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巫医的墓前看过后，姬花青往回寨子的方向走，朵查跟在姬花青旁边道：“其实老爹他……在几个月前就预感到大限将至，他是大夫，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老爹走得很安详，临走之前，他将种下这两种蛊虫的方法告诉了我，到时候便由我来帮姬姑娘的忙。”
姬花青仍是有些没从老巫医的逝世中缓过来，道：“朵查姑娘，你和老爹、木先生帮了我很多……”
朵查道：“姬姑娘也帮了我们啊，以后瓦梁寨还要多多拜托姑娘呢。”
自从再次失去姬越后，姬花青就越发觉得自己活在随时可能失去所拥有的东西的恐惧中。
今天有的东西，说不定明天就会失去。
老巫医说话时的表情、声音在她脑中还很鲜活，可以后，世上却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下一件老天从她这里拿走的东西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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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花青站在水池旁，只觉在洞窟里看，水池仿佛在发光。
多次跟姬花青强调种下这两种凶险蛊虫可能导致的可怕后果、恢复内力成功的可能性不是十成十以及这样做其实就是乱来、姬花青却仍坚持要种下蛊虫后，朵查带姬花青来到了一处洞窟之中。
窟内有一汪小水池，朵查道：“姑娘，蛊虫就在这池子里。这蛊虫习性特殊，无法用寻常方法种入人体内，若强行塞入人体，它也会咬破皮肉钻出。因此需要姑娘脱去浑身衣物进入这水池中，池水冰冷，蛊虫感受到人体散发出的热气便会自行钻入，并且之后也不会破皮而出。”
“……蛊虫要入体，噬咬姑娘皮肤时，姑娘需要忍着点。”朵查语气迟疑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到了这个时候，朵查本来还想劝姬花青的，让她不要为了一件失败概率不小的事而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但姬花青听完后，也没说什么，果断地双手扯开领口脱去上衣，接着是下裳。衣物一件件褪在地上，最终姬花青抬脚从一堆布料中走了出来。然后一级级走下石阶，潭水不断漫上。
脚尖刚触到池水时，姬花青打了个寒颤，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整只脚踩了进去。最终姬花青让自己整个身体湮没在了潭中。
姬花青靠着池子的边壁坐下，双腿蜷曲着，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但她拼命抑制。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姬花青看见水中似有一条黑影在逐渐游向自己。
成功种下第一只蛊虫后的第七天，便是种第二条蛊虫的时机，种下这条蛊虫，需要人体上有足够深的创口。姬花青手持短刀，刀尖悬在自己大腿上方，她低头看了一会，突然手往下一顿，随着皮肉被割开来的碎响，姬花青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她闭上眼，稍微停了停，随后一咬唇，手上继续使力，停在腿中的刀刃又往下刺了寸许。
然后朵查拈过蛊虫，姬花青看着那蓝黑色摆动两根羽毛状触角的东西从她方才自己刺出的伤口钻了进去，剧痛的伤口处又突然传来剧烈的痒，那蛊虫接下来便无影无踪。
种下两种蛊虫后，姬花青断裂的经脉重新接续，她又可以重新运功。虽然比不上经脉受损之前——她的内力只恢复了六七成，并且无法连续运功。但没有关系，能重新运使内力，这就已经让姬花青万分惊喜。
她的身体虽然感受到两种剧毒带来的不适，但这两种毒似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相互中和，所以姬花青并没有非常难受，她的各种活动皆没有受到影响。
这回姬花青赌赢了。
重新捡起被废的武功，姬花青又处理了一些瓦梁寨的事，这之后就到处跑。水南，水西，甚至水东，甚至于更远的地方。姬花青要去寻找属于她自己的答案。
姬花青在水西找到了一座偏远山村，一百多年前，曾有一位跟汤言一样钦佩裴秉延、看透岑微明真实面目的人回到这里，他出生在这座山村，之后一路成为武林盟主卫氏的手下，裴秉延死后，他也无法拿岑微明以及岑氏怎么样，只好假装依附岑微明，最后告老还乡。
在这座村子里，裴秉延被当做神明供奉，准确地说，是菩萨。
姬花青一边震惊，一边看着坐在莲花上那个跟裴秉延有六七分相似的的塑像。
伏魔寺的石壁上挂满了各种驱魔的东西，而在这庙祠里，塑像前则摆满了供品香烛。
人们向裴秉延求的事五花八门，有祝祷来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有求功名，有求财、求姻缘，还有求子。
姬花青想师父要管的事挺多。
她自离开玄同教后虽一直郁郁，但此刻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在村子里，姬花青看到一群玩闹的小孩，其中一个孩子说：“以后我会成为新一任的玄同教主。”
于是其他小孩都行礼叫：“二蛋教主。”
“二蛋教主帮我抓一下跳蚤。”
“二蛋教主帮我把茅厕通一下吧。”
“教主有求必应，救苦救难，恩泽众生。”
姬花青看着这些孩子，又抬头看向辽远的天空。这天阳光明媚，天空碧蓝如洗，路边芒草随风而动。
这座村庄在群山之中，进村和出村都很不容易，几乎与世隔绝，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百年前那个卫氏手下才敢将村子变成姬花青如今看到的样子。
然后姬花青继续走，继续找，于是知道了更多关于岑微明念了一百多年的白葭膏的事：白葭膏其实并不是本身能治什么病的药，它是一种药引，它的功效是引导一种叫帝屋果的东西与另一种叫做死生蛊的剧毒蛊结合。
至于帝屋果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将它与蛊毒结合，姬花青追随线索通过四处探寻、翻阅古籍也逐渐弄清楚了：帝屋果是帝屋树的果实，此树只存在于远古传说，现实中并没有人见到过。此果有一种奇极玄极的功效，那便是可使服用之人永生。荒诞之处就在于，帝屋果本身也是有剧毒的，若想通过它获得永生，便得先在它的剧毒之下挺过来。
所以死生蛊就发挥了作用。
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服下帝屋果的人因剧毒而死，死生蛊却能使已死之人复生，这样一来，人就可以获得永生。
尽管死生蛊可以使人复生，但帝屋果和死生蛊的毒性都还残留在人体内，这两种毒虽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相互抑制，但也只是让人不会立即毒发身亡，体内有这两种毒的话，尤其是帝屋果的毒性在不同的人身上会表现出不同的症状，这些症状都会使人无法正常生活。而白葭膏则可以让两种毒性完全中和，有了白葭膏，服下帝屋果种下死生蛊的人不仅可以获得永生，他获得的还是完美的永生，以后的千秋岁月里，不会再受剧毒反噬之苦。
姬花青第一次知道这些时心内惊愕无与伦比，她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裴秉延和岑微明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大概都是因为帝屋果和死生蛊的缘故。
然而不仅帝屋树没人见过，就是帝屋果也基本没人见过。
姬花青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机缘获得了帝屋果，获得了永生，但现在看来，他们得到的，都不是所谓完美的永生。
裴秉延身体出现的那些状况，大约都是帝屋果的毒性所致。至于岑微明，姬花青从表面看去没发现什么问题，但她记得在荒塔里见到岑微明的时候，他双臂呈现出来的颜色过于不一致，以至于姬花青都很难相信是光线使她产生了这种错觉。而且跟姬花青见面时，这个昔日的掌盟全程盘腿坐着，坐在地上，或许是他想这样，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会不会不是因为他想，而是他根本不能站起来？
岑微明的症状对他的影响或许比裴秉延更严重。
所以岑微明会急于寻找白葭膏。
姬花青不知道裴秉延有没有寻找白葭膏，甚至不知道裴秉延知不知道有白葭膏这种东西，但她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目标，那就是找到白葭膏，这东西也许对裴秉延有用。
至于地脉中岑微明所说的“胥珏拿裴秉延做试验”，姬花青似乎也逐渐知道是什么试验了。
就是“永生”的试验。
或许正是因为试验在裴秉延身上成功了，这之后岑微明才以同样的方式获得了永生。但裴秉延这个成功的“实验品”也成为了岑微明日后的一个大麻烦。
这可能便是裴岑二人仇恨的源头，那些不曾被记载下来的历史。
姬花青知道靠她自己找到白葭膏有多不容易，岑微明作为掌盟、岑氏家主，可以调动庞大的人力为他做这件事，他找了一百来年，估计水西、水南、水东甚至其他地方的土地都被岑氏的人翻了一个面，但一百多年过去了仍是一无所获，足见找到这件东西的难度之大。
也许裴秉延在姬花青还在玄同教时就在着手寻找白葭膏，但他却没有让姬花青知道，只是将这件事交给康忱守去办，呼延酬或许都多少知道，只有她蒙在鼓里。姬花青想到这，呼出一口气。
他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她，让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师父是穆禾这么一个根本不曾存在过的人。
但没花太长时间——比姬花青预计的要快得多，白葭膏的事便有了眉目。姬花青先是找到了调配白葭膏的方子，在想到借助水南白氏的金玉满堂霜配制出白葭膏后，她又去到符夔府附近找到了步瑶儿。
此时的步瑶儿已是十王宫的主人。
之前分别后，姬花青和步瑶儿一直有断断续续的联系，一来二去，姬花青和步瑶儿对对方的信任逐渐加深，步瑶儿不仅知道姬花青之前是玄同教的右使，姬花青还愿意跟她讲更多一些的事，于是姬花青想得到白葭膏，以及最终白葭膏是要拿去给姬花青的师父，步瑶儿都知道。
步瑶儿只是不知道姬花青的师父是百年前的裴秉延。
姬花青没跟她说自己师父就是裴秉延，就算不为其他原因，一百多年的人物活到现在，也不是随便可以跟人透露的事。
在跟步瑶儿说了自己的想法后，步瑶儿向姬花青推荐了她手下的药师柴纪棠。
步瑶儿有时跟姬花青开玩笑，说道：“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说你以前武功好厉害，只是因为伤了经脉才连那时不会武功的我都打不过。”
姬花青道：“你也好厉害，力气大得惊人，一点都不像身体才受过苦。”
步瑶儿道：“扯我干什么啦，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姬花青道：“那会我们刚认识，我哪好跟你说这么多？”
步瑶儿道：“所以你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
姬花青道：“那个时候我就是猪，不用扮。而且我吃了老虎么？谁是老虎？”
步瑶儿道：“啊啊不用管那么多，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步瑶儿用语一向不大准确，虽然别人能明白她的大致意思。而用语不准也并不影响她在招徕人马、协调组织上的强大能力。
在水西，十王宫不属于白道武林和黑|道武林任何一方，它在一切之外。无论卫氏聊氏九大派还是玄同教，都处在活人的世界，而十王宫，好像真的只是亡者的聚集地。
这些本该死去的人总有一天会从地狱回来，将曾经把他们送进地狱中的人也拖入地狱。
步瑶儿一直没动林家，不是不想动，而是时机未到。
随着十王宫的壮大，步瑶儿的眼界、内心也在发生着改变，仇是一定会报的，但她有了更宏大的目标，所以放林家再多过几年快活日子。
步瑶儿为了报答当初姬花青将她带出鄜城外的那片荒林，以宫主的身份承诺她可以举整个十王宫之力为姬花青做一件事。
然后姬花青就拜托她请人将一种药中的某种成分提取出来，再调配成另一种药。
步瑶儿道：“我都替你感到吃亏，我们十王宫明明可以帮你做到更大的事，你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姬花青对她道：“这对我来说就是很大的事。”
这之后姬花青就听见步瑶儿嘀咕：“没出息的女人，一心只想着男人。”然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关于姬花青自己在做的事，又是如何能跟人解释清楚的？
姬花青决定不顾一切、付出一切去帮裴秉延，一半是因为他将她抚养长大、教她读书写字武功，一半是因为他这个人。
在四处奔波的那些夜晚，有时候姬花青难以入睡，以前遇到过的人、经历过的事会历历出现在她脑海中。
那些生气的脸、冷漠的脸、刻薄的脸。
姬花青曾受过一个人欺负，之后从别人那知道，那个欺负她的人，以前也有一段时间过得很不顺，他小时候也常是其他人欺负的对象。
于是姬花青想，自己不能完全怪那个人，这是恶意的传递，她和那个人都是这个世界的受害者。
但姬花青到底很难受，这样的话，她去谁那里讨公道呢？她确确实实是受到伤害了啊。
然后姬花青脑海中又回响起一句话：“我亦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能说曾经别人对我这样做过，所以我也要对你们这样做。”
这句话是谁说的？姬花青不记得了，但这句话就这样一直存在于姬花青记忆中。
姬花青虽然不喜欢这句话，但也接受了话中的逻辑。即使对这种东西的接受让姬花青内心十分痛苦，直喘不过气来。
突然，姬花青之前感受过的那股崩溃感又回来了，她觉得世界很绝望，很让人绝望，她躺在床上，又忍不住流出泪来。
然后不知怎的，裴秉延的身影在这时出现在她脑海中，裴秉延对汤言道：“我知道那有多痛苦，所以我希望经受那种痛苦的人尽量少，即使我做不到让我之后的所有人都免受那种苦难，但我会尽我所能。这便是我的余生都要做的事。”
裴秉延的这句话，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犹如闪电划破夜空、阳光穿透乌云，让陷溺于绝望痛苦中的姬花青眼前心上一下敞亮了起来。
姬花青一下哭得更厉害了，泪水如决堤般从她眼中漫出。
她竟被裴秉延这句话救赎了。
当她已经习惯了世界本该是什么样的后，当她已经完全陷入绝望的时候。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座山村里会将裴秉延当做菩萨，这时她不再觉得好笑，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刚遇上裴秉延那会——他会那样对待一个刚认识的小女孩，他也会从强盗手上救下素不相识的爷孙。
他的心就如菩萨一般，他总是想着普度众生，所以怀抱着那些在别人看来不切实际又天真的梦想。
只要想着裴秉延，她就还能坚持住，她就不会成为一个疯子。
像是一个呛水很久的，已经知道自己必死的人突然看见一根连接着岸上的绳索。
可这个世界啊，总是好人没好报，恶人活得风生水起、得以善终，所以一百年前，也是裴秉延沉入深潭，岑微明成了最后的胜者。
姬花青有时做梦，梦里她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她只记得她在哭诉：“他们一直在吃亏，然后在欠他们的人还没还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死了——”说罢，她痛哭。
姬花青想到木姜死前的悲鸣：“这世上的一切都错位了。”
姬花青终于明白了玄同教的目的，明白了裴秉延一直说要让世间的一切回到它们本应该在的位置，原来是这个意思。
因为世上的一切都错位了。
裴秉延的梦想，可悲的梦想，遥远的梦想，永远不能实现的梦想——
亦是她所期望的。
只是姬花青有时又会想到姬越，姬越也是嫉恶如仇，为了成全正义要牺牲自己的女儿，但一个摆在人们面前的事实是：
一直以来追求正义的人大义灭亲并为之而死的正义不是真正的正义。
姬花青曾多次问自己，如今再次叩问自己这个问题：
所以什么是正义？一个人认为的正义真的就是正义吗？
姬花青不知道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彻彻底底地不知道了。
她以前总结出来并为之沾沾自喜的“经验”全部崩塌，她以前一直笃信的这个世界的规则其实并不存在。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她不知道要怎么活了，似乎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不，有一件事她是知道的，那就是所有恶人，一定都是能过得很好的，一定会的。
这样的世界，为什么还存在着？
多么可悲，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接受这一切后，姬花青变得豁达。她不再痛苦，至少不是那么痛苦。
当经验失效、神智错乱后，只能遵循本能行动。
她不能想太多，不应该想太多了，她要跟世界作对，改变世界本来定好的结局。
这就是她活着唯一要做的事，她眼里唯一能看见的事。她已经那么糟糕了，这样糟糕的一个人，也不用去管其他东西了。
已经足够糟糕，这是她的优势。
好人不得善终是吗？那她就帮好人。裴秉延这个人拥有的是悲惨结局？那她就尽她所能改写结局。
哪怕她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那是她自己倒霉，都是命，都是命，既然已经注定是这般糟糕的命，那她就在这之前好好主宰自己能够主宰的部分。
她的命在她此刻手里握的刀与剑上。
只要她还能动，哪怕动得很慢很笨很丑，她也不应该停下。
她要帮本应该是失败者的裴秉延。
她就是为那些东西而活着的。
为世上极尽稀缺的东西，与人性相反的东西，那些愚蠢的、理想的、可悲的东西。
她就是为那些那活着的。
她不再有迷茫，哪怕前路通向死亡。
她不怕，她无悔。
姬花青的足迹遍布仲邑江、邑丰江两岸，她牵着马独自一人走过万水千山，漫山遍野浅绿金黄，蓝天白云日光月影，她成为这些山山水水里的微小影子。
很多时候她会抬头望天，整片天空倒映进她的眼眸里。她似乎想看到天空后的什么东西，想看到天空尽头处世界的真理。
又或许是想跳出去看看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不是在比十八层地狱还下面的地方？
有一次姬花青突然想到，师父不告诉她自己是裴秉延，是不是因为害怕她知道了这一切就不再会站在他那一边？
可他就是他啊，不管是那个本不存在的穆禾也好，还是魔教教主也好，还是恶鬼也好，只要是他，她都会在他身边的。
她说过的。
她去找白氏家主白广宴，提出对后者提供帮助，而对方要给她金玉霜。然后她再满世界跑，寻找要配出白葭膏所需的其他稀缺材料。
在用隐容术将自己的外貌变为木姜的样子之前，姬花青遇见过一次岑俨之。本来姬花青如临大敌，想着要不要直接将他做掉时，岑俨之却并没有对她表现出过多的在意。
这个岑氏家主有更烦恼、更需要重视的事。
简短的照面，姬花青却发觉岑俨之跟他的祖宗似乎不齐心了。
姬花青感慨：“真是奇怪啊，我们是现在这个时代的人，却要为了本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人奔劳。”她一个字也没提到裴秉延，只是就之前岑微明要她帮他做事发出慨叹。
岑俨之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样的神情被姬花青敏锐地捕捉在眼里。
于是姬花青用看似无意的三言两语，又微微挑动了一小下。不多，只是微微地。
当时的姬花青也没想到日后他会干脆利落地背叛岑微明。
再后来，几年过去，姬花青准备去找白广宴索要金玉霜，这之后她的打算便是：去十王宫找步瑶儿和柴纪棠配出白葭膏，然后将白葭膏交到裴秉延手上，然后……
谁知在经过谷州府这个本来引不起她一丝一毫注意的地方时，只因一时兴起去看了谷州刀派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的大较，她却看见了与裴秉延创立玄同教之前那段过去有关的东西。
这么多年来，她探访了很多地方，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关于裴秉延与岑微明的一些片段，可裴秉延创立玄同教之前的人生，依旧不为姬花青所知。虽然在岑氏山庄后山荒塔中，岑微明说他和裴秉延是同门，是裴秉延的师叔，但姬花青走遍这么多地方，没有一片纸、一块碑、一块布上记录了这点，要不是岑微明自己说出，现如今的武林，又有谁知道当年一正一邪水火不容的宿敌曾师出同门？
而那个谷州刀派的弟子，名叫雨馀凉的少年，竟在大较场中用出了裴秉延教给她姬花青的武功。
之后，她知道了雨馀凉会用这招式不是因为他跟裴秉延或岑微明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因为这少年的爷爷收集了很多失传的武功。
尽管有些失望，但姬花青还是获得了有价值的信息，那就是已经消失的无涯派跟裴秉延有什么关系。
裴秉延教她的武功是无涯派的武功，也就是说裴秉延和岑微明很可能都曾师出无涯派，而裴秉延教她时从未提起过无涯派。
她这个师父，从来，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本来这之后，雨氏爷孙就跟她没什么关系了，雨休告诉了她关于无涯派的一些事，而在这之前，她已经救过雨氏爷孙一次，算是互不相欠。
但看见之后发生的事，姬花青也不知怎么的，任凭自己卷入了少年雨馀凉的恩恩怨怨、小门派谷州刀派的是是非非中。
她看见雨馀凉那个伤害别人的同门师弟谢岚星总是能洋洋得意，她了解到雨休一生的痛苦与不甘，知道了雨馀凉原来是跟雨休没有血缘的孩子，却被雨休当做亲孙子养大。
之后雨馀凉恳求姬花青收他为徒，但在雨馀凉下跪的那一瞬间，姬花青却仿佛看到了曾经对裴秉延行拜师大礼的自己。
六年过去了，她还是无法面对师父徒弟这样的关系。
她拒绝了雨馀凉，但她悄悄跟在雨馀凉身后，最终跟这个少年说，她可以教他武功，但二人不必结为师徒。
她就是要扭转世界已经定好的结局，她就是要和世界作对。
雨休雨馀凉爷孙原本应该走向悲剧？那她就让雨馀凉拥有一身好武功。
雨休与雨馀凉，虽然没有血缘，他们之间却产生了这样深厚的感情。
人间真情，人性的反面，天生自私的人却能如此。
是啊，是啊，她就是为这些而活的。
但她无法听着另一个小孩每天叫她“师父”，师父，师父……师父这个称呼只属于她和裴秉延之间。
何况她身上背负的那些事，她即将要做的事，让她不能做别人的师父。
她对雨馀凉的情感点到为止就好，雨馀凉对她的情感也点到为止就好。
之后的事，便是和雨馀凉同行以来这一路发生的事，然后来到了这个山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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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漫长的回忆中回到现实，姬花青有些恍惚。
到了这个时候，姬花青才告诉裴秉延她在遇见他之前发生的事，才告诉他她是妓女之女，告诉他她早在很小的时候就杀过人。
她本来有些出神地看着别处，此刻又看向裴秉延的脸，道：“你身体的那些异样，是不是因为帝屋果的毒性？”
裴秉延被点了穴，不能说话，但他看着姬花青，眼里满是情绪，他似乎很想说话。
姬花青也只是问问，她并没有想听裴秉延说出答案。
姬花青道：“师父，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包括那些好丢脸的事。”她定了定神，突然将广袖挽起，露出下面的整条臂膀，她上臂上用红线系着一个玻璃瓶，红线衬得姬花青手臂更白，如雪藕一般。
裴秉延有些被这一幕惊住，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
姬花青取下瓶子，从裴秉延衣襟塞进去，道：“师父，这是白葭膏，我想你可能需要。”之后她补充，“我没有让岑微明知道。”
“我本来是要去找你的，没想到你先找到了我。”姬花青垂下眼睫，说到这，嘴角微勾。
“师父，我最后想说的是，”她坐在裴秉延跟前，仰头看着裴秉延，脸上漾起一个笑容道：“这个世上永远有人一直关心着你。”她怕裴秉延因为过去被他的师父背叛，被视如亲子的徒弟背叛，就认为世上再没有一个能对他真心相待的人，她要告诉裴秉延，有人会一直真心待他。
姬花青绝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性子又冷僻又沉闷，无论与谁都显得疏离，她绝不是不常笑，但笑起来并没有什么温度。此刻对着裴秉延的这一笑，仿若新雪初霁，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姬花青的相貌，若是不做什么表情，别人倒不会觉得她有那么的美，一旦她动起来，便活色生香，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姬花青自离开玄同教后再也没有和裴秉延接触，没告诉裴秉延她没有真的背叛他而是在帮他，一个原因是为了迷惑岑氏的人，还有一个原因是认为自己的行为会成为裴秉延的负担。
别人根本就没想让你那么做，没要求你那么做。怎么反倒还让别人欠你个人情呢。
姬花青看着裴秉延，眼里有柔情，有不舍，她或许还想说些别的什么，又或许还想做些什么，但随即又觉得没必要了。
她站起身，道：“师父，我该走了，再挨得一会，穴道就要被你冲开了。”
在姬花青将装着白葭膏的瓶子塞进裴秉延怀中，在姬花青说这些话的同时，裴秉延一直在努力冲开穴道，奈何姬花青在点了他第一下穴以后，又陆续在各处重穴补了好几下，就是以他的武功修为，也无法做到短时间内恢复活动。
姬花青转身，朝着洞口的光亮走去，在裴秉延眼里，她整道身影都逐渐消融在白光之中。
姬花青回到河滩边她与岑微明等人歇宿的客店时，岑微明正在午睡。
之前姬花青跟岑微明走后，常继业和张莲卢便来跟岑微明会合。常继业是一百多年的沧阆派掌门，六年前姬花青已经在地脉中见过他；张莲卢也是在岑微明担任掌盟时便名声在外的神医。这二人都是自百年前就跟随岑微明，直到现在。
获得了永生的，不止裴秉延和岑微明。
常继业和张莲卢都待在各自的房间内，姬花青悄声进入岑微明房中，慢慢来到岑微明床前。
岑微明正对着床里躺着，姬花青听见他呼吸缓慢平稳，应当是已经睡着。天通剑的剑刃闪着寒光，剑尖对准岑微明的心脏，姬花青不再犹豫，挺剑往前送出。
然后姬花青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她的剑刃就已经落在了岑微明手中。
姬花青这一愕非同小可，赶忙要将剑抽出来，奈何天通剑就像焊在了岑微明的手上一般，姬花青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将剑拔回。正当她打算伸脚踢向岑微明时，岑微明松了手，姬花青甫一感到天通剑松动，几乎在同时便脚下蹬地，后跃至客房另一边的墙前。
在姬花青落在房间另一头的空档，岑微明已经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他盘腿而坐，左手手肘放在左腿膝盖上，好整以暇地歪着身子，向姬花青道：“花青，你这是要干什么？”
姬花青见偷袭的机会已经丧失，于是道：“取你性命。”
岑微明笑了，道：“取我性命？为什么要取我性命？不应该是我们一起取裴秉延性命吗？”
姬花青不欲跟他废话，同时也想攻岑微明个出其不意，直接飞身再次来到岑微明身前咫尺之处，一剑如迅电般刺去。
客店外，掌柜正指挥伙计搬东西，伙计才弯腰下去，忽听一声巨响，这伙计上方的窗户瞬间洞开，一团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在不时落下的碎石碎木片中，伙计匆忙跑离窗户，他同掌柜一看，一名黑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那女子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拿剑，另一只手手臂则去揩拭嘴角。
伙计记得，这是之前住进他们店中的女子。
姬花青一边擦去嘴边血迹，一边双眼注视着方才洞开的窗户。
然后岑微明就如同凭空出现在姬花青头顶上方一般，伸腿就朝姬花青后颈扫来。
姬花青猛地抬头，连忙躲开，岑微明连续对姬花青出招，姬花青一时无法反击，只得一路连连躲闪。
这个时候，常继业和张莲卢也闻声从客店里出来，常继业见了这个情形，也不管已经拜入岑氏麾下的姬花青为什么会跟岑微明打了起来，直接上去给岑微明助阵。
姬花青眼眸斜瞟，看到常继业朝自己一掌拍来，身形一转，绕到常继业身侧，出剑朝常继业削过去。
然后常继业又和姬花青辗转斗回到了客店，双方斗了七十多合后，姬花青一剑挥来，常继业一个重心不稳，仰着摔出了窗外，只是两条腿的膝弯还挂在窗口下沿。
对一个武林耆宿来说，这真是很丢脸的一幕。
张莲卢在旁边道：“常继业，你不是**十年前就说你已经破了这套剑法了吗？怎么和当年对上裴秉延时一样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你也是那样摔出窗外的哦。”这位神医虽然是百年前的人物，但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左右，一双桃花眼，左眼下有一颗痣。
常继业挺身坐起，道：“张莲卢，你不来帮忙就算了，在那说风凉话是几个意思？”
张莲卢道：“哎哟，我是医师，又不是常大掌门您这样的武林高手，我想帮帮不上啊。”
常继业啐了一口，道：“老狐狸，少装模作样了，你要想帮，我知道你有法子。”
张莲卢一笑，不再说话，只注目于远处的岑微明。
其实现在张莲卢都不知道岑微明为什么会和姬花青打起来，是在切磋吗？不像。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张莲卢都知道，这个时候是不应该插手岑微明和其他人的打斗的。
岑微明不喜欢这样。
张莲卢了解岑微明，世上再没有比他更了解岑微明的人。
实际情况的确如张莲卢所想。
常继业冲过来后，岑微明就收手了，任由常继业一个人跟姬花青打。
岑微明曾是岑氏家主，整个水西武林的掌盟，以他这样地位的高手，就算现如今的江湖没几个人认得他，他也不想和别人一起对付姬花青这样的后生，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如此。
张莲卢想，姬花青那丫头突然就发起疯来，究竟是突发奇想还是蓄谋已久？
常继业摔在窗上后，姬花青又马不停蹄转向站在河滩上的岑微明，她的目标似乎只有岑微明。
看着姬花青的背影，张莲卢感叹道：“老常，人家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嘛，就这样把你放着又去对付别人。”
这回姬花青攻势凶猛，两人一边过招，岑微明一边道：“不错，有几分你师父当年的样子。”
姬花青不说话，只顾刺出一剑又一剑，最后一剑，姬花青刺穿了岑微明的手掌。
一直状态松弛的张莲卢身子突然绷紧了，一只手摸入袖中。
但岑微明却好整以暇地将手腕一斜，挪开了挡在他和姬花青视线之间的手掌和剑，看着姬花青的脸道：“我就说你消失了好几年，再突然出现，其中多半有猫腻。可之前在裴秉延面前，你为什么也要做出一副已经背叛他的样子？难道是你们师徒二人合起来演戏骗我？可目的是什么呢？为了让你跟在我身边，在我放松警惕时杀了我？不，不会，裴秉延对我恨极，他会亲手杀我，不会假手于人。而且他应该清楚，以你的实力，就算偷袭也得不了手。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
姬花青仍是不说话，手上使力，剑刃又往前移了半寸。
岑微明道：“裴秉延是极恶之人，一百年前就是整个武林之敌。你现在收手，之后帮我对付他，今天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姬花青看着岑微明，面无表情道：“厚颜无耻。”
岑微明看着姬花青的眼睛，他道：“啊我知道了，你喜欢他，是不是？”他露出看破一切的表情，“你要为他杀了我。”
姬花青脸上表情出现了一丝破绽，但很快，这丝破绽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方才那一瞬的变化只是岑微明的错觉。
姬花青冷冷道：“我不喜欢任何人。我恨世界上所有人。”
岑微明突然笑了，道：“那我们两个说不定很谈得来呢。然而你背叛了我，真是可惜。”
姬花青道：“我本来就没有认同过你的想法，何来背叛？”
岑微明又是微微一笑，道：“没有认同？那你当年为何离开玄同教？”
姬花青道：“因为我要自己弄明白真相。我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说的话。”
岑微明道：“你不喜别人窥探你的内心，是么？”
姬花青双手握上剑柄，继续使力，但这时剑刃却怎么也无法往前移了，同时岑微明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还能气定神闲地跟姬花青说话，声音都没有抖一下。
“你隐藏得很深，所以没人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干什么，那么我可否来猜一猜呢？”
“你觉得只要帮助裴秉延，帮助谷州刀派那个失了唯一亲人的孩子，你觉得只要这样做，就能够对抗上天，对抗命运？就是在改变原本的结局？”
听见这句话，姬花青的表情没有崩掉，她仍能维持之前的表情，但她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明眼人都能感受出，她的内心受到了冲击。
岑微明道：“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当年，是我让你们母女重逢的。”
姬花青一愣。
“也是我让龙书竹与你母亲接触的。”
“你不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吗？你从没感到奇怪吗？你母亲她，是怎么会知道你的魔教身份的？”
姬花青瞳孔不断颤动，她觉得自己似乎陷进了漩涡之中。
那之后岑微明怎么出招，怎么从她手中夺过天通剑反握在他手中，又是怎么将剑刺入她胸膛，一切发生得太快，她都恍恍惚惚的。
很快，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花青的回忆杀到这里就结束啦
教主已经在地上坐了几个月了（是作者的锅，是作者拖更太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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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冻髓（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