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花青睁开眼,映入她眼中的首先是白色的帐顶。
刚醒来,她还是很懵的状态,连她自己现在在哪这个问题都想不到。
就在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时,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青儿,你醒了?”
姬花青往旁边看去,只见裴秉延守在床边,他道:“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姬花青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
之前的记忆逐渐涌回她的脑中,她想起自己在不省人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画面,天通剑插进了她的胸口。她甚至没感觉有多痛,或者说是没来得及痛,她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奇怪,受了这样的伤,她应该是死了才对。
而且裴秉延怎么会这么和颜悦色地看着她,她都好久没见过裴秉延这样看她了,姬花青想,难道这一切都是自己死后看到的幻象?
在姬花青愣神的时候,裴秉延笑容略微隐去,他坐在床边上,稍微俯身下去,表情有些担忧地看着姬花青:“青儿?”
姬花青看着裴秉延,道:“师父……”
听姬花青叫出这一声“师父”,裴秉延脸上的笑才复又明显起来,他道:“青儿,你感觉如何?”
姬花青道:“师父,我们这是在哪?”姬花青到现在都还怀疑自己已经没有在活人的世界了。
裴秉延道:“两仪山。”
姬花青一听这个地名,意识到自己或许并没有往生,连忙坐了起来。
姬花青坐起来动作的幅度不小,裴秉延连忙伸手到姬花青身后,生怕她扯着身上什么地方或是起得太急,之后又立刻倒回去。
姬花青喃喃道:“两仪山?”
裴秉延道:“嗯。”
姬花青道:“师父……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姬花青不确定她和裴秉延现在是不是在两仪派的紫云宫里,但整座两仪山都是两仪派的地盘。
虽然两仪派足够避世足够清静无为,但好歹也属于正派,怎会容她和裴秉延在这?
裴秉延道:“你伤成那样,只有两仪派的道士才能治好。”
这下姬花青确定了,她和裴秉延确实不仅在两仪山上,此刻还应该就在紫云宫里。
姬花青道:“师父,他们怎么……”怎么会答应医治她?
难道裴秉延没有告诉紫云宫里的道士他和姬花青的真实身份?但瞒得过吗?就算不认识裴秉延,以前姬花青是与两仪派的一些道士打过照面的,他们知道她玄同教中人的身份,难道那些见过她的道士刚好不在紫云宫?
姬花青这句话没说完,但裴秉延懂姬花青的意思,道:“两仪派的掌门,紫云宫宫主漆雕亶与我相识。”
姬花青闻言又是一惊,她知道两仪派掌门、紫云宫宫主主是漆雕亶,但此人已活了一百多岁,三十多年前就处于半退隐状态,这些年来两仪门中事务都是交给他的几个徒弟,江湖上已经很久没人听闻过他的消息。
而裴秉延在十七八年前才从伏魔寺地底出来……姬花青抬头望向裴秉延,道:“师父与他相识的时候……”
裴秉延道:“嗯,我与他相识时,他还只是个小道童。”他又道:“但那是我与两仪派的约定,就算如今的两仪派已经没有认识我的人,有朝一日我裴秉延回来,他们依然要遵守诺言。”
姬花青好奇道:“什么约定?”
裴秉延刮一下姬花青的鼻子,道:“帮我救一个人。”
姬花青道:“啊……”虽然她没有继续提出疑问,但心里却想:“其他地方也可以救人,为什么非要和两仪派有这样的约定?”之后又想两仪派的道士整天修仙,医术或许是比其他地方高明些,毕竟她先前受的可是致命伤,两仪派那些道士都能把她从阎王爷那捞回来。
姬花青又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那两仪派那些道士,知道师父的身份了?”
裴秉延道:“暂时只有漆雕亶知道。其他人只道我们是他们掌门的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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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姬花青被岑微明一剑捅入胸口,岑微明道:“你既然那么为你师父着想,我就让你和他一般死法。”于是以铁链将她与河滩上一块巨石绑在一起,一同沉入了河水之中。
几个时辰后裴秉延终于将所有被封住的穴道冲开,他一路追踪来到姬花青与岑微明等人激战过的河边,问了附近的人后也没有多想,直接跃入了河中。
岸上的人都吓了一跳,心想这是干嘛?难道是殉情?
半晌之后,正当河岸上的人议论纷纷时,裴秉延抱着姬花青游上了岸。
看着已经失去生气的姬花青,裴秉延心痛之余,想到他还有一个办法。
于是一面给康忱守传令让他将教中的几件东西送过来,一面背着姬花青日夜兼程赶到两仪山。
敲开紫云宫的门后,裴秉延也不多说,交给小道士一样东西,让他直接拿给如今全权管理两仪派各项事务的于非愔看。
于非愔是漆雕亶的大弟子,她看到这东西,赶忙来到后山求见师父漆雕亶,呈上信物。
漆雕亶曾告诉几个徒弟,若有一天有人将这玉珏信物拿到宫中,便直接来找他。
这之后,于非愔亲自将裴秉延请入紫云宫中,照看姬花青。
在刚看到裴秉延时,漆雕亶的脸上现出讶异神色,其实他自己也让人看了惊讶——明明已是百岁高龄的人物,身形虽然矮小,却依旧挺拔,步履轻捷稳健。
之后,姬花青苍白的脸上又重新现出了血色,漆雕亶让裴秉延静待姬花青苏醒。裴秉延日日度日如年,如此过了半个月,姬花青终于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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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些,姬花青一时无话。不算前两次那短暂仓促又紧张的会面,她是真的有很多年都没见过裴秉延、没有好好看过他了。而上一次和裴秉延心平气和地在一处时,她还把他当作穆禾。
即使姬花青已经不再怀疑裴秉延,在裴岑二人中也选择了站在裴秉延这边,但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裴秉延在她离教前的一年多来为什么会对她态度骤变,尽管他现在对她很好,又像回到了以前的样子。而在山洞里,姬花青以为自己不久之后对上岑微明必死,所以对裴秉延说了很多那样的话,现在想来,不禁感到难为情。
姬花青正不好意思时,裴秉延突然将她拥入了怀中。
姬花青的脸靠在裴秉延胸口,双眼睁大。
裴秉延道:“青儿,我要你答应我,以后不再做这种傻事。”
裴秉延自收姬花青为徒以来,一言一行都恪守着师父、长辈的本分,除了给姬花青上药,或者有时会摸摸姬花青的头,几乎不与姬花青有肢体接触。
但他这时却抱住了姬花青。
父亲对女儿也会这样,姬花青想,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她和裴秉延之间永远存在着一条界线,她永远只能是裴秉延养大的小孩。
姬花青下半张脸埋在裴秉延怀里,她的眼睛看着裴秉延身后,道:“师父,我只是想替你做一些事。”
裴秉延道:“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事,我只要你快快乐乐地。”
姬花青听了这话,突然满腹委屈,泪水漫上了她的眼眶,她道:“可我不快乐……师父,之前你为什么要躲开我?”
裴秉延似是叹了一口气,姬花青听见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对你那样了。”
两人抱了一会,裴秉延道:“所以你答应我。”
这要让姬花青怎么回答呢?她是不想答应的,但她最后还是说:“嗯。”她知道裴秉延的意思是让她以后不要为他拼命,但姬花青答应的是字面意思,她以后不会做傻事。
她以后也会拼尽她的所有帮助裴秉延。
有人受到伤害,想的是要让别人也受到和自己一样的伤害;有人受到伤害,想的是不让别人也遭受跟他一样的痛苦。
裴秉延是后者,但裴秉延失败了。
但是他现在有我。姬花青想,就算这次他依旧失败,我也会帮他到底。
哪怕后果是死呢。
姬花青贪恋裴秉延怀抱的温暖,却不得不迫使自己离开,否则她真的要陷进去。裴秉延要成功向岑微明复仇,要达成他的梦想,之后还需要做很多事。
于是姬花青撑住裴秉延的双肩,主动从裴秉延怀中离开,对裴秉延道:“师父,白葭膏对你有用吗?”
裴秉延道:“有用。”他看向姬花青的眼神里充满柔情,“谢谢青儿。”
姬花青道:“师父,当年在兰塔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姬花青特意说的“兰塔寺”,没有用“伏魔寺”三个字。
裴秉延道:“当时我自知无法与岑微明硬拼,所以运起全身气劲护住心脉,然后闭气假死。我用的这种闭气方式会让我沉睡至少数十年,所以一般人不会使用这种方式,但我知道我的生命会因帝屋果的缘故延续到很久之后,所以我不怕等,只要保住性命,哪怕过了千万年,我都可能有报仇的机会。这种假死方式因为绝少有人用,所以岑微明不一定知道,就算他知道,也很难想到我会用。之后我苏醒过来,通过潭中的水道游到了与那间石室一壁之隔的地方,因为我的武功被封住,而那封住我武功的粗针我自己是取不下来的,所以我没有直接游到水潭上面,若是撞见了和尚可就不好。”
姬花青道:“插在你手腕上的那明明是棒子,怎么说是针?”
裴秉延苦笑道:“不是我说的,我听那些和尚叫那东西‘粗针’。”
原来是这样,姬花青还以为把棒子叫做针是因为裴秉延狂放不羁,对封住他武功的东西表现出轻蔑。
裴秉延道:“或许是上天的安排,我苏醒后不久,正为如何逃出那里而烦恼时,”他看向姬花青,“我碰见了青儿。”
“青儿。”裴秉延对姬花青道:“之后你要去哪,都可以去。可如果你要回来,玄同教永远是你的家,你依然是玄同教的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