰巧路过的无辜者而已,怎么会认识那种凶神恶煞的恐怖分子。门?我不知道什么门。唉哟头好痛,是不是受惊过度了,得赶紧去找医生,对对对要赶紧……”

卢一鸣脚一挨上台阶,立马就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站着!我就是医生!你们到底什么人!毁坏公共设施是违法的,再不站住我报警了!”

.

急诊一楼,邑州市公安局局长丁述满脸凝重,揣着手问:“真不能进去探视?”

“真不能。”站他面前的医生无奈道,“您也看见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已经被武警接手了,别说市公安局,就算省公安厅来了也没辙。”

丁局已知天命,体格尚算硬朗,没有大腹便便地中海,简直是中年领导圈里的一股清流。他年轻时和陈仲耘是一对“革命搭档”,两个热血小伙出个外勤能闹翻了案组半边天,几度在革职线上反复横跳……后来丁述进了领导层,陈仲耘还在一线上打拼,两人从此分道扬镳。也许是性情所致,丁述天生一副慈悲为怀的面相,眉心不偏不倚一颗红痣,不言不语时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市局小辈们私下给起了个“丁如来”的绰号。

“白夜,白夜您知道吧。嘿哟说曹操曹操到,喏,领头的就那位。”

丁局顺着他目光悠悠一回头,就看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韶朔。

“哎呀!”他一张乌云密布的脸瞬间拨云见日,“稀客啊韶朔同志,什么风把你吹这儿来了?这次来待多久?还记得我家囡囡不,你什么时候再……”

韶朔面沉如水,简单招呼一声丁局,打断了对方即将滔滔不绝的“相亲**”。

“您刚看见那门里有人出来没?”

丁局还没说话,站对面那医生又开口了:“有啊,是小荀吧,诶哟长得那叫一个俏,刚到咱们院来交流学习的,跟着许老呢。说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活力四射啊,这孩子看着挺端庄持重的,跑起来像踩了风火轮,‘唰’一下就冲雨里去了,好像后面有老虎撵似的……”

丁局敏锐道:“俏?是个姑娘?今年多大啦?老家哪儿的?有对象没?我家还有个儿子……”

韶朔转身就往外走。

丁局连忙喊他:“你上哪——”

话没说完又是一道重响,防火门被三度撞开,一道人影飙了出来。

“哎!哎!人呢?丁局?丁局好丁局好……韶哥你干啥去!”卢一鸣冲刺敬礼飙走一气呵成,风卷残云般掠过大厅。

医生感叹:“贵局年轻小伙真是个顶个的生龙活虎,邑州治安多亏了你们啊!”

丁局乐呵呵往后一仰:“我市局警察都是奉公如法嫉恶如仇的五好青年……”

砰!何医生拍开大门,悲愤的一嗓子贯彻天际:“有没有王法!光天化日之下毁坏公物,个子高了不起啦?cosplay个绷带怪人了不起啦?警察呢?为什么不逮人?!”

丁局话音一转,肃穆道,“不过执法的时候要非常情况非常对待……什么公物?贵重吗?白夜干的还是市局干的?”

卢一鸣紧赶慢赶,终于在韶朔步入雨中前一秒抓住了他的胳膊:“停!刹住!你干嘛呢?中邪了?”

“找人。”

卢一鸣眼看他丢下这俩字就要往雨里去犯病,心道老子这脑袋可禁不起折腾,连忙当场扎桩,下了死力气拉住他。

韶朔皱眉:“松手。”

卢一鸣当然不松:“找人?你看你这是找人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杀人!你先回来,咱俩要再搁这较劲明儿保准上早报,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电话!你电话!先接电话!”

韶朔唇抿成一线,雨水急快地溅上他的鬓角,又沿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落。目之所及的人都被各色雨伞遮掩了,菌盖一般随风颤晃,三三两两地飘往不同的方向。一盏孤伶伶的歪脖子路灯在雷雨的嘲笑声中蔫头耷脑,郁郁寡欢地照亮了几处水洼。自其间匆匆掠过的人们留下一个个水脚印,旋即又被大雨温柔又残忍地抚平。

再无痕迹。

他骤然松了力道,被扯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在铃声熄火前的最后一秒接起电话:“什么事?”

“东西找到了。”电话那头的徐蹊道,“你们说得没错,公文箱里藏了一个巴掌大的信号屏蔽器,已经和现场发现的部分弹头残骸一起送去了技术科,明早应该就能出结果。”

韶朔道:“狙击原点确定了吗?”

“桥面下有个废弃多年的人行通道,西边入口处的门锁被撬了,痕检正在里面取证。附近监控死角多,什么都没拍到,这孙子根本就是有备而来,袭击是计划好的。”徐蹊道,“市局刑侦那边还在给一起重大杀人案收尾,人手抽调有限……这事发生得太巧了,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吧?怎么刚好那时我就出了外勤,局里几个主力部门集体忙不暇?按理说这种级别的押送得向丁局报备,偏偏他今天不在局里。最重要的是,怎么就赶在——”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但韶朔知道他要说什么。

——怎么就赶在你们来之前发生了意外?

徐蹊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嚓点火的声音,和着背景里仿佛永远没个停歇的粘稠雨声,蔓延出一种无力的疲惫感。他吐出一口郁气:“不管怎么说,今天没人牺牲就是万幸,但牵扯一个副局,惊动上面是迟早的事。何况那个植物人……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你我都清楚。韶朔,卢一鸣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这小子背景白,性格又直,没心眼。给他挖个坑,他跳进去还能傻呵呵帮你量这坑有多深。他才二十来岁,前程毁在这种事上,太不值当。我职能有限,说话没多大分量……但你不一样。”

电话挂断,韶朔望着大雨沉默须臾,转头看向卢一鸣。

卢一鸣方才耳朵都快竖成兔子也没听清电话里在叽里咕噜些什么东西,见他看来,赶紧眼观鼻鼻观心:“现在怎么着?”

韶朔道:“你去执行任务前,陈局有没有特意交待过你什么?”

卢一鸣懵了下:“特意交待?没有吧。‘注意安全,平安归来’算不算?可他每次任务前都会说这么一句……不过你这一问,我倒是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他当时告诉我,到达平川省厅后,务必要等到一个名叫‘稻苗’的人过来接应。”

韶朔目光轻轻一动:“稻苗?”

卢一鸣耸耸肩:“可能是代号一类的吧,多余的他也没说了。其实我觉得光凭这一点,那个狙击手应该就跟他无关,你觉得嘞?”他偷偷瞥了一眼韶朔,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点认同的意思来。这小青年一颗心偏得实在太明显——仿佛只要证实了陈仲耘与桥上杀手毫无干系,这位老局长就可以摆脱一切嫌疑,早日回归警察的行列;仿佛身边人的离去都只是暂时,而长夜尽头总会是象征大团圆的黎明。

韶朔对此却并未表态,只道:“你这几天在医院好好养伤,今日之事三缄其口,公安派人一律不见,有人为难,你拿我作挡。”

小卢一双招子瞪得溜儿圆。

韶朔却没再看他,凝视雨夜的眼瞳深处透出一种瘆人的黑亮:“也顺道帮我一个忙。”

.

数米之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小车正安静停在角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荀泱隔着车窗,透过重重雨帘看着远处那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又消失。车内朦胧的照明灯光悄无声息地攀上他被雨水打湿的面颊,却又恰到好处地止步于此,任由那一双眉眼浸润在晦暗不明的阴影之中,辨不出半分悲喜。

半晌他转过头:“很好笑?”

驾驶座上坐着一团“鬼影”,巨大到堪称夸张的黑色斗篷、大框架墨镜和黑色口罩三位一体,将人遮得密不透风,看起来很像是电影里经常故弄玄虚且喜欢发出“桀桀桀”怪笑的谜语人反派。

事实上也差不离了。

从重重“武装”后传出的声音失真到有些雌雄莫辨:“不好笑吗?我上次见到你这么狼狈至少还是**年前,直觉告诉我之后还有不少这样的好戏看——现在装什么镇定自若,您老人家手抖得跟帕金森差不多了。这么慌不择路的,遇上谁了?你该不会在国内还有前科吧。”

荀泱默不作声地把手藏进衣兜里,不答反问:“你知道‘白夜’吗?”

黑斗篷道:“直属武警总部,别号‘尚方宝剑’的那支特殊作战队伍?据说为保证其内部纯正,避免**集权,被有心势力渗透等问题,正常情况下头领四年一换。不过听说他们几个月前因公殉职了一位老队长,现在理应是换了个人挑大梁。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遇见了可不好唬弄。”那人说着,见荀泱神色不明,又道,“怎么,来的是白夜?”

“他们全权接手了这件事,如果我们要动作,就必定要与这支队伍接触。”荀泱道,“原本以我的身份切入是没有问题的,但现在出了一点变故。”

黑斗篷从善如流接上:“你发现这支队伍里有你的故人。”

荀泱欣然微笑:“没错,所以我申请——”

“什么样的故人?男的女的?有情还是有仇?”

“……”

“对待同盟要诚实——哪怕是纸糊的。你放心说,困难而已,解决就好了,相信我此刻与你同在。”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中控台上放着一个小型沙漏摆饰,细碎泛光的蓝色沙砾缓缓向下流逝,眼看就要殆尽,荀泱突然拨弄倒转,一切再度重启。

“我最后一次见他,他比我还矮了半个头,看我得仰视——现在估计是我仰视他了。在BP机是通信主流,VCD还没有彻底取代录像厅的时代。我骑老二八接送他上下学,回家辅导ABCD,做过的饭至少把他送进诊所四五回。后来一块报道上中学,同学一当六年,一张床上躺了不知道多少个旦暮,每天低头也见抬头也见。直到十年前,我孑然一身背井离乡……从此再没回过家,也再没跟他见过面。”

他谦虚一垂首:“按照原计划,我此去怕是尸骨无存。面对这等变故,同盟有何高见?”

驾驶座上久久无言。

“同盟放弃你了。”良久,黑斗篷无情道,“敌军炮火太猛烈,你我今日割袍断义——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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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烬
连载中问南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