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雨(二)

抢救室前站满了人。

市局和医院的领导、一水儿制服警察、零散几个医生护士……黑压压挤了一片,表情也是整齐划一的凝重,好像戴了同一批次生产的严肃面具似的。一道道目光汇成一张密麻而无形的网,沉甸甸地压在门前的手术信息显示屏上。

直到电子屏上的灯光由红转绿,这种让人屏气敛息的紧张气氛依然没有得到丝毫消解。主刀医生许文继刚一脚迈出手术室,一群人便蜂拥而上,焦灼的架势活像是里面那位是他们身揣亿万家产的亲爹。

“怎么样了?”“还能醒吗?”“请问……”

许文继老医生从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掌手术刀”,面对这一窝位高权重,登时眼皮子狂跳,只觉得耳边的“嗡嗡”声传进了脑子里,还快要有共振的趋势。他当即转过身,一掌落在了随后的副手肩上。

“……许老?”

许文继又重重拍了他几下,然后负手往回走,留给众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副手眼睁睁看着他从手术室内的员工通道扬长而去,一扭头,对上了一道道如狼似虎的视线。

“……”

不远处的长廊里,顶灯惨白的光线打在数扇黑漆漆的窗玻璃上,两道疾行身影穿梭其中。

“早年通信技术的民用频段最低就是700兆赫,再往上是中频的1800到2100,及至这两年4G普及,最高能达到2600兆赫。所以常见的信号屏蔽器基本都是覆盖700至2600这一整个区间的。”卢一鸣道,“车载广播和警用对讲机的运作频段都远低于此,不受影响是正常的。但GPS定位系统完全属于这个范畴,如果车上真有屏蔽器,车载导航怎么还能流畅使用?”

韶朔道:“维持导航功能的GPS接收模块频率普遍在一千五兆赫上下,严格来说并不与手机频段冲突。但负责回传坐标数据的通信模块当时却频繁出现了信号丢包现象,总部始终无法获取你们的实时位置——这不是仅靠雷雨天气就能造成的反常。”

卢一鸣迟疑道:“通信模块的确同样依靠蜂窝网络传输信号……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个只针对手机频段的窄频屏蔽装置,而非覆盖更广的宽频?可这东西再小也不会小到被轻易忽视,车厢就那么点大,能藏在什么地方?”

韶朔问:“车是队里的公车?”

卢一鸣:“对,而且是临时择定的公车,不存在被提前安置的可能。”

“临行前所有人都过了例行检查?”

卢一鸣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神情不由得微微绷紧:“是,这个我可以担保。而且车上总共就三个箱包,有可能藏匿信号屏蔽器的就俩。一个是押送车正常配备的警用物资箱,另一个是404的医疗应急包,都检查过,没有问题。”

韶朔:“不可能的那个是什么?”

“……什么?”

“陈局交给你的押解凭证和接洽文书,是用什么装的?”

“一个小公文箱。”卢一鸣轻轻皱眉,他下意识不愿意去怀疑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局长,“我简单看过那些文件后,陈局就找了个公文箱装好。后来也的确没有再检查过。可是——”

他哑然地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滥用职权、捏造指令、伪造文书,桩桩件件都已是不争的事实。在铁板钉钉的罪证面前,一切感性的辩驳都变得毫无意义,他又还能“可是”什么呢?

况且窄频信号屏蔽器较之宽频成本更高,制作起来也更复杂。这对于常人来说需要高门槛的工艺,却也恰恰是早年技术口出身的陈仲耘所擅长的。

这一瞬间他和韶朔心中冒出了同一个疑问:如果真是如此,陈仲耘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急于将这名植物人送离邑州的目的是什么?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切断一车人与后方的联系?押送中途遭遇的截杀是否跟他有关?

“徐队应该还在现场,”韶朔看了眼导视牌,已经快到手术室了,“打个电话问他。”

“都什么破事,我脑细胞都要死光了。”卢一鸣苦哈哈地摸出手机,“要我说,这事儿就不该我来琢磨,‘打架在行用脑不行’可是我队的至理名言。可你看现在,在现场负责跟进情况的是特警队队长,在这儿跟你费脑的是副队长,专业不对口打肿脸充胖子啊。市局刑侦呢?刑科呢?怎么现在都没个——哎呀!”

侃侃而谈的卢副队长在转角处跟人撞了个正着,他皮糙肉厚没什么事,搁原地动都不带一下的,撞他的反而往后踉跄了几步,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韶朔眼疾手快地扶住那人的胳膊。

晕头转向的年轻护士借着这道力勉强站住了,刚要道谢,抬头就看见一个分外高大的男人正用一种在她看来十分凶残的目光盯着自己,仿佛是在估量哪里好下口。她脸色苍白地一扭头,一个头上裹满纱布,活似木乃伊的男人冲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一定是□□!

“对对对对对不起……”她指着胳膊上的手,哭丧着脸道,“我我我有急事,能不能……”

韶朔一松开手,她就如箭离弦般冲了出去。

卢一鸣收回他露出八颗牙齿的招牌笑容,看着姑娘堪称逃难的背影,忧愁道:“……怎么回事,韶朔同志。反思反思,都是你吓的。”

韶朔目光自他脑袋上淡淡划过,不置可否。

“地上手机是你的?”

“什么手机……哎居然还是个同款,我手机在身上啊,这刚那姑娘的吧。”卢一鸣一扭头,人早就没影了,“怎么着?”

“许莜,住院部实习生。待会回去上护士前台问这个名字。”韶朔抬腿往前走,“或者等人打电话过来,现在收好,走了。”

卢一鸣一愣,连忙追上去:“你怎么知道?”

“她戴了工作证。”

.

荀泱从行政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仍是瓢泼大雨。

远处急诊楼外停了一排警车,轮廓在雨雾里略显模糊。他盯着看了一会,才撑开手中伞,抬步走进风雨里。

今晚的急诊楼可谓兵荒马乱,这座拔地而起的高楼不断吞吐着渺小如蚁的人,以及他们的生死。荀泱收了伞,绕过几个严阵以待的制服警察与凑在一起絮絮叨叨的病人家属,径直走向了安全通道。

他刚一拉开防火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荀泱回头,见是跟许文继同科室的一个医生,姓何,白白胖胖,嗓门特大。

“何师兄。”他微微颔首。

“这不是小荀吗,太好了,快帮我提一个。”何医生拎着两台医用仪器,笑得一团和气,“你也去三楼吧?”

荀泱接过一个,跟着他进了楼梯间:“我听说手术结束了,过来看看。”

防火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阻断了另一侧的嘈杂鼓噪。墙上的方形指示灯安静地散发着幽幽绿光,如同一只窥伺的眼。

“哎——!”何医生一嗓门出去,声控灯猝然惊醒,原本黑黢黢的周遭刹时亮堂起来。他转头继续道,“是,之前送来那植物人抢救回来进icu了——我说小荀,你不是邑州本地人吧,我看你户籍地是尧安啊。外头待这么多年,回来了怎么不上老家去发展,反而选择来咱们这儿了?”

荀泱微微一笑:“邑州医疗水平拔尖。”

“哎哟我就爱听这话,咱这小破城市别的不说,医疗这块那可是顶顶的。不然那植物人十年前特地送这来干什么,二十年还能醒,说来也是个奇迹……”

“十年前?”

“是啊,这人原本是放在尧安的——说来也巧,就在你们那儿,十年前突然就转邑州了。嗬,你不知道当时那阵仗,武警出动护着送来的,个个别着真家伙!我那会还在住院部跟前跟后,差不多就是你现在这年纪。”何医生看了他一眼,突然定住了,空着的手重重拍了下脑门。

“我这记性——就说觉得什么地方不对,手术结束后我特地让许莜去叫你,你怎么没和她一道?”

荀泱疑惑地看着他:“叫我?”

两个人在楼梯间里大眼瞪小眼,半晌何医生又是一拍脑门:“那快快快,赶紧电话——你有她号码没?”

与此同时,三楼。

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韶朔站在不远处,翻看404这一段时间的医疗报告和探视记录;一旁卢一鸣愁眉苦脸,正压低声音和电话另一头的徐蹊掰扯。

“公文箱——对,差不多A4纸那么大。我?我这边没啥事,韶哥说车上可能藏有自制信号屏蔽器,对对,重要物证……找技术人员去排,什么?还在路上?他们是骑儿童自行车去的现场吗?!”

轻快悦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哎你等会。”

卢一鸣往怀里一摸,按下接听就往韶朔那一递:“人找手机来了,快帮忙接下。”

韶朔视线正落在一条“8月2日晚21:47,病患因呼吸衰竭被送入手术室抢救……”上,闻言随手接过:“喂?”

似乎没想到是个男声,对面那人显然愣了一下:“……我找许莜,您是?”

“她手机掉了。急诊三楼2号重症监护室门口。”韶朔言简意赅道,“你可以过来取。”

“急诊三楼?我现在——”

电话里忽然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这门堵住了?怎么打不开,小荀?小荀你快过来看看。”

韶朔手指一顿,倏尔抬眼。

一个人的声音或许会变化,或许会随着浩渺岁月模糊在记忆深处,以至于乍听之下也是心念不动。可只要有某个契机,甚至只是某个熟谙而尖锐的字眼——

他拿下手机,通话界面备注上的名字顿时刀子般刺入眼底。

手机框将虎口勒得生疼,韶朔浑然不觉。周身好像失了真,一切情境都在飞速消退、湮灭。时空的大风轰烈奔来又呼啸而去,万籁俱寂中只余他一声声急促的心跳。

他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几如喟叹。

“荀静渊。”

不远处楼梯间里,正在低头察看门锁的荀泱浑身一僵。

何医生还在大力摆弄略显复杂的开关装置,一边嘀咕:“安全通道的门一直都是开着啊,今天这怎么回事,是不是操作方式不对。小荀,你细心些,你再……你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防火门不断传来异响,卢一鸣遥遥瞥了一眼,正要问怎么回事,却看到韶朔霍然转身,朝那边走去。

那架势不像是去看情况,倒像是去寻仇。

他手机一放,赶紧跟上:“怎么了?门那边什么动静?这门打不开,我刚听医生说了,三楼靠404重症室这边的安全通道暂时关闭一个小时,要走可以去另一边的,或者找医院拿——!”

巨响在耳边炸开,掀起的风吹过卢一鸣满头的纱布,灌进他话音未落还张着的嘴。

他呆滞地接完了后面的话:“……钥匙。”

韶朔一脚踹开了紧锁的防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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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烬
连载中问南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