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花青终于可以下床,离开自己先前躺了半个月的房间。四处闲逛时,她发现这紫云宫环境隐蔽幽谧,因坐落在两仪山顶,所以从上往下望,竟能看见云雾缭绕在自己身下。
果真是个适合静养修道的地方。
两仪派的武功亦是深奥玄妙,“夫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两仪派武功并不繁杂,其总纲不过区区两式而已,大部分人都能轻易理解,所以两仪派武功入门十分简单。但,虽易学,却难精,而且是极其难精,武功是高还是低跟修武者的悟性境界息息相关。以总纲两式为基础,两仪派武功根据使用者的处境、灵悟等种种条件的不同,其生发出来的变化可以无穷无尽,不同的变化再进行组合,更是在无尽之上叠加无尽。这一点,倒是和泼火雨功倒过来用的效果有些类似。
姬花以前沉迷武功招式,再加上她察觉两仪派的内息运行方式与裴秉延教她的运功方式有相通之处,所以两仪派武功也曾是她的重点研究对象。
两仪派武学如此奇妙,若不是他们无心江湖事务,否则对玄同教来说,两仪派将是个劲敌。
经过一间房屋时,姬花青听见里面传出些微异响,于是从打开的屋门望进去。
看清里面坐着被传功渡气的人是谁后,姬花青万分震惊。
她特意等给雨馀凉传功的道士收功后才走进屋中,站在旁边的漆雕亶三弟子莫鹳见姬花青进来,上前道:“姑娘终于醒了,可有什么事吗?”
姬花青看向雨馀凉,又看向莫鹳道:“我……我认识这位小兄弟,他这是怎么了?”
莫鹳向刚给雨馀凉传功的道士比了个手势,那道士站起来退在一旁,莫鹳道:“被种了蛊虫。”
姬花青惊道:“蛊虫?怎么会……!”上次跟她分开后,雨馀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好在这时,又有一名道人从别处到这来,来到莫鹳面前道:“师父,鱼师妹……鱼……鱼姑娘,她醒了。”
莫鹳闻言,对先前给雨馀凉传功的道士道:“在这看着这位小兄弟。”随后便跟着刚才来报信的道士离开了这间屋子。
姬花青一来不知道雨馀凉怎么会被人种下蛊虫,二来不知道雨馀凉怎么会来到两仪山。她虽然很想知道雨馀凉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雨馀凉双目紧闭,且眼下看来也没什么大碍,便在莫鹳道长身后一路随行,要先去看看鱼晚衣。
姬花青跟着莫鹳来到了鱼晚衣的房间,甫一进门,便看见鱼晚衣一手抚着自己胸口,一手扶着桌子站在那。
还没等莫鹳说什么,鱼晚衣看见跟随莫鹳进来的姬花青显然也很惊讶,莫鹳问道:“蛊虫已经完全清出来了么?”
鱼晚衣旁边的道士捧过一个白瓷盘,道:“莫师叔,蛊虫已经取出来了。”姬花青往那盘子里瞟了一眼,只见里面黑乎乎的一团,旁边还有不少血迹,黑红的血在白瓷盘的衬托下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莫鹳对鱼晚衣道:“是蛮人下的手?蛮人怎么跑到水西来对你们下手?”
鱼晚衣道:“不是蛮人,是水南人,跟蛮人有关系的水南人。”
莫鹳道:“你跟人家结下了仇?”
鱼晚衣道:“不……”
莫鹳道:“没结仇人家会无缘无故来寻你晦气?你如今在山下四处惹事,说不定是曾经惹了人家,只不过因为你仇家太多把他忘了也未可知。”这话里似乎带了不少情绪,以至于在姬花青这个旁观者听来都扎耳。
鱼晚衣道:“莫道长,我鱼晚衣虽然在江湖上结仇无数,但那人恰好不是其中之一。”
莫鹳道:“……所以那人你并不认识?”
鱼晚衣道:“认识,但他跟我没关系,他是来找馀凉的。”鱼晚衣说完这句话后才发觉自己将雨馀凉的名字叫得太亲密,而眼下这里不仅有自己过去的恩师、同门,还有跟雨馀凉关系匪浅的姬花青,不由得红晕上脸。
莫鹳道:“他跟那位雨小兄弟有什么仇怨?”
鱼晚衣道:“那个人跟雨少侠曾是同门,二人在门派中学艺时就多有龃龉,之后那人更是杀害了雨少侠的爷爷。”
在那片枯树林里再次遇到谢岚星之前,鱼晚衣对谢岚星的印象都只停留在谷州刀派大较时,后者有意让雨馀凉出丑而已。在遭遇谢岚星、身中蛊毒后,雨馀凉才跟鱼晚衣说他与谢岚星之间的仇恨,从二人爷爷间的过节开始说起。
莫鹳道:“曾是同门?”
鱼晚衣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雨少侠离开了原先的门派,另向他人习武。”教他武功的人还就在场呢。鱼晚衣说完这句后又道:“那个人也是离开了他和雨少侠原来的门派,他种蛊虫的手法就是跟现在教他武功的人学的。”
莫鹳虽为人刚直,但这辈子最不喜改投师门一类的事,当即道:“蛊虫取出来,余毒清理完后,你们修养几天就离开吧。两仪山是修心之地,你们尘世杂念太多,莫要污染了这份清净。”
鱼晚衣脱口道:“师父……”
已经走到门边的莫鹳道:“我已不是你师父。”他并不回头,径直离去。
姬花青在一旁静静听着鱼晚衣与莫鹳对话。虽然之前在水南敛安城附近对付完连江万克礼等人后,通过鱼晚衣扔给雨馀凉的丹药,再加上雨馀凉之后有跟她提起鱼晚衣的师承,姬花青知道鱼晚衣曾是两仪派弟子,但如今亲眼见到鱼晚衣和两仪派道人相熟,姬花青还是感到新奇。
两仪派不理会山下各势力间的倾轧斗争,鱼晚衣却是斗争漩涡中心——聊氏手下的山鬼,姬花青多少能知道鱼晚衣离开两仪派的原因。
莫鹳走后,其他两个道人也离开了,房内只剩下姬花青和鱼晚衣两个人,还没等姬花青开口,鱼晚衣就主动将之前裴岑二人对峙,雨馀凉带着她离开后如何遇见谢岚星,又是如何和谢岚星打了起来,之后又如何被种下蛊虫,整个过程都跟姬花青说了。
而在被种下蛊虫后,雨馀凉和鱼晚衣二人恓惶之际,鱼晚衣想到两仪派医术高明,便带着雨馀凉一同来到两仪山。
从山脚通向紫云宫的山路很长,但也没有多么陡,所以不会武功的普通香客要去紫云宫上香也是较为容易的,但以鱼晚衣和雨馀凉的身体状况,这样一路走到紫云宫便有诸多不易。
好不容易来到紫云宫大门口,拍开记忆中的那道门,前来开门的道士认得鱼晚衣,见后者回到两仪山,忍不住冷嘲热讽:“当初是谁头也不回地要走,伤透了莫师伯的心,如今又回来做甚?你在山下见惯了灯红酒绿,山上的清苦日子怕是过不惯。”
鱼晚衣此刻没有闲心也没有余裕更没有力气跟他掰扯,只喘着粗气道:“这位师兄,请你帮忙通报一下,就说求各位道长救人一命。若贵派诸位因为从前的事不愿管我,那也无妨,单救这位少侠吧。”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有血腥味从喉咙里反上来。而雨馀凉的情况更糟,此刻已处于半昏迷状态,靠在鱼晚衣身上。
那开门的道士见二人满身风尘,尽显狼狈,且身体状况似乎不佳,他虽对鱼晚衣曾经的行为不满,却还是去通报了掌门大弟子于非愔,请她做定夺。
于非愔一向奉行救人要紧的准则,于是接纳了鱼晚衣和雨馀凉,分别对二人进行救治。
经过鱼晚衣的讲述,姬花青之前的两个疑问都得到了解答。鱼晚衣也很好奇姬花青的情况,问姬花青为何会来到紫云宫,之前她和雨馀凉走后裴岑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裴秉延和岑微明真的就是百年前的那两人吗?
姬花青先回答了前两个问题,回答第三个问题时,她想,既然之前的时候岑微明和裴秉延已经当着鱼晚衣和雨馀凉的面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也不好再隐瞒,于是道:“是,他们正是一百多年前那两人。”
鱼晚衣惊道:“怎么会?这太不可思议了!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姬花青道:“鱼姑娘,还记得之前在永夜镇遇到的左如意么?大概是跟他一样吧。”
鱼晚衣想起那时左如意大骂岑微明,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道:“难道他是跟岑微明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
姬花青道:“有可能。”
姬花青请求鱼晚衣不要声张这件事,鱼晚衣答应了。这种事虽然不可思议,但也没什么意义,眼下江湖上最在意的都是聊卫两家之间的博弈,百年前的人要怎么斗是他们的事,跟如今的人无关,鱼晚衣自有她自己的事要忙要关心。
之后又过了两日,雨馀凉也总算苏醒了过来,他和鱼晚衣被种下蛊虫的时间都不长,所以蛊虫能从身上取出,身上的蛊毒也都被清理干净。
于非愔在替雨馀凉把脉时“咦”了一声,问道:“小兄弟,你师从何派?”
雨馀凉道:“谷州刀派。”他在说出这个名字时,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于非愔果然没听说过这个门派,她年过六十,见闻可以说极多,却也没听说过这个水南的边缘小门派,道:“谷州刀派,难道跟无涯派有什么关系?”
雨馀凉听了于非愔这句话,稍微想想就知道了于非愔会这么说的原因,她是从他的内功运行方式察觉出他跟无涯派有关,于是心内暗道:“不是谷州刀派跟无涯派有什么联系,怕是花青前辈跟无涯派有什么联系。”他现在的运功方式,都是姬花青所传授——他从小修习的谷州刀派的运功方式,一来他觉得没姬花青传授的方法好用,再来他本来就学得一知半解,所以之后也就完全摒弃了。
只是连一身无涯派武功的姬花青在遇到雨馀凉之前都从没听说过无涯派,雨馀凉也只是知道无涯派是个百年前便已灭派了的门派而已。
雨馀凉对于非愔道:“于道长,在下虽从小在谷州刀派学艺,但之后改投他人门下,所以运气方式并非谷州刀派的运气方式。”
于非愔点点头,道:“小兄弟,你可听说过无涯派?”
雨馀凉道:“听说过。”他随后补充,“但也只是听说过。”
于非愔道:“无涯派内功同时运使阴阳二气,这是无涯派所独有。”
雨馀凉道:“据在下所知,拥有贵派内功之人,体内也是阴阳二气同时流转。”
于非愔道:“无涯派与我们两仪派本是同源。”
雨馀凉吃了一惊,连同坐在一旁聆听的鱼晚衣,也是面露惊讶之色。
于非愔从蒲团上站起,拂尘两扫,绕着大殿边走边道:“一千多年前……”雨馀凉想:“一千多年前!那是卫寂霆一统水西、水东、水南三地江湖……甚至是在这之前的时候。”
于非愔的声音继续传来:“江湖上有两个武功顶尖的人物,一个叫兰迭心,一个叫甘徵归。”
鱼晚衣知道兰迭心是谁,两仪派的弟子都知道。兰迭心是创立两仪派的人,是两仪派的祖师婆婆。
至于这个甘徵归,她就没听说过了。
“不知何时,这两人相互遇上了,二人都对对方不服气,于是便进行了一场比武。一般来说,大部分比试,最多斗到千招便能分出胜负,可兰迭心和甘徵归从旭日初升斗到繁星满天,却仍未分出胜负。”
鱼晚衣“啊”了一声,道:“这得过了多少招了?”她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这时插话有些不妥,况且如今她和两仪派关系也比较尴尬,这之后便不再发言。
但于非愔不以为忤,甚至就鱼晚衣这个问题做出回答:“武人相斗,出招很快,高手更是往往能在一瞬间连出数招。”
雨馀凉这时也顺着鱼晚衣的思考方向想去,他想,一瞬间连出数招?这两人又是顶尖高手,从清晨斗到半夜,那岂不是斗了十万百万招……这之后越发胡思乱想起来。
于非愔道:“比武结束后,这二人都不服气,回想相斗的情形,都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能赢过对方。于是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居住下来,日日比试,没比试的时候就苦苦钻研对方的招式,创造出新的招式来应对。二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能看到对方使出新招,于是在新招的基础上又继续拆解,思考全新的招式,如此在山谷中过了四年,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相互将对方引为知音。这二人久为世俗名利所累,不约而同在谷中隐居,每日只切磋武艺,探寻武学的至高境界。”
雨馀凉知道两仪派创派祖师兰迭心是与卫寂霆同时代的人,心想,同一时候,有人成为天下武林的霸主,有人却退而求其他东西,真是人各有志,但谁又能说谁比谁的人生更加精彩?
于非愔继续道:“两仪派和无涯派的武功雏形便由此酝酿出来。比试了四年后,二人分别,兰迭心于两仪山悟道,创立了我们两仪派。而甘徵归,则是无涯派的祖师爷。”
雨馀凉心中动容,从前只道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却不知性情相合的人以这种方式也能成为知音。
于非愔年过六十,脸上虽有细纹,但面容端丽整洁,同时具有长者的和善与大派话事人的威严。她站起行走时,身姿凌然,飘逸不失稳重,一派道家仙师风范。她亦没有再对雨馀凉的私隐表现出更多好奇,之后也没问雨馀凉改投何人门下,那人为何会无涯派的运功方式。
对于鱼晚衣,跟作为师父的莫鹳相比,于非愔这个师伯没有对鱼晚衣表现出负面的情绪。其实莫鹳对鱼晚衣那般态度也在情理之中,鱼晚衣自幼被莫鹳收养,本是莫鹳看好的弟子,之后却为了参与到山下江湖上那些残酷斗争中违抗师命。
两仪派最忌人在三清像前,而心却依旧对纷扰红尘眷恋不舍;最忌门下弟子卷入各种恩怨是非、争权夺利的勾当中;最忌门人争勇斗狠求胜。而鱼晚衣却为了能让这些禁忌对她来说不是禁忌,宁愿抛开抚养她长大、教习她武功的师门。
那个时候鱼晚衣才十一岁。
在鱼晚衣离开师门后,莫鹳自请去后山思过,他认为鱼晚衣成这个样子他这个做师父的有很大责任,饶是师姐于非愔以及其他同门百般开导,他也仍然收拾东西,自己一人去后山闭关思过了一年。
于非愔倒是看得开,说出世,入世,不过是选择而已,鱼晚衣那孩子不过是跟两仪派气性不合,随她去。漆雕亶最后收的徒弟、于非愔的小师弟黄阿岩听了于非愔这话,若有所思道:“师姐,你道出的或许才是修道真谛哩,这不就是‘道法自然’,世间万事顺其自然啦。”
在来两仪山的一路上,有时雨馀凉蛊毒发作,有时鱼晚衣蛊毒发作,二人相互照顾对方,相互都见过了对方最狼狈的样子,经此一劫,雨馀凉和鱼晚衣对对方的感情越发深重。
在被种下蛊虫后,雨馀凉濒临崩溃,不仅为了他自己,也是因为他连累了鱼晚衣。但雨馀凉却发现,无论处在怎样的境地下,鱼晚衣似乎总能保持乐观积极,她一直笑着给他打气。
鱼晚衣也被种下了蛊虫,也很难受痛苦,却还在鼓励他。
这样的女孩,让他如何能不珍惜?
在于非愔那待了一阵后,雨馀凉往别处走动,他信步而行,然后在一堵斜坡后的山崖岩壁上看到了姬花青。
姬花青坐在山崖旁,雨馀凉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坐下后,雨馀凉才发觉这是个很好的观景所在,视野开阔,放眼望去尽是群山、云雾。
雨馀凉问:“花青前辈,你在这看风景?”
姬花青道:“这样的风景,我最近看得有些多,其实我在晒太阳。”说毕往身后一躺,伸了个懒腰。
眼下季节是初冬,之前又连绵下了好几天阴雨,雨馀凉确实觉得各处都有些霉味,今天的太阳的确难得,于是将手臂笔直伸出,张开手掌,似乎是想握住阳光。
姬花青道:“两仪山的风景很好,但雁磐山的景致又是另一番感觉,我许久不曾看到,如今就要回去看了。”姬花青想起她第一次被裴秉延带上雁磐山时两腿发软,上山的石阶很陡,姬花青都不敢站直,只能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之后在雁磐山待的时间长了,又学了轻功,对高峰山崖的恐惧才渐渐减轻。
雨馀凉心中一动,道:“前辈要回玄同教?”
姬花青道:“嗯。”
雨馀凉道:“以后都一直在那吗?”
姬花青道:“应该吧,但也说不准,师父去哪我就去哪。”
雨馀凉:“……”
姬花青道:“馀凉,以后有空来雁磐山做客。”
雨馀凉心想你们那可是被称作“魔窟”,是可以随便做客去玩的地方?
在这之前,雨馀凉刚醒时就见到了姬花青,所以雨馀凉知道姬花青也来到了两仪派,还是和裴秉延一起。
刚听见这个消息时,雨馀凉有些懵,因为之前姬花青还在岑微明阵营,跟自己曾经的师父为敌。难道裴秉延和岑微明的手下又交换回来了?岑俨之又回到岑微明阵营中去了?这样的话之前自己看到的算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雨馀凉有些在意裴秉延,于是对姬花青道:“裴秉延现在在做什么?”
先前,在雨馀凉的追问下,姬花青终于跟雨馀凉说了她的目的,她这些年来是在做什么事,当初为什么要离开玄同教,以及现在又重新回到裴秉延身边的原因。
跟姬花青同行以来,雨馀凉的那些疑惑终于得到解决。
听了姬花青的话,雨馀凉因此得知地脉还有那样的作用,得知裴秉延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岑微明大概是什么样的人。尽管如此,雨馀凉对裴秉延还是无甚好感,大约是因为之前裴秉延对他无缘无故的戏耍,雨馀凉觉得自己有嗅出若有若无却莫名其妙的敌意。
所以他对裴秉延也有敌意。
但又有敌意又在意,以至于忍不住问姬花青与他有关的事。
姬花青道:“师父跟漆雕掌门在一处,大约是叙旧吧。”
雨馀凉道:“叙旧?”过了一会他明白过来,裴秉延是百年前的人物,两仪派的漆雕掌门也活了一百多年,二人当然有旧可叙。
先前听于非愔说起兰迭心和甘徵归,说到二人相互破招拆招,雨馀凉便想到了姬花青擅长拆破招式,想到她那门奇特的武功。跟姬花青同行以来,雨馀凉一直若有若无地感受到这功法的存在,之后又听灵璇子说得那样神奇,此刻便问姬花青:“花青前辈,你用来吸收衍化各门各派招式的到底是怎样一门武功?”
姬花青凝望着远山,道:“你是说泼火雨功吗?”
雨馀凉一怔,道:“就是之前灵璇子提到过的那武功。”同时想:“原来那武功是叫泼火雨功么?”
姬花青道:“泼火雨功跟清明无关,此功法名取自凡有火皆能熄灭之意,喻凡有招皆能破拆。之前灵璇子说泼火雨功本身不能伤人,而是用于加持在其他武功上,这是对的。但他又说泼火雨功是使人能够用出对手的武功,这就大错特错了。”
“泼火雨功本身是用于拆解各类武功的武功,关键在于‘拆’。”
雨馀凉听到这,想要说什么,姬花青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先听我说完。从师父那学会这门武功后,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将泼火雨功倒过来用,发现它竟然可以无限扩展其他武功的招式,这样一来,泼火雨功便由‘拆’变成了‘生’。你刚刚想问的,是不是泼火雨功明明是用于拆解招式的武功,为什么我却可以用它使出其他门派的武功招式,而且还是原本没有的招式?”雨馀凉点头,姬花青道:“答案便是如此了。”
姬花青双手十指交握在一起,继续道:“虽然泼火雨功能让修习它的人拆解各类武功,但并不是学会此功就天下无敌了,这套武功的威力也是随着使用者的见识增加、境界增高而增强的。”
“所以即使有泼火雨功,有些招式我还是拆解不了,但师父就不一样了,他就能拆。”
雨馀凉道:“泼火雨功很难学吗?”
姬花青道:“泼火雨功是我从师父那学的最后一门武功,学成之后,师父将绝地刀和天通剑送给了我。”
雨馀凉看到如今姬花青手边仅剩一把天通剑,道:“花青前辈,绝地刀……都怪我。”
姬花青道:“又不是你捏碎的,怪你做什么?”
雨馀凉道:“可……”“冤有头,债有主,我去找捏碎我刀的人喽。”姬花青打断雨馀凉。
雨馀凉听姬花青这么说,不禁有些好奇姬花青和裴秉延这对师徒私下里的相处方式。
雨馀凉突然想跟姬花青说说他拥有的第一把真刀的事,之前他一直没跟姬花青说过,他道:“花青前辈,你还记得之前在谷州府外树林,谢岚星砍断了我一把刀么。”
姬花青道:“记得。”
雨馀凉道:“那把刀是我爷爷在大较不久前才送给我的。那把刀还摆在兵器铺时,我就经常去看,但我从未跟爷爷说过我想要,直到在大较前的一天,我在家里看到了那把刀。”
姬花青听了这番话,想,所以之后雨馀凉才将那刀的碎片埋在了雨休坟前,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雨馀凉望向天空,道:“所以之后无论看到、得到多好的刀,也永远及不上爷爷送我的、我永远失去的那把了。哪怕它只是一把普通甚至稍差的、一般的江湖人都看不上的刀。”他说完,才猛然意识到这话姬花青听了或许会不舒服,又忙道:“花青前辈送给我的刀对我来说也是特别的,绝地刀也帮了我大忙,但……”之后一时不知要怎么说。
姬花青一手搭上雨馀凉的肩膀,道:“我明白。”
雨馀凉这番话让姬花青想起了她小时候姬越给她买的凤凰风筝,也是她一直都很想要,但从未跟姬越说过,然而有一天,姬越却将那只风筝拿到了她面前。
那之后,姬花青见过不少好看的风筝,但在她心里,却都不如当初姬越买给她的那只了。
正因如此,姬花青能够理解雨馀凉的心情,她伸出手,揉揉雨馀凉的头。
雨休也着实是一名奇人怪才,姬花青在江湖行走日久,绝少看见有人使出与自己同一路数的武功,却在谷州刀派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派的大较之上,看见两个武功稀松的少年以无涯派的武功招式相互拆解。
当年关于无涯派的几乎所有记载都被销毁,但也不知道雨休使了什么方法,以怎样的慧心,竟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勾陈出了无涯派曾存在过的痕迹,并通过散乱在不同书籍中的只言片语硬是还原出了几套无涯派剑法刀法的原貌。
最后又说到谢岚星,说到夏篁和巴琅,雨馀凉说根据谢岚星所说,夏篁和巴琅应该是也来到了水西,于是提醒姬花青小心。
姬花青表情严肃地答应,不过既然顺便提到了谢岚星,姬花青道:“我当初就该杀了他。”她当初留情,只是以刀风撕裂了谢岚星的衣袖。
雨馀凉道:“花青前辈,幸好你当初没杀了他,要不是这次遇到他,我就不会知道我的武功还是很差劲。他的存在鞭策着我,提醒着我,让我不要得意忘形。而他杀了我爷爷,因此他的命也只能给我。这是我的仇,我不会假手于人。”
姬花青将头偏过去,看向雨馀凉,道:“我要纠正你一点,你现在的武功不差劲,你没打过谢岚星,是因为他作弊。”她听到雨馀凉说“这是我的仇,我不会假手于人”时,突然想到之前面对岑微明时,岑微明曾道:“裴秉延对我恨极,他会亲手杀我,不会假手于人。”
山风吹过,带动姬花青的额发。她想,之前她虽然是想帮助裴秉延解决问题,但并没有顾及他的感受——哪怕自己付出巨大的代价,只要能手刃仇人,也远好过别人代劳。
来到两仪派后,姬花青想起,当年裴秉延本打算送她到两仪派习武。若她当初真的到了两仪派,是不是之后的很多事都会不一样?她不会卷入裴秉延和岑微明的恩怨中,成为岑微明对付裴秉延的棋子,甚至姬越……姬花青现在才知道,连带着姬越,都成了岑微明这一盘棋上的一枚棋子——他用姬越吃住她,再用她吃住裴秉延。
岑微明似乎善于窥探人心,并将人性作为帮他达成目的的工具,他之前便试图利用姬花青对裴秉延的不信任。姬花青想,一百多年前,他是不是也利用了卫不疑心中的某些结——卫不疑憎恨、恐惧、渴望的某些东西,从而让卫不疑背叛了原本将他视作亲子的裴秉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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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山另一处所在,瀑布旁,松树下,一个身形矮小、须发眉毛皆白的老道和裴秉延隔着一张石桌相对而坐。老道士对裴秉延道:“世上最后一枚帝屋果,死生蛊、白葭膏、龙华丹,都用在那个小女孩身上。先不说其他东西有多难得,教主,您当初可是好不容易赌赢了先师,才能得到我们两仪派一百二十年才能炼成一颗的龙华丹。这一次的龙华丹炼好后,我们是一直好好放在那,就等着有朝一日您来将它取走,可贫道怎么也没想到,您一取走就将它用在了别人身上。”
这老道不是别人,正是两仪派掌门漆雕亶。
裴秉延道:“她当时已经……我要让她活着,只有这个办法。”
漆雕亶道:“让她活着,对您来说很重要吗?这么多年来,您一定是饱受帝屋果毒性反噬之苦,贫道知道教主一直在等着不用受苦的那一天,为了这一天,您早就在打算,当初从先师那赢得龙华丹,不就是在为之后做准备吗?”
裴秉延道:“我清楚我在做什么,这个话题不用多说了。”其实多年来,裴秉延所缺唯有白葭膏,但他和岑微明都循着思考惯性,一直在寻找现成的白葭膏,所以尽管人力、时间都数倍于姬花青,这些年来也徒劳无功。
听裴秉延这么说,漆雕亶也没再开口。
裴秉延道:“不过我也是没想到,距我败给岑微明之后过了那么多年,这颗龙华丹居然还留着。”据裴秉延所知,两仪派的龙华丹虽然珍贵,但一般等到下一颗龙华丹炼成前几十年就会用掉。他当年陷入沉睡后不久,龙华丹便即炼成,他在伏魔潭底待了一百年,如今距下一颗龙华丹出世也要不了多久了,之前的那颗龙华丹居然还在。
世人都以为裴秉延已经死了,两仪派也不例外。既然立下约定的人已死,那么约定好要给出的东西便也可以随两仪派处置,用于其他需要的地方,而不是空等着一个死人。
但漆雕亶闻言道:“贫道一直记得和教主和先师他老人家的约定,就算贫道没有活到现在,两仪派上上下下再也没有见过教主的人,贫道也会将当年的约定告诉贫道的弟子,嘱咐他们应该怎么做,再让他们将这些话传给他们的弟子,如此世代延续下去。两仪派不会忘记当初答应教主的事。”
“就算下一颗龙华丹炼成,这一颗也还是教主您的。两仪派会永远将它妥善保管,直到教主您再次到来紫云宫。两仪派永远会恪守诺言。”
两仪派绝对守信,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然而两仪派跟玄同教并非同盟,裴秉延跟两仪派的领头人亦无私交,两仪派与裴秉延之间的,只有关于龙华丹的约定而已。
两仪派答应给裴秉延的龙华丹只有一颗,就算距下一颗龙华丹炼成的时间已经不远,跟裴秉延也没有关系了。
他本来打算自己用的龙华丹用在了姬花青身上,他自己身体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但没有关系,他想这么做,他认为这么做值得。
漆雕亶看着不远处的流水瀑布,语声中似有无限感慨:“当年贫道只是一个垂髫小童,如今已是白发苍苍。教主却还是一如当年,半点变化都无。”
帝屋果当真神奇。
离开紫云宫的那日,姬花青与雨馀凉和鱼晚衣作别。以身体状况来说,姬花青需要待在紫云宫接受医治的时间虽比雨鱼二人长,但她比雨馀凉和鱼晚衣早不少来到两仪山,所以也就早一些离开,而雨鱼二人则尚需要在这里静养几日。
絮絮说了一大堆话,雨馀凉不由得看向姬花青身后,裴秉延就站在后者身后远一些的地方。
目光落在那道颀长的人影身上,雨馀凉的表情霎时沉了些许,裴秉延也看着雨馀凉,无甚表情。
他很快又看回姬花青,道:“花青前辈,保重。”一旁鱼晚衣亦道:“花青姐姐,保重。”
姬花青道:“馀凉,晚衣,你们也保重,望你们二人都能做成想做的事。”依依不舍分别后,姬花青朝裴秉延走去。
等姬花青来到身边,裴秉延便就转过身,师徒二人并肩下山。
花青正式回归玄同教,之后就开启新的篇章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4章 两仪(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