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冻髓(十八)

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冰凉的触感,姬花青猛然惊了一跳,按照多年来身为武人的习惯,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拍那箍住自己脖子的东西,然而她又忘了自己如今没有掌力,根本就拍不掉,于是改为用手去掰,掰的时候,姬花青感受到掐住自己脖子的应该是人的手指。

姬花青和掐住自己的那人很是纠缠了一番,混乱间没注意脚下,突然感到脚下一空,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和攻击自己的那人扭在一起滚下了这荒林中的斜坡。

这斜坡有一些高,所以姬花青感到自己打了无数个滚都还没有到尽头,一会她压在那人身上,一会那人压在她身上,直到她翻滚的势头开始减小,最终完全停在平地上。

姬花青虽然丧失了内力,但反应还是有的,停止翻滚后,姬花青一把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那人被姬花青推得摔倒在一旁,姬花青立刻站起,大概是因为刚才滚下斜坡的时候腿被磕到了,所以姬花青站起时一股剧痛从腿上传来,她膝盖往下一跪,差点刚起身就又摔倒在地。姬花青来不及察看腿伤,从袖中拔出匕首,一瘸一拐往旁边跳了两步,看着这个袭击自己的人。

因为不想被人认出来,所以姬花青这次从蛮疆出来没有带绝地刀,就连天通剑也是在剑鞘剑柄上缠了绷带,装在布囊里,好让人识别不出。

现在的她,也基本没有驭使这对刀剑的能力了。天通剑背在背上,只是为了备不时之需。

虽然姬花青没有内力傍身,但她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因为她意识到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力气不大,甚至有些发虚,如果对方是武林中人,那她现在可能已经被掐断了脖子。

并且若对方有武功,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失了内力的自己推开。

姬花青一边以匕首指着那人,一边努力想要在黑暗中看清这个袭击自己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而那人被她推开后,趴在地上似乎很难再站起来,姬花青更加在心中确定了这人应该不是剪径的强盗。

遮挡住月亮的云层慢慢移开,月光又倾洒下来,逐渐照亮了眼前这人的全身,姬花青眼睛睁大,袭击她的,不仅是个女子,且这女子穿得十分单薄,上身只着一件抹胸小衣,腰上系一条裙子。现在正值深冬,姬花青看着就冷。

姬花青对女子道:“你为什么要袭击我?”

那女子抬头看了看姬花青,随后又低下头去,并不说话。

姬花青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无缘无故攻击我?”

那女子似被姬花青问得烦了,语气暴烈道:“是我认错人啦!好啦,现在没事啦,你走呗。”

姬花青下意识地吸入一口气,却迟迟没有吐出来。

这女子这般说话,反倒像是姬花青的错一样。姬花青转头朝上望去,发现自己正是从斜坡上方一路滚下来,她看到斜坡上碎石嶙峋又生着不少扭曲盘结的藤蔓枝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粘得这里那里的碎叶,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对那女子道:“我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摔下来?你就没有什么表示么?”

那女子抬头冲姬花青道:“你要什么表示?先跟你说,我可什么都没有!”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样子。

姬花青对女子说的话并不怎么怀疑,看她的样子,真的就是除了身上的清凉衣物外再没别的东西。姬花青冷着脸道:“你身上没有,你家里总有吧?”

其实姬花青一开始说要表示便是希望这女子态度好点跟她道歉,毕竟突然被来这么一出,姬花青一会还要想办法再爬回先前走的路上去,她如今不能运功,要爬上那么高的坡可不那么容易。没想到这女子直接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无赖样子,加上腿上被磕的地方仍隐隐作痛——幸好磕的腿,要是磕到头怎么办?把她磕傻了怎么办?她还有那么多事要去做。于是姬花青瞬间被点燃,竟是要和这女子纠缠下去了。

她既然主动说到钱的问题,那姬花青就跟她说钱的问题。

看她这个样子,虽然穿得少了点,但也不像是从没钱的地方出来的。

那女子见姬花青如此不依不挠,目光又在姬花青身上打量了一番,见姬花青不仅手中拿着匕首,背上还背着一个长条状的布囊,这似乎让她想到了什么,她气势一下弱了下去,道:“我没家。”

姬花青皱眉,道:“没家?”她看着女子,“你这样子可不像没家的人。”

那女子鼻子吸了一下,道:“之前有,才刚没的。”

姬花青正要继续说什么,那女子道:

“对不起。”

“是我认错了人,害你从坡上摔了下来。”

虽然这语气仍是有些不情不愿的,但好歹也算道了歉,姬花青听了这两句,怒气就几乎全消了,她也不想再在这件事上费时间,正准备过了的时候,那女子又小声道了一句:“你满意了吧。”

姬花青情绪又提起来了,头一歪,用手指着女子,那女子见状忙道:“好啦好啦,我错了啦。”

姬花青将指着女子的手轻轻握起向下一甩,广袖也跟着一拂。

她本来是打算直接想办法看怎么爬上斜坡的,但那女子先前说的话让姬花青有些在意。

再加上这么冷的天,那女子穿得如此单薄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晃悠,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于是姬花青对那女子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

女子又不说话了。

姬花青心想,得,她多管闲事。

正准备往斜坡上走,却还是放心不下,姬花青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退回那女子跟前,道:“你和你的家人难道是遇见山贼强盗了?你家人被杀了?被掳走了?你逃出来了?”根据姬花青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这是她认为的最有可能的情况。

那女子看着姬花青,道:“你想象真丰富。”

姬花青嘴角微微抽搐。

她就是多管闲事!

姬花青想转身就走,那女子却在姬花青身后开口道:“我家人不要我了。”

姬花青身形一顿,随后回过头去。

那女子看向姬花青道:“他们还派出人来杀我,所以我才躲在这里。”

这话让姬花青听得有些愣愣,她心道:“什么样的家人会派人来追杀自己家的女孩子?”刚这么想时,便回忆起之前姬越的所作所为,她突然内心苦涩,自嘲地想,被家人追杀,倒也不是不可能。

姬花青问:“你家人为什么追杀你?谁追杀你?你娘?你爹?还是什么亲戚?”

那女子道:“是我男人。”

听到“我男人”三个字,姬花青一时有些恍神,她一直对“将跟自己有恋爱关系的人称为家人”这种事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姬花青道:“你丈夫?他为什么……”

那女子道:“不是丈夫,就是我的男人。”

姬花青感到奇怪,道:“为什么不能叫你男人是你的丈夫?”

那女子道:“因为他有妻子的。”

姬花青不说话了。

虽然男人有妻子,但可以让别的女人当妾,在某些情况下,就算没有名分也是可以的,也犯不着追杀,男人管不住下半身想要多吃偷吃这种事,跟追杀牵扯起来……光听了这么几句,姬花青就知道这不是个一时半会能讲完的故事了。

那女子继续道:“我被追杀躲到这来,夜晚又看不清,以为你是来追我的人,就想趁你不备先下手为强,结果弄错了。”

姬花青道:“你男人是谁?”

那女子道:“你不认识。”

姬花青道:“你说了也许就会发现我认识。”

那女子先前见姬花青佩戴武器,举手投足的架势也像练过的,知姬花青多半是江湖中人,说不定真认识,于是道:“是林家公子林英豪。他爹是凌虚派的,在门派里地位很高,经常伴随凌虚派掌门左右。”

姬花青知道是谁了。凌虚派掌门徐师退掌管着凌虚派的事务,他的几位同门则作为他的帮手,其中二师哥姓林,名叫林伯儁。这个林英豪,应该就是他的公子了。

凌虚派作为正道门派之首,曾经身在玄同魔教的姬花青自然对他们了解程度不低。这个林伯儁,姬花青也是见过的。真没想到,眼前这女子竟与他们一家有关。

那女子道:“你知道他吗?”

姬花青道:“知道。”她又问:“你为什么会被他儿子追杀?”虽然姬花青从小在玄同教长大,对那些水西名门正派通通没什么好感,但那个林伯儁看上去也还是人模人样,姬花青不知道眼前这女子究竟做了什么,会在林家惹出杀身之祸。

那女子低下头,最终还是一五一十跟姬花青道来。

原来那女子之前是林府上的一名舞女。在一众舞女中,她的舞艺、姿容皆最出挑,于是得到了林家公子林英豪的注目。之后那女子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却几乎在同时得知林公子要娶另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为妻。于是她去找林公子质问,说林公子明明答应过以后会娶她为妻,为什么现在却娶了别人?林公子却说:“怎么我说什么你信什么?我是林家少爷,你是什么身份?如何能当我的正妻夫人?”

那女子听闻此言,虽然对林公子之前许诺她不能实现的愿望感到有些怨恨,却也认为林公子的确是身不由己,他的身份不允许他给她正妻的地位,于是哭着对林公子说,只要能和公子在一起,她也可以做妾,做外室,她还说自己已经怀了林公子的骨肉,她以为用孩子就可以让一个男人对她嘘寒问暖。

谁知林公子听闻此言,脸上却现出惊慌、恼怒的神色,他眼眶像要裂开,说,什么?你说什么?

那女子道:“我怀了你的孩子,就在我的肚子里。”说罢手抚上腹部。她脸上现出幸福、娇羞,她觉得自己给了公子好大的惊喜,看林公子那表情,高兴得满脸通红,都说不出话了。

之后林公子将她安排在一间屋子里,让丫鬟照顾她,并让她不要出这间屋子,怀有身孕这件事也不要跟任何人说。她答应了,待在林公子专门给她住的那间屋子里,满脑子都是对将来的旖旎想象。

再之后林公子的母亲林夫人来到这间屋子,那女子端来茶水,殷勤地伺候未来的婆婆。林夫人叫来贴身女仆端来一碗乌鸡汤,说要给女子补补身子,那女子欢天喜地地喝下去,但没过多久,她就感到小腹传来要将她疼晕过去的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间,林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女子,说像你这样的女人,永远别妄想进我们林家的门。

孩子没有了,那女子像变了一个人。她去找到林夫人,跟后者说:“你儿子玩弄了我的感情,作为赔偿,你要给我一笔不菲的金银。否则我就出去到处说,不仅要让你以后的亲家知道,还要让鄜城所有人都知道!”

林夫人道:“你一个黄花闺女,还未出阁就跟男人勾勾搭搭,珠胎暗结搞大了肚皮,我都替你感到羞耻。你出去说,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那女子笑了一声,道:“是你儿子欺骗别人,错的是你儿子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感到羞耻?我还真不怕丢这个脸,况且丢的也不是我的脸,而是你儿子的脸,你们林家的脸。”

林夫人被这番不要脸的话气得半死。她想,老爷还不知道这件事,若捅了出去,不止外人要看笑话,假使老爷一生气,要打死她的宝贝儿子可如何是好?

林夫人怒极反笑,对那女子道:“你真蠢,蠢到敢威胁你不该威胁的人。”于是让人将那女子抓了起来。林府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大家府邸,林夫人要在府内杀人还是不现实,于是打算让人在深夜将那女子带出府,在鄜城郊外找一个地方将她了结了。

林夫人派去处理那女子的是府上一名小厮——林夫人当然也想让武功高的人做这件事,毕竟武功越高,杀起人来便越干净利落,可林府里武功排得上号的都是林老爷的手下,一来这些人讲究什么侠义风范多半不肯做杀害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这种事,二来他们一定会把这事报与林老爷知,到时候老爷追究起来,林公子定会遭殃。所以林夫人只得派自己的心腹小厮去做。在这之前,那女子已经被灌了药,神志模糊,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可谁曾想小厮动手时,看着身体绵软的女子竟起了色心,女子在小厮身下挣扎时,摸到旁边一块石头,于是对准小厮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女子杀掉小厮后,自己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一头扎进树林往深处跑去。她只想甩掉身后可能追来的林府的人,也不管前路通向哪,所以在密林中七拐八绕迷了路。她精神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如惊弓之鸟一般,什么地方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产生过激反应,因此刚好在这时路过女子身边的姬花青就遭了殃。

听完女子的述说,姬花青想,那林伯儁也算是一条好汉,可惜没养出个好儿子。他整天都想着外面的事,比如怎么对付我们玄同教,结果自己家里一团乱麻。

姬花青见那女子的罗裙上一大滩黑红色的印迹,结合那女子述说自己的经历,已经多少猜到是流产时留下的血迹,现下这样冷,那女子才流产过,却穿得这样少,姬花青不能再多想下去,脱下自己的黑色外衫,上前披在了那女子身上。

那女子将姬花青的外衫裹紧,由寒冷步入温暖,不由得打了个战。

姬花青将外衫给女子后,心想:这事跟你没关系,笨蛋,况且现在的你又能做得了什么?林家发现小厮的尸体,也许会在周边对女子进行搜捕,若到时候跟林家的人打了照面你又要怎么做?现在的你能惹得起谁?

姬花青这样想着,口中却对那女子道:“你一直在这野林子里转悠下去不是办法,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远离鄜城。”

先前那女子逃命时也不是没想过离开鄜城,但一来她不辨方向,二来受了太多惊吓不敢出这林子,三来她穿成这样,裙子上还有血,身上又没钱,就算从这林子出去也不好赶路。

如今有一个人,还是另一个女子说要带她走,那女子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对姬花青道:“我跟你走!”

姬花青道:“你不怕我是歹人?”

那女子道:“我未必打不过你。”

姬花青反手摸上脖子,另一只手又抚上摸脖子那只手的手臂。

方才一阵混乱中,姬花青和那女子都被对方的指甲划了好多道口子。

说起来,这女子也确实是体质很好了,才刚经历过流产竟然还有那么大的劲,拼力气的话,姬花青先前真没怎么拼过她。

临行前,姬花青问了女子的名字,那女子说她叫步瑶儿。

姬花青和步瑶儿整宿赶路,到白天时,来到一座镇上。姬花青的交领外衫是长衫并非短打,下摆过膝,所以能很好遮住步瑶儿裙子上的血。二人先去布庄给步瑶儿买了一套衣物,然后因为步瑶儿身体才受过创伤,所以几乎每天在饭店吃饭姬花青都点了鸡汤或鱼汤之类有滋补作用的吃食。

步瑶儿没钱,一切花销都由姬花青支付。

步瑶儿说以后要把这些钱还给姬花青,姬花青说不用。步瑶儿问姬花青接下来要去哪,姬花青说沧阆府附近一座叫伏魔寺的寺庙。

步瑶儿道:“伏魔寺?这座庙的名字有点特别。”

姬花青道:“那座庙与别的寺庙是有些不同。”

步瑶儿道:“哪里不同。”

姬花青道:“我说不上来。”

步瑶儿觉得姬花青这个回答莫名其妙。

步瑶儿天生嗜睡,一次她从噩梦中醒来,此时姬花青还是醒着的,姬花青见步瑶儿脸现惊恐之色,遂问后者怎么了,步瑶儿一边摇头一边道:“总有一天我会找他们报仇。”

姬花青知道步瑶儿要去找谁报仇,她心下一动,道:“步姑娘有没有想过要怎么报仇?林家是武林大家,可姑娘似乎不会武功。”

步瑶儿咬牙道:“我会学的,我会想办法学的,我一定要报仇……”

姬花青道:“姑娘若不嫌弃,我可以教姑娘几招。”

步瑶儿看着姬花青:“你教我?”

姬花青道:“是啊。运气方式,拳脚功夫,就算没有武器,普通的无赖也欺负不了你。”

步瑶儿点头道:“是了,你是会武的,不然也不会带着匕首和剑。”她顿了顿,道:“可你连我都打不过。”

姬花青道:“不管怎么说,我也曾接受过好多年武艺的训练,我可以把方法告诉步姑娘,万一姑娘天赋、悟性比我高,说不定练了后就比我厉害啦。”

步瑶儿还有迟疑,姬花青道:“姑娘打算以后复仇,就算步姑娘怀疑我的水平,早点开始练总没坏处吧。”

步瑶儿嗯了一声,道:“也有道理。”

于是姬花青指点了步瑶儿一些招式,之后姬花青想起一事,对步瑶儿道:“我们这一路也许会遇见劫道的强人,步姑娘练过武功,到时候也可以保护我喽。”

步瑶儿道:“保你个头,打得过我就打,打不过我就自己一个人走。我一个新手,你指望我?你背上的家伙是摆设?”

姬花青道:“哦。”

过了一会,步瑶儿道:“……你就这样不再说些什么吗?”

姬花青感到奇怪,道:“什么?”

步瑶儿瞪着姬花青,突然觉得她很呆。

姬花青想的是,腿长在步瑶儿身上,到时候步瑶儿想走自己也阻止不了她。自身以外的东西自己改变不了,那么接受就行。

但步瑶儿一手抚上额头,道:“你还可以要求我不要那样做啊。”

顶着姬花青疑惑的目光,步瑶儿道:“你可以说:‘瑶姐姐!不要丢下我好不好?’这样。”

姬花青道:“我好像跟你同岁。”步瑶儿气鼓鼓抱怨道:“跟你说话真是无趣。”

步瑶儿觉得姬花青无趣,一方面是姬花青本来性格使然,她从小到大都一直比较沉,当然,也只是“比较”。另一方面,在经历了裴秉延对她的冷淡、与母亲姬越的分歧、姬越之死以及她自己武功尽失、木姜之死这些一连串的打击后,姬花青性格确实变得跟以前不同了。

步瑶儿生性泼辣跳脱,但神奇的是,跟姬花青这种人一起赶路她也没觉得难受。这天两人决定在野外露宿一晚,姬花青生火,步瑶儿则将刚刚在溪水里抓上来的鱼穿在树枝上。

步瑶儿一边干活一边道:“我发现了一件事。”

姬花青道:“什么事?”这一路上,她总有些心不在焉的,心中似乎总是想着什么事。

步瑶儿道:“你好闷啊。”

姬花青:“……”

步瑶儿道:“看,就是闷。”

姬花青想说什么,但又想不出说什么,并且觉得说这些没意义,也就没说了。

那之后步瑶儿就一会叫姬花青“闷丫头”,一会叫“呆丫头”,叫得可可爱爱。

姬花青一开始比较抗拒,后来想了想觉得称呼而已,况且也不是什么侮辱人的称呼,也就随步瑶儿喊了。

姬花青无法运行内力,使不了轻功,所以赶路耗费的时间比以前多很多,她与步瑶儿二人长途跋涉,最后终于来到了伏魔寺山门。

门上的匾额还在那,黑色的底,石绿色的字。多年前,初到伏魔寺的姬花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和匾上“伏魔寺”三个字中的“魔”产生丝丝缕缕的联系。

踏入山门,破砖碎瓦,灰绿色、灰黄色的野草从这些瓦砾砖石中钻出,矮的在地下爬,高的笔直朝上,直指向天,能高到姬花青胸口。眼前所见是一片凄荒之景,再加上秋冬交替时节,天色阴沉浅灰,这时步瑶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庙里一个人都没有啊。”

过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这伏魔寺就荒在这,也没有其他人接管。还未等姬花青说话,步瑶儿又道:“你怎么想到要来这里?”

姬花青回头,道:“你后面就知道了。”说着继续往前走。

步瑶儿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边左顾右盼一边跟上姬花青。

姬花青抬腿跨过门槛,衣衫下摆在门槛上拂过,她首先来到大殿当中。巨蛇受刑、鹰蛇相搏的壁画还在,姬花青仰头虚起眼,见天顶的那只鹰身上还留存着裂痕。

刚进大殿就听见尾随自己身后的步瑶儿发出一声惊叹,只听她道:“这壁画真漂亮,只是……”姬花青接她话道:“只是?”

“只是不像寺庙里会有的壁画。”步瑶儿答。

姬花青道:“这里是岑微明将裴秉延杀死的地方,代表着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姬花青看着这壁画,想起在地脉中所看到的情景:在裴秉延沉入潭中后,那名方丈道:“让今天这个日子永世不被遗忘。”

所以不仅将寺庙改名为伏魔寺,这些壁画大约也是因此而绘。

步瑶儿从小在乐坊被教养长大,她大致知道裴秉延与岑微明是谁,也知道裴秉延最后是被岑微明所打败,却不知道裴秉延身死何处。听姬花青这么说,才恍然道:“原来是在这!”

姬花青跟步瑶儿解释壁画的内容,巨蛇象征着谁,鹰又代表着谁,天顶那幅画上,巨蛇为什么会在水里等等,步瑶儿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步瑶儿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姬花青道:“上一次我来时,这庙里还有和尚。便是这里的和尚跟我说的。”

刚才一边跟步瑶儿解释壁画内容,姬花青脑中便浮现出当年跟自己讲解壁画的那个小和尚的身影,也是那个小和尚一路将她背到了伏魔寺。

若那小和尚还活着,如今也是个大和尚了。

他叫什么来着?姬花青以为自己一直记得,但直到有意识地去想,姬花青才发现她记不得了。

费了一些时间,姬花青才忆起似乎是叫“无忧”。

唉。

无忧,无忧,他的确是永远都不会到“有忧”的年纪了。

姬花青总是能记得他在说斩妖除魔卫道时的表情,那时他的眼睛仿佛都在熠熠发光。

那样的表情,怎么会是装出来的呢。

伏魔寺的和尚知不知道他们行的究竟是正义之事,还是不是?

反正无忧小和尚多半以为自己是在做正义的事,并愿意为此付出性命,愿意为此牺牲自己珍视的东西。想到这里,姬花青心中一痛,她想到了一些自己再也不愿回想的人和事,她想到了姬越。

两人出了大殿,走在寺庙的夹道上,步瑶儿道:“那为什么现在没有和尚了?这种重要的地方,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呢。”

步瑶儿突然想起了她和乐坊里的其他姐妹平日爱去听的话本的内容,道:“裴秉延最后是死在这里,那样的大魔头,说不定有一天会还魂或变成厉鬼呢,这里若没有人镇住,大魔头的鬼魂重返人世祸乱世间可怎么办?”

她这样说着,当然自己也知道这话是瞎编成分更多,突然,一些东西进入了她的视野,她一开始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看清后,她停了步子。

在夹道中不知绕过多少个弯后,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堆白骨。

步瑶儿看出那是人骨。

不仅通过形状,还通过那些骨头上覆盖的已经朽烂了大部分的衣料,那些白骨的主人生前是穿衣的。

步瑶儿上前两步走到姬花青身边,扯住姬花青衣袖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姬花青低头看着那些白骨,忍住打寒噤的冲动,对步瑶儿道:“这些便是曾在伏魔寺的和尚。”姬花青行走江湖多年,打打杀杀不在话下,却依然害怕尸骨。

步瑶儿脸上现出惊愕的神色。

其实这些尸骨如今还在这,连姬花青都感到有些意外。

竟然没有人给这些僧人收尸,难道是伏魔寺太偏僻了,这么多年都没人来过么?

不过,姬花青再仔细一看,却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

这些尸骨上面覆着的残留的布料,看上去都是僧袍。

姬花青挨着看过去,似乎没有一具尸骨是穿着其他衣服的。

这就很奇怪了。因为姬花青明明记得,当初这里躺着的尸体,除了伏魔寺的和尚,应该还有岑氏……对,还有岑氏的人才对。

当年岑氏对姬花青来说不过是路人,而到了现如今,不仅岑氏,连跟岑氏扯上关系的人或事都会引起姬花青的注意。

仔细看去,这里的躺着的尸骨也没有当年那么密集。

姬花青作出判断:不见了的、被移走的那些尸体都是岑氏的人。

姬花青和裴秉延并非来过伏魔寺的最后一批活人,他们走后,还有人来过。而这些移走岑氏子弟尸身的人是谁?为什么单单将岑氏子弟的尸体带走?姬花青想来想去,想到一种可能:带走岑氏子弟尸体的,就是岑氏的人,而他们是来给自己人收尸的。

姬花青突然猛地一抬头。

一旁步瑶儿先是吓了一跳,然后道:“这是干啥?咋咋呼呼的……”

在这之前,有个疑问便一直困扰着姬花青,那就是岑微明是怎么发现、什么时候发现裴秉延从伏魔潭底出来,重回世间的?

姬花青想到这,赶紧朝前走去。

步瑶儿不知姬花青打算去哪做什么,也急急跟在姬花青身后。

绕过小门,步瑶儿看见一座塔,而姬花青则一路进到了塔中。步瑶儿跟着姬花青转过佛像,才发觉佛像后面有通往地下的阶梯。

见姬花青站在阶梯旁凝视着下方,步瑶儿道:“为什么这会有一个暗道?难道是和尚们藏金银财宝用的?”

姬花青道:“是比金银财宝更不得了的东西……”说着便踏着阶梯往下走。

步瑶儿道:“更不得了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姬花青一时不言,只是往下走。

步瑶儿道:“你说啊,卖什么关子?”

姬花青突然止步,回头看着步瑶儿。

步瑶儿身形顿住,姬花青这个表情盯得她有些不自在。

姬花青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话毕转过头继续沿着阶梯往下走。

步瑶儿也不再开口了,只管跟着姬花青。

多年后再走这条地道,姬花青感到并不像小时候觉得的那样长,并且现在她手上拿着火折,也不再需要扶着墙一步步往下探。

下到阶梯尽头,再穿过窄道,姬花青来到了第一次见到裴秉延的石室中。

有了火折照明,姬花青才看清很多小时候根本没有察觉到的东西,石室上方周围挂满了驱邪的法器,洞壁上也用红色颜料涂写上了符号。那些符号成片出现,姬花青不认得这符号,但觉有些像是驱魔的咒语。

这些东西顿时让整个石室显得诡异、阴气森森起来。

步瑶儿打破安静:“哇,这里是用来干什么的地方?”她的声音不小,回荡在整个石室包括与石室连接的通道中,她似乎一点都不害怕惊动某种可怖的东西。

步瑶儿作为一个普通舞姬,胆子不是一般的大,面对活人胆子大,面对死人,哪怕不是人的东西,胆子依旧大。

姬花青羡慕。

姬花青看向左手边,那里以前是一面石壁,现在则是一个洞口,洞口后通往另一个地方。而在石壁上开洞的,就是裴秉延。

姬花青从来没有到石壁后去看,而石壁之后,便是裴秉延曾经待过的地方。

于是姬花青走向洞口,从那里钻了过去。

进去之后,姬花青才发现另一边并非她想的那般别有洞天,而是很狭窄,周围全是石壁,非常单一无趣的景象,并且还没有另一侧的石室大,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方小小的水潭。

水潭是关键。

姬花青走到水潭边,发现这水潭很深,并且潭里是活水。

姬花青又抬头望去,有水滴自高处一滴滴落下来。

自从进到这狭小空间里后,姬花青感到自己浑身都变得很潮,她提起手臂摊开手掌一看,火光照耀下,手心里亮晶晶的,都是汗。

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水域的下方。而这个小水潭,则连接着那片更大的水域。

裴秉延是被沉入潭中了没错,但他其实没死,他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不知何时由这小谭来到了这里。

在姬花青再怎么找也找不到其他有价值的发现后,她再次穿过洞口,又沿原路返回。

步瑶儿见石室里、石壁后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姬花青为什么要来这里,又见姬花青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有很多想问的,而正是因为一时脑中冒出的问题太多,所以就像一股脑堵在了喉头,反而开不了口。

所以难得地,在姬花青离开石室,再沿着来时的阶梯重新回到地面的整个过程,步瑶儿都没出声,但她脑中却一直在一刻不停地思考,表面安静,其实整个人又忙碌又热闹。

姬花青却只是想:裴秉延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一百多年。

姬花青虽然早就来过伏魔寺,却因为各种原因从没实地见过与伏魔寺同样出名的伏魔潭——算上这次她总共来过伏魔寺四次,但第一次和第二次都在被追杀,她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哪有心思去观瞻因潭底镇有魔头而出名的伏魔潭。第三次是跟着裴秉延一起回到这里的,姬花青记得裴秉延卷走了伏魔寺里不少细软,当时她对裴秉延这个她亲手放出来的男人充满了好奇,全副心思都在裴秉延身上,也完全将伏魔潭抛在了脑后,根本没想过要去看一看这一风景名胜。

自从知道穆禾就是裴秉延后,姬花青更是对跟裴秉延一起回到伏魔寺这段回忆有一种别样的感觉——百年前裴秉延被镇在伏魔寺,百年后裴秉延花伏魔寺的钱。

一边这样想着,姬花青一边往寺里她之前没去过的地方绕,不多时,倒还真来到了一处潭水边上。

姬花青围绕着潭水走动,努力回想着自己在地脉中见到的伏魔潭的样子,一百多年过去,这里产生变化实属正常。在她还没有将眼前所见和地脉中的情景完全重叠起来时,一块竖起来的比人还高的石头映入她的眼帘,石头上自上而下刻着“伏魔潭”三个字,并填上了红漆。

在地脉中,见裴秉延与岑微明、一众伏魔寺僧相斗时,姬花青目光一直跟随着裴秉延,并且一颗心揪紧,所以虽然对伏魔潭以及潭周边的样子有大致的印象,但印象很模糊,此刻见了这刻有“伏魔潭”三字的石头,方才能完全确定下来——眼前的就是伏魔潭。

姬花青摸到一块青石上坐下,坐下后她才感到自己的身体累了,双腿一阵阵酸胀痛。在来到伏魔寺前,她马不停蹄地赶了很长一截路,越接近伏魔寺越是迫切,完全没有歇息。过去的她不至于走这点路就累的,看来经脉受损的影响几乎体现在方方面面。

姬花青突然对步瑶儿感到了歉意,她转向同样在青石上坐下的步瑶儿,道:“你累不累?饿不饿?我这还有之前买的烧饼。”

步瑶儿好强,语气轻松高昂道:“不累,一点都不累,咋的,你腿软了?”

姬花青道:“嗯,有点。”

步瑶儿道:“走不动了就别逞强嘛。那饼你自己吃呗。”

姬花青低头无声笑了笑,掏出烧饼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步瑶儿。

步瑶儿也没有推辞,接过烧饼就咬了一口。

姬花青一边将饼送到嘴边,一边望向平静的潭水。

倏尔一阵寒风刮过,于是光滑如镜的潭面开始泛起皴皱。

姬花青感到双脚冰冷,站起身来,对步瑶儿道:“走吧。”

这之后姬花青打算回去蛮疆,顺便将步瑶儿送到了符夔府附近。符夔府风景秀丽优美,居住在这里的人崇尚风雅,此处歌舞乐艺氛围浓厚,步瑶儿决定在这里扎根下来。

分别时,姬花青道:“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你还是要小心,万一林府的人到这来认出你……届时若听到风声,提前去别处避一避。”

步瑶儿道:“避?我才不会一直避下去,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姬花青一愣,她没想到步瑶儿决心这么大,于是含了笑意,道:“那我祝你成功。”

步瑶儿道:“以后你来找我,那个时候的我跟现在一定大不相同!”

姬花青又一路赶到蛮疆,回到瓦梁寨里。见姬花青回来,朵查带人迎上来,她先面露笑容对姬花青道:“姬姑娘回来了。”姬花青问了她走后寨中情况,她离开期间有没有其他人来骚扰等等,朵查说一切都好,都在井然有序地运行,这段日子也没人来寨子里闹事。最后朵查对姬花青道:“姬姑娘,那两种蛊,我们都找到了。”

姬花青闻言大感欣喜,朵查接下来却又道:“姬姑娘,老爹他……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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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江雨花传
连载中春秋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