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花青睁眼,蔚蓝色的天空映入她的眼中。
她坐起身来,看向周围。
不知何时她已不在那间地下室,姬花青向周围望去,只见自己所处的地方似乎是一座布置得十分富丽的庭院。
她对这个地方没有印象。
奇怪,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而且在这之前还躺在院子中间的地上?
一切都不对劲。
姬花青站起来,开始往前走。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想先找到一个人问问是什么情况。
她看到院子前方有一间屋子,屋子的梁枋上有彩绘,于是她朝那间屋子走去。
走到门口,姬花青才惊觉里面有人,而看清那人的脸后,姬花青差点从刚踏上来的阶梯上摔下去。
那是穆禾!
此时此刻,穆禾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张纸,他正低头看着纸上的内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已经被玄同教的人找到了,是他们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吗?可姬花青不记得玄同教总坛有这样的地方,这里应该不是总坛……
姬花青心如擂鼓,她不知道经过擅自离教一事,穆禾对她会是怎样的态度。话说回来,玄同教不是该把她杀了吗?就算他们还要问她什么事,也应该将她幽禁起来才对,怎么会放任她到处乱走?
而且还把她带到这种陌生的地方来,他们之后打算对她做什么?
姬花青正自惊疑不定时,穆禾突然抬起了头。
姬花青见穆禾看向门口自己所在的方向,连忙躲在门后,她希望穆禾没看见自己,但刚刚二人明明都眼神相接了,说穆禾没看见她,只能是她在自我欺骗……
但想象中穆禾的声音并没有响起,姬花青不安地等了一阵,穆禾既没有对姬花青说什么,也没有走出门来。
正在姬花青不知道怎么回事,并开始认真地想穆禾是不是真的没看见她的时候,她一回头,却差点心脏骤停。
一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子正朝姬花青走来。
姬花青有些忙乱无措,那名男子却像没看见姬花青一般,径直从姬花青身侧穿过,走进了屋内。
姬花青仍维持着准备解释的姿势,那名男子已经走到了姬花青身后,姬花青还有些怔愣地看着前方。
身后传来那男子的声音:“教主。”
穆禾的声音响起:“汤言。”
“汤言”两个字一入耳,姬花青突然回过神来,她这才想起,自己不久前还在汤家老屋的地下室中。
姬花青猛地回头,只见那位叫汤言的人的脸跟自己之前拜访汤家老屋时看见的男主人的脸并不一样,但却有几分相像的地方。
此时也不再是黑夜,而是阳光明媚的白天。
看天色和太阳的位置,姬花青判断出正是晌午过后。
所以究竟是现在是梦,还是之前一路探寻来到汤家老屋的一切都是在做梦,而到了现在,梦终于醒了?
姬花青有些分不清了。
自从姬越死后,她便时不时浑浑噩噩,分不清现世和幻境。
穆禾跟汤言谈论着什么,而经过了之前的惊吓后,姬花青胆子大起来,大不了就是一死,正好,她也有话要问穆禾。于是也进了屋子,来到穆禾旁边。
可即使这样,无论穆禾还是汤言,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姬花青感到奇怪,她不知穆禾是故意的还是怎样,心想反正擅自离教这种事她都做了,也不在意做更多出格的事,于是伸出手来,鬼使神差地就想往穆禾脸上捏一把。
然而她的手刚触上穆禾的脸,她的手指就穿到了穆禾的皮肤之下。
姬花青大骇,下意识地缩回手。
她一手扶上额头,紧闭双眼,过了一会,她睁开眼睛,心想,是了,她应该是进入地脉的世界中了!
那位百年前的卫氏手下,的确是叫做汤言没错。
那方体果然就是地脉。
姬花青没想到的是,她只是刚刚触碰,就进入到了地脉创造出的世界中,她本以为发动地脉还需要一些步骤。
地脉中存在的可能是实体,也可能是非实体,将某段真实世界中曾发生过的事记录下来的地脉中存在的便是非实体——因为只是“记录”而已。
所以姬花青是触摸不到眼前这个“穆禾”的,因为姬花青眼前的一切不过都是海市蜃楼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真正的穆禾。不知为何,姬花青竟有一丝莫名的失落,尽管如今的她已经与穆禾有了隔阂。
所以这里还是只有姬花青一个人,姬花青所见,不过是被自然形成的地脉恰巧记录下来的一段过去岁月的残片而已,因为各种机缘,这段过去才得以呈现在后来人的眼前。
只听汤言道:“不疑公子最近跟岑掌盟往来很勤,他那边……”
这句话瞬间将姬花青的思绪扯了回来。
不疑公子,应该就是指的当时的武林盟主卫不疑。看来她现在所见到的,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
只听穆禾叹了口气,道:“那孩子……之后我找个时间好好跟他谈谈。”
汤言沉默了一阵,然后对穆禾道:“裴教主……教主做这件事,真的值得吗?”
穆禾道:“你指什么?”
汤言道:“玄同教所做的一切。以及,教主现在所做的——废除‘掌盟’这一职位,让武林盟主重新执掌大权——水西武林由掌盟决定一切,这一情况已经持续了三百多年……教主,我的意思是,这会很艰难。”
穆禾笑了几声,道:“玄同教做的,都是艰难的事。玄同教专为做这些艰难的事而创立。”
汤言道:“以玄同教如今的声势,教主明明可以安坐雁磐山上,与所谓的武林白道平分江湖,可如今教主却陷自己于无处不在的危险之中。”他再次道:“教主,真的值得吗?”
穆禾道:“让畸形的武林回到它本来该有的样子,如何不值得?”
旁观的姬花青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心中却道:“不值得。就算你一时取得了成功,终有一天,或许在你死后,或许就在你还活着的时候,世界又会变回原样。在这个绝望的世界,平静终究难以维持,混乱才是常态,人心永远向恶。你所做的一切,终究是无用功。”
然而就像听到了姬花青此时所想,穆禾又道:“就算是暂时的,那也值得。”
姬花青怔住。
只见穆禾转过身,看着窗外道:“我不想让其他人再经历我经历过的事了。”
姬花青听到这里,心想:“什么事?”关于裴秉延的过去,即使她曾身为玄同教中人,也知之甚少。
穆禾的声音继续传来:“我知道那有多痛苦,所以我希望经受那种痛苦的人尽量少,即使我做不到让我之后的所有人都免受那种苦难,但我会尽我所能。这便是我的余生都要做的事。”
汤言静静看着穆禾,不再言语。
在穆禾身后,另一个时空的姬花青也看着穆禾,不言。
这便是穆禾的梦想啊。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玄同教在武林中会是那样的处境?
姬花青知道了一些事,可更多的疑问又随之而来。
姬花青站在原地,缓缓地闭上眼。
穆禾真的就是裴秉延,不,倒不如说,裴秉延便是穆禾。岑微明没有骗她。
在一百多年前,卫不疑所处的那个时代,玄同教主只有一个,况且她之前听到,汤言有叫穆禾“裴教主”。
她崇敬了十多年的师父竟然是他。
过了一会,姬花青感到有些不对劲,她睁开眼,发现裴秉延和汤言都不动了。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点变化。
姬花青看向窗外,发现天上的云也一动不动,被风吹起的树叶也停留在空中。
就好像是时间被定格在了某一刻。
并且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成了灰色。
只有姬花青一个人能动。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看向自己的衣衫——也只有她还没有变成灰色。
难道地脉所记录的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如果已经结束了,那她要怎么从这里出去,回到现实世界中?
姬花青四处走动,当她发现自己可以走出庭院,来到鄜城大街上,并且街上的行人也都定住不动时,她意识到这个地脉所记录下的范围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岑微明当时是掌盟,他应该也是住在鄜城的。
想到这里,姬花青突然想去岑微明的府邸看看。
可她不知道岑府在哪,于是便在大街上挨着看。在寻找岑府的过程中,姬花青不禁回想方才裴秉延与汤言对话的内容,一边心潮涌动一边又想起进入地脉前,在汤言留下的石碑上所看到的文字,想到最后一段文字时,姬花青心中一凛。
裴岑二氏,加以比对,如梦似幻,似幻还真。
姬花青反复咀嚼这段文字,想,加以比对,加以比对?
难道汤言是在提醒,在地脉中看了裴秉延后,需要再去看岑微明吗?
这样的灵光乍现甚至让她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重新迈开步子后以更快的速度找寻岑府。
姬花青在武林盟主府附近找寻,终于就找到了岑府。而当她刚跨进岑府大门时,世界由灰色变成了彩色,地脉中的时间又重新开始了流动。
这种变化让姬花青感到万分惊喜,看来她的想法是对的!
而时间不仅重新开始了流动,流动的速度还格外快,太阳沿着弧线快速下落,并在落到地平线以下的过程中颜色逐渐变深。天迅速地黑了。
姬花青所看到的一切,都能归结于地脉的神奇。
她在岑府里左绕右绕,朝着她认为是主屋所在的地方去,最后跟着一名行色匆匆的人,姬花青终于见到了岑微明。
不用姬花青跟随的那人叫出那一声“掌盟”,姬花青便知道房间内的那名男子就是岑微明,因为她见过他的,就在现世中的半年多前,在岑氏山庄后山的荒塔顶上。
一百多年过去了,岑微明和裴秉延,在外貌上都跟百年前没什么变化。
不,岑微明的变化还是有的。地脉中的岑微明,并没有盘坐在地上,而是站着的。姬花青特意看了他双手的皮肤,发现一百多年前的岑微明,双手皮肤颜色跟脸的颜色差不多,并不像一百多年后那般颜色相差那么大。
姬花青不知道这地脉刻印下来的这些片段中裴秉延和岑微明分别是多少岁,而距裴秉延最终被沉入伏魔潭底还有多久。
听见那人叫他,岑微明“嗯”了一声,道:“姓卫的小子怎么说?”
姬花青先前跟随的那人道:“他答应与掌盟大人合作。”说完后,又补充道:“他对裴秉延的怨气也很深呢。”
岑微明冷哼一声,其实他这一声更像是笑,但他的表情又没有多少笑意。只听他道:“很好……很好,就是要激起他的怨气。”他走到窗边,道:“虽然进度可能慢了些,但总算一切都在朝着我想要的方向进行。”
另外那人只是伸着双臂,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宽大的衣袖便瀑布般垂在他身体前方。他低着头,表情沉着恭敬地等待岑微明的下一步指示。
岑微明将身子转回,道:“我打算此次一举将裴秉延除掉。”
听到这句话,姬花青心里咯噔一下。
岑微明看着另外那人,眼中如射出寒光:“所以要盯紧卫不疑,如果之后他表现出后悔或犹豫,直接杀了。”
听见身为掌盟的岑微明在如此轻描淡写的对话间就下了杀死武林盟主的命令,虽然姬花青早就接受了在水西掌盟才是真正手握大权的人这一事实,但还是被岑微明的果决所震惊。
另外那人道:“是,掌盟。”之后他又道:“我已经依掌盟的吩咐,除了以裴秉延早晚会窃取武林盟主的位置、裴秉延不会同意他与自己女儿的婚事说动他之外,也跟他说了,裴秉延日后会拿他的血练功。”
此话一出,姬花青猛地抬头。
岑微明道:“很好。”
他接着道:“我也不算是在冤枉裴秉延,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做这些事呢?而以同门蕴含阴阳气劲之血练功,亦是我派的秘法,裴秉延为了对付我,日后难保不会使用此法。”
姬花青双眼睁大,看着岑微明。
所以他没有骗她,但也真的是在胡说八道。
岑微明没有骗她,世上真有以同门之血提升武功的修炼方式。但岑微明并不知道裴秉延会不会这么做,就告诉别人后者会这么做,所以是在胡说八道。
只为了挑拨裴秉延和自己徒弟的关系。
以前这话是说给卫不疑,现在这话是说给她姬花青。
岑微明之前跟她说裴秉延要拿她的血炼药,是子虚乌有,也是岑微明的“不择手段”。
岑微明不择手段,却告诉他自己,这些都是裴秉延可能会做的,所以他不算卑劣。
岑微明一只手按着桌子,稍微低下头道:“我和裴秉延的恩怨,本来早就该结束。”
“当年竟然没有杀死他,还让他纠集起一帮人创立了玄同教,浪费我这么多年的时间和他耗。”
另外那人道:“掌盟,这次他不会再那么好运,连他唯一的弟子都背叛了他,他的日子已经到头了。等裴秉延一死,整个水西武林不都唯您是主了吗?”
岑微明道:“唯我是主?你以为卫不疑那小子是甘居人下、安分的吗?借我的手除掉裴秉延后,他的下一个目标就会是我了。”
另外那人道:“那他是不自量力,连裴秉延都不是您的对手,那小子不过是一个愣头愣脑的黄毛小儿,又能掀起什么浪来?到时候随便想个法子将他除去就是。”
岑微明道:“裴秉延……我虽然不算喜欢那小子,若只是这样,也没有非杀了他不可,可谁叫他挡了我的路,没有人可以挡我的路。”
另外那人道:“掌盟,属下常继业和沧阆派绝不会成为您前路上的阻碍。”
岑微明看向对面的沧阆掌门常继业,道:“你能这样说,这样想,就很好。”
常继业继续恭敬低头。
岑微明道:“不过他挡了我的路,只是我要杀他的其中一个理由。”
常继业安静听着岑微明接下来要说的话。
岑微明道:“这世上的永生之人,不应该那么多的。永生的真谛,不是他这种人能够明白的。”
岑微明此言一出,姬花青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似乎看见常继业的身子颤了一下。
岑微明看向常继业,而常继业似乎是不想让岑微明注意到自己刚才情不自禁的小动作,此刻看上去有些慌乱,尽管他极力不将这慌乱显露出来。
岑微明道:“你刚刚说整个水西武林‘唯我是主’,不……我要的不是整个水西武林唯我是主,哪怕水西、水南、水东三地武林奉我为主,于我也是无用。”
常继业屏息聆听,姬花青也竖起了耳朵,准备听他接下来说的话。
岑微明说到这里,接下来很可能就会说他的最终目的。
关于他的目的,之前在岑氏山庄时姬花青曾问过他,那时他并未给出明确的回答,如今这里只有他的手下,姬花青以为自己能够听到答案。
然而跟姬花青想的不一样,岑微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但岑微明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姬花青感到比岑微明的目的更能吸引她:“当年胥珏只是拿那裴秉延小子做试验,没想到竟误打误撞撞开了永生之秘的门,也给我带来了这么大个麻烦,真是世事难料啊。”
姬花青脑内飞速转动:“胥珏?是谁?拿裴秉延做试验?什么意思?撞开永生之门,难道……”
她一开始只觉得胥珏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之后恍然想起,在岑氏后山荒塔中,岑微明说胥珏是裴秉延的师父!
岑微明道:“找白葭膏。”
姬花青和常继业同时抬头。
岑微明道:“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说这些也无用。眼下最重要的一个是除掉裴秉延,另一个就是找到白葭膏,甚至后者比前者更加重要,是最重要的事,让张莲卢加快进度。”
常继业应了后,岑微明道:“你下去吧。记住,我让你做的事,务必慎之又慎。”
常继业应声离开了屋子。屋内,岑微明坐回椅上。
姬花青盯着一旁落地灯架上的灯光,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睫毛在她面上投下浅紫灰色的阴影。
因为她盯得太出神,所以将视线移开的时候,眼前仍有深荧绿色的一点,让她一时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姬花青突然很想仔细看看岑微明的脸,想看清楚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于是衣摆下脚步挪动,姬花青来到岑微明身边。
就在姬花青来到岑微明身旁,目光落在后者脸上时,所有的事物,包括姬花青眼前的岑微明又都变成了灰色。
地脉中的时间再次静止了。
姬花青左顾右盼,她以为这次也会像之前一样时间暂停,等她去到下一个需要她去的地点一切才会又恢复流动。可就在她这么想时,一阵刺眼的白光却闪耀在她眼前,并逐渐将她整个人包围在其中。
等姬花青好不容易觉得眼前的白光渐弱,试探地睁眼时,一张大脸便硬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
姬花青一惊,只见这脸先是横着对着姬花青,随后又转为了竖向看着她。
这人似乎在反复打量姬花青。
姬花青盯着那张脸看了一阵,认出这是不久之前自己见过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正是先前跟裴秉延在一处的汤言。
姬花青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还身处地脉中还是怎样,便见汤言露出一脸兴奋的表情,接下来汤言对她伸出双手,姬花青在两眼一黑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汤言将她捧了起来。
当眼前再次出现画面时,汤言已经不见了,而姬花青看向周围,只觉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她快速朝四周扫视几圈,虽然感到自己没来过这,但周围建筑景物的风格却似曾相识。
忽听见一旁脚步声响,姬花青迅速转头过去,看清来人时,姬花青愣住了。
是穆禾,或者说,裴秉延。
裴秉延身后还有一人,只见他回头对那人道:“不儿,还坚持得住吗?”
被裴秉延叫作“不儿”的年轻男子摇摇头。裴秉延看着他,头点了点,继续往前走。
忽而嘈杂声传入姬花青耳中,姬花青看见裴秉延和他身后的年轻男子停住了脚步看向前方,于是姬花青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然后一群光头、身着宽大酱色僧袍的和尚就撞入了姬花青眼中。
即使姬花青只是个不会被波及的旁观者,她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了惊慌凝重神色。
并且看到这群和尚,她很快就知道了这里眼熟的原因。
这里是伏魔寺啊……
虽然这是一百多年的伏魔寺,姬花青还是感受到了与一百多年后的伏魔寺在布局上的相似对应之处。
那些和尚纷纷来到裴秉延前方,堵住他和年轻男子的去路,但都没有贸然上前。
裴秉延正打算对付眼前的和尚,一道声音却在这时传来:“裴秉延,今日,我们之间的恩怨会彻底结束。”
好耳熟的声音!
只见伏魔寺众僧朝两边分开,在中间留出一条路,不一会,岑微明便通过这条路来到众僧前面,看着对面的裴秉延。
岑微明道:“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裴秉延道:“凭你,再加上你身后的那群和尚,也无法拿我怎样。”
岑微明道:“或许吧,可此刻要对付你的,不止我们。”
裴秉延正要说什么,突然,一柄剑的剑刃就贯穿了他的胸膛!
连姬花青都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裴秉延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剑。
姬花青顺着剑刃看去,才发觉剑柄是握在裴秉延背后的年轻男子手中。
裴秉延没有回头,只是看向前方,过了一会,咳出一口血。
尽管知道自己看到的不过都是幻象,姬花青也还是下意识地想扑过去察看裴秉延的伤势。她确实这样做了,她来到裴秉延旁边,伸手去抓刺入裴秉延体内的剑刃,可她的手从剑刃上穿了过去。
剑刺裴秉延的年轻男子说话了:“裴秉延,是你对不起我卫不疑。”
姬花青这才反应过来,“不儿”就是卫不疑!
原来他曾经是这样叫他的徒弟的,就跟他现在叫自己“青儿”一样。
姬花青抬头看向那年轻男子,那年轻男子又抬头看向裴秉延,双手紧紧握着剑柄,嘴唇紧紧抿住,头在微微颤抖。
裴秉延向前踏出,将身体从剑上移下来,他二话不说反手一掌拍向了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手中的剑脱手,在空中飞出数丈远才落地,而被这一掌打飞的年轻男子也重重摔在另一处地上。
岑微明看准这一机会迅速出手,一个闪身到裴秉延背后,对着裴秉延的背就拍出一掌。
裴秉延跨出一步,但很快便止住了向前扑出的倾势,回转过身来跟岑微明交手。同一时间,伏魔寺众僧也纷纷围上。
姬花青见裴秉延身陷囹圄,即使知道自己只能旁观急亦无用也还是焦急不已,也因为她只能旁观无法改变结果,姬花青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
即使受了剑伤掌伤,裴秉延依旧与岑微明打得不相上下,甚至还占到上风。之后伏魔寺僧人出手,众僧有死有伤,包括岑微明在最后关头也为裴秉延所伤。然而裴秉延最终没能以少胜多,岑微明用锁链锁住裴秉延,锁链的另一头是一道尖刺,尖刺深深插进一块巨石,姬花青亲眼看着巨石同裴秉延一道沉入深潭之中。
姬花青的心也在下落。
而在这之前,裴秉延左右手手腕就已经被伏魔寺僧人用姬花青熟悉的“粗针”打穿,手腕被这东西钉住后,裴秉延便不能再运功。
深潭边上,方丈道:“这个魔头终于伏法了。自今日起,我们兰塔寺便改名伏魔寺,为的就是让今天这个日子永世不被遗忘,让正道武林的子孙后辈永远记得岑掌盟为水西武林做出的贡献。同时也警醒那些魔教余党,让他们记得倒行逆施、与整个武林、与正道作对的下场!”
原来伏魔寺以前不叫伏魔寺,是因为镇了裴秉延这个“魔”,所以才改名为伏魔寺。
姬花青站在谭边,胸口起伏着,怔怔看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她几乎没有多想,跟着便跳了下去。
跳下潭时,她忘了自己并不会游泳,也忘了自己身处地脉营造出的幻境中,直到感到扑面而来的不是冰凉的潭水而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姬花青才惊觉自己并不属于裴秉延所在的这个世界。
她和那时的裴秉延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所以她现在在哪?是在潭水之中吗?可她能够呼吸,她身上并没有被打湿,可若不是在潭水中,她此刻又身在何处?她的身子悬在半空,脚下什么也没有,目之所及也什么都没有。
她往下看,见不到裴秉延的身影。她想继续往下,但身体轻飘飘又不受控制。
一片黑暗中,唯有头顶上方有些微亮光照来,姬花青抬头望去,只见水的波纹隔在她与亮光之间。
所以她还是在潭里?
水波另一边突然出现了画面,这画面绝不是以姬花青在水潭中的角度能看到的,但她就是看到了。只见一人在夹道里通行,看他两旁的墙面和墙檐,姬花青认出这仍然是在伏魔寺中,而这人携带着一个包裹,左顾右盼,动作谨慎小心,似乎在躲避什么,或者他不想让自己被别人发现。而姬花青再次认出,他就是汤言。
他也来到了伏魔寺?
姬花青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就全都变了。
她又回到了地下室中,但周围没有布满灰尘,而在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依旧是汤言。
姬花青看到汤言望着前方的石壁,道:“我汤言虽没有能力也不敢与那些大人物相抗衡,却亦想尽自己所能做一些事。大约是天意,让我发现了鄜城附近有地脉存在,并得以用地脉记录下了当年真实发生过的一切。裴秉延裴教主希望改变水西武林,不让更多的人受到伤害,最后人亡政息。岑微明一心只为了私欲,其为人阴鸷狡诈,却极善于伪装,他能够在与裴教主的争斗中胜出,也是在暗中使用了卑鄙手段。望不久的将来,有人了解到岑微明的真面目,了解到真相,赶走岑微明和他的同党……”说到这里,汤言自嘲笑着摇摇头,“我知道几乎整个正道武林都是他的同党……但,不管怎么样,我希望有人能做到,然后延续裴教主的心愿,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姬花青明白了,原来她之前之所以会看到汤言出现在伏魔寺,而汤言的动作又如此小心,是因为后者要将发生在伏魔寺的情景记录下来。那个时候他包裹里所装的,应该就是地脉。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地脉只有一个,其中却既有鄜城的场景又包含了伏魔寺的场景。
因为即使地脉神奇,能将一百年前整个鄜城的样貌还原出来,它能记录还原的范围也是有限的,伏魔寺和鄜城相隔万里之遥,鄜城附近的地脉无论如何也无法复制伏魔寺的情景,除非有人将地脉带到伏魔寺。
而再早些时候,地脉中的场景转到伏魔寺前的一幕,大约正是汤言找寻到了地脉的确切位置,将地脉带走的情形,地脉将这个也记录了下来。姬花青与地脉的视角重合,姬花青以为汤言是在打量她,实际上他是在打量地脉。
汤言不敢将地脉公之于众,只被动地等着人来到他家的地下室发现这一切,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只是微薄到聊胜于无的努力,但他还是做了,并在一百多年之后,他留下的石碑与地脉等到了姬花青的造访。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都一百多年以后了,就算有人了解到了当年的真相又如何,当年的人已经死了,如今的问题自然有如今的方式解决,知道这些并没有什么用。只能让看到这些的人在闲时或许发出一些感慨。
但岑微明活到了一百年后,就连裴秉延也没有真正死去,而姬花青一路追寻线索看到了这一切。
看似无用的东西等到了最需要它的人。
真如汤言所说,一切仿佛是天意。
姬花青似听到汩汩水声,她看向四周,发现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的水在不断渗入这间地下室,而汤言也消失了。水越渗越多,很快漫到了姬花青小腿,姬花青赶紧往来的方向走,打算离开这里,但她惊觉来路已经变了样子,变成了一条长到看不到尽头的通道,水漫上了姬花青的腰,姬花青涉水逃离,在姬花青艰难地迈出数步后,不知不觉间,水已经淹到了姬花青的胸口,水波拍打她的前胸,顿时让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周围漆黑一片,唯有前方远处亮着一点白光,但那白光很小,很远,姬花青似乎永远都走不到那白光所在的地方。
黑暗中,又一道浪拍来,淹没了姬花青的头部。
姬花青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面朝下漂浮在水中,她感到她的头发、衣衫也在水中飘摇,两边衣袖像是飞鸟展开的翼。
姬花青看向周围,想这地下室有这么大吗,完全忽略了这是在水中她却还能呼吸的事实,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黑看不清周围所以才显得这充满了水的地下室一下看上去很大,简直就像之前在伏魔潭中一般。
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正前方有什么东西,而看到这东西之后,她的脖颈便僵住了,只一动不动眼睛不眨一下地看着前方。
她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这气化作咕噜噜一连串气泡。这些气泡向前,最终拂到了裴秉延跟前。
在她面前,是沉入潭底的裴秉延。
原来搞了这么久,她还在地脉中没有出去,之前看上去回到了地下室,也只不过是因为地脉将当年地下室中的情景记录下来了而已。
而现在看来,地脉中所记录的过去虽然是真实的,但顺序似乎有些许错乱。
此刻她又回到了伏魔寺。
姬花青看着裴秉延的脸,这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心中有思绪万千。
只见裴秉延紧闭双眼,姬花青想,这时的他已经死了,还是活着?这之后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然后便一直待在伏魔寺地底,直到还是个小孩子的她来到伏魔寺?
这之后过了良久,在水中漂浮了良久,姬花青突然意识到,周围的景象没有像一开始那样变灰变成静止的,也没有出现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的白光,然后等她再次睁眼,就已经到了另一个场景中。
所以呢?难道她是要一直被困在这地脉中了?
想到自己要永远待在地脉中,姬花青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她便平静了下来。
这里有裴秉延。
啊。
姬花青又像是叹气,又像是感慨。
她就这样陪着他,也很好。永永远远待在这冰冷的潭底,就算终点是地狱,她也会和他一起走。
她不知道是因为对活人的世界再无留恋,还是因为眷恋裴秉延,才导致她有这样的想法。
姬花青伸出双手,想要捧住裴秉延的脸,便在这时,一阵巨浪涌起。
姬花青感到不可思议,这里已经是水底,为什么还会有这般滔天巨浪?眼前所见,简直像是最离奇的梦境。那巨浪如山倾一般从姬花青头顶砸下来,一瞬间将她湮没。
姬花青猛地睁眼。
地下室天顶上壁被映照成橘色忽明忽暗,明明前一刻还在耳边喧嚣的嘈杂一瞬间缩回了某个角落。又过了一会,姬花青才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处汤家老屋的地下室中。
她现在正躺在地上。
这回又是什么情况?自己是尚在地脉之中,还是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
姬花青用双臂支撑自己坐起身,一转头看到旁边地上火折上的火焰仍然燃着。
她又望向前方,只见前方是一大块平整光滑的石壁,石壁侧边是刻了字的石碑,一切都跟她被卷入地脉之前一样。
不,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前方竖直石壁上镶嵌的那个方体,也就是地脉,此刻已经碎开,成为落在地上的一块块碎片。
这一场景让姬花青更加笃定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中。姬花青曾在书上看到过,像是这种记录某一段时间某一地域发生过的情景的地脉,跟那些稳定的地脉不同,一旦有人进入过其中观览过其中的内容,它就会自行崩解。
也就是说,地脉里的内容只能看一次,而就方才姬花青只是伸手小心试探就触发了地脉的情况来看,若有人只是无意识地进入了这里,无意识地触发了地脉,而这人对当年的真相并不关心的可能性不是没有甚至还很大,若是这样,汤言所做的一切都将浪费、成为无用功,姬花青也永远不会知道这段真相。
连汤言的子孙都很有可能对这里不甚了解不怎么重视,姬花青是这一百年间地脉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访客,汤言留下的地脉最终等到了汤言希望等到的人。
姬花青又转头看着火折子,仍是有些呆呆的,她还有些没从地脉营造的幻境中走出来,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盯着火折看了很久,突然想到,自己在受到地脉影响昏倒前,这火折也是这个样子。
也是燃烧到这个程度。
也就是说,她受地脉影响的时间在现实中其实很短,然而在地脉营造出来的幻象里,就像过去了很久。
离开汤家老宅后,姬花青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荒野小径上。
在接触到地脉之前,她其实是很疲倦的,但看了地脉记录下来的内容后,本来已经十分疲惫的身躯又迸发出了一股力量。
姬花青的心情很复杂,而这复杂中最多的却是兴奋。
要说兴奋的具体原因,姬花青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她的师父,穆禾,不,现在应该说是裴秉延,并非岑微明所说的、她所误会的那般。
就算没有汤言所留下的石碑、没有他在地脉中所说的那些话,姬花青也能判断出,岑微明的那些举动,尤其是私下的举动,并非正义行径。
岑微明使裴秉延的徒弟卫不疑背叛裴秉延,那么半年之前他找到自己,跟自己说的那些极具迷惑性与蛊惑性的话,很难说不是故技重施。
岑微明设下计谋,要使她对裴秉延生出恨意、惧意,要裴秉延与她师徒反目本就卑鄙,更何况姬花青十分不喜被当作棋子,成为别人计划中的一环。
而姬花青在地脉中所听到的,岑微明跟常继业说的话,让姬花青尤其在意。
除了要常继业去确保卫不疑真的背叛了裴秉延,岑微明还提到“曾经没能杀了裴秉延,让裴秉延创立了玄同教”之类的话。
姬花青本以为岑微明和裴秉延不对付是玄同教创立之后的事,并且是在玄同教创立了有一段时间后二人才走到了对立面,毕竟哪有帮派教盟创立伊始就在自己头顶主动写上“魔教”二字、让自己成为整个江湖的讨伐对象?玄同教得到这个外号肯定是有一个过程的。在这个过程中,玄同教行事没有按照江湖上约定俗成的规矩,岑微明身为掌盟、武林正道的领袖有“剿魔”之责,裴岑二人便是因此而结怨。
——关于裴秉延和岑微明之间的仇怨,姬花青一直以来、下意识就是这么想的。
她从没想过早在玄同教存在之前,岑微明就已经对裴秉延动手了。
所以……
姬花青逐渐感到心惊。
所以玄同教之所以会被称为魔教成为武林公敌,难道是因为有岑微明这个掌盟推动?而裴秉延和岑微明之间的,实际上是私人恩怨?
姬花青还记得十一年前她刚刚遇见裴秉延时,后者在伏魔寺中以极大的力道扔出短剑,刺中大殿天顶壁画上那只代表着岑微明的鹰。
当时她被吓了一跳。
那时的姬花青并不明白穆禾为什么会做出如此举动,知道穆禾就是裴秉延后,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岑微明挑唆徒弟背叛了自己,还将自己沉入深潭,裴秉延如此憎恨岑微明是理所应当的,而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姬花青意识到,其中的恨怕还是不止这些。
甚至裴秉延创立玄同教,培植自己的势力,其中一个目的恐怕也是为了对付岑微明。
裴秉延和岑微明之间的对立,她一开始以为是果,现在想来,竟很有可能是一切的因。
裴秉延创立玄同教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地脉中,岑微明的有一句话在此时滑入姬花青脑海中,他说胥珏拿裴秉延做试验,却意外打开了永生之门。
做试验?什么试验?这试验跟永生又有什么关系?
姬花青想到这又感恍然,有很多东西串起来了——
裴秉延的身体一直有异,是不是跟有人曾在他身上做试验有关?
关于裴秉延的身体问题,姬花青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裴秉延才答应收她为徒时,那时他便有身体不适的表现,就像是什么疾病发作了一般。
她对那次印象很深刻,不仅是因为裴秉延病痛发作的样子让她受到了惊吓,还因为那次裴秉延蒙住了她的眼。
而眼睛被蒙住,让她想到了母亲姬越,想到那些难言难堪难过的回忆。
但那之后裴秉延似乎就没再发作过,不过也有可能是他没再让姬花青看到。姬花青想到在自己离教的前半年,裴秉延几乎每天都泡在温泉里,姬花青一直都不知道裴秉延泡温泉水的原因,现在想来,是不是跟他的身体有关?为了缓解身体的某些症状?
只是关于“胥珏拿裴秉延做试验”,还有一个让姬花青比较在意的点是——
裴秉延的师父……拿裴秉延做实验?
姬花青从前只道师父师父,亦师亦父,师父竟会在自己的徒弟身上做试验……是因为这个,裴秉延才将他师父杀了?
之前在岑氏山庄,岑微明说他不知道裴秉延弑师的原因,而在现在的姬花青看来,岑微明在这一点上也说了谎。
另外,岑微明还提到了“白葭膏”。
对于白葭膏,姬花青在今晚之前也是有印象的。
之前在岑氏山庄见岑微明时,岑微明有简短地跟岑俨之提到过“白葭膏”三个字,当时姬花青亦在场。但那时的姬花青刚从岑微明那知道很多秘密,犹处于震惊之中,根本无暇在意其他,之后她接连遭受打击,决心从此远离江湖,也就将这些遗忘了。
白葭膏,白葭膏。她没想到的是,一百多年过去了,岑微明似是还没找到白葭膏。
这个叫“白葭膏”的东西很难找吗,并且它对岑微明来说好像很重要,以至于一百多年过去了还在念叨。
既然如此,以白葭膏为线索入手,姬花青或许也能得到有用的信息。
所以现在摆在姬花青面前的,白葭膏、胥珏、更多真相……一下好多好多需要弄清楚的事摆在她面前,她本以为知道了一部分当年的事后问题就将变少,然而现实是需要答案的问题越来越多。而眼下,有一个地方她是要马上去的。
那便是伏魔寺。
那个地方,自从她和裴秉延一起离开那里,她便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裴秉延被镇在伏魔潭底,之后也是在那里醒来。但对当年造访伏魔寺的姬花青来说,伏魔寺没有什么特别,何况她在伏魔寺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惊吓中度过。
如今她带着目的重返那个地方,她要看看能不能发现新的东西。
她之前本来就有打算去那里的,而现在,她要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姬花青已经习惯了有武功傍身,再加上心绪激动,所以她一时没有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单独走这样的夜路其实是很危险的,歹人、野兽,无论遇见哪一个都十分不妙。
姬花青内力尽失,感知不像以前那样敏锐,所以旁边突然蹿出一道身影她都没反应过来,姬花青没任何防备,就被掐住脖子往地下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