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冻髓(十六)

姬花青之所以来到鄜城,是因为她要验证之前岑微明对她说的话的真实性。然后决定自己之后做什么。

她不相信任何人,无论是岑微明,还是穆禾,在由她自己找到真相前,谁的话她也不信。

首先她要知道,那日岑俨之带她去见的,究竟真的是百年前的水西掌盟岑微明——光这点就令人十分难以置信了,还是个江湖骗子。他说她的师父穆禾是裴秉延,这点是否也是真的?

可要如何验证呢,姬花青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要如何展开第一步。

要知道现在的那两人是不是百年前的人,从他们本人身上寻找答案或许不是那么容易,那么姬花青就换一个方向,她要去追溯百年前真正的岑微明和裴秉延的人生轨迹,探查他们最后的归处,最后去了何方,如果那个“岑微明”所言属实,那么应该有一条线从他们的结局处延展出,连在他们和现在的“岑微明”与“裴秉延”之间。

这条线或许很隐秘,但姬花青决定尝试去找。

岑微明和裴秉延曾经都在鄜城待过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在裴秉延死于伏魔寺前不久,他都还在鄜城,裴岑二人的各种明争暗斗都是在鄜城展开。所以姬花青首先便想到在鄜城寻找线索。

只是快要到鄜城的时候,姬花青才突然想到,应该先去伏魔寺的。

伏魔寺是裴秉延和岑微明争斗的终点,也是裴秉延的葬身之处,在那里得到的信息,或许会比在鄜城得到的要更直接。

于是姬花青决定在鄜城这边探察完了后就去伏魔寺。但一想到伏魔寺,她又开始胆寒。

她仍然记得伏魔寺中那些和尚和岑氏的人的尸体。

现在一想到那条地道,姬花青便感到害怕,她都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怎么做到一个人就敢往那里面走的。

不知伏魔寺现在是什么样子?里面是有新的和尚了,还是一直维持着十多年前的她和穆禾离开时的样子?

——深山之中,阴森无人只有白骨的寺庙。

想到这里,姬花青看着自己周围熙攘的人群,有一种将危险远远甩在后头、回到安全怀抱中的感觉,不禁打了个寒战。

鄜城看似离裴秉延和岑微明很近,但姬花青仍旧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碰。虽然想要知道更多关于裴秉延的事,回到玄同教或许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如果她能回、敢回的话。玄同教有一间密室,里面放着第一任教主裴秉延的各种物品,只是这件密室就是玄同教中人等闲也不能进去。姬花青小时候倒是进过一次,当时是她对这密室充满了好奇,于是穆禾便带她进去了。

想到这,姬花青心头一突。

在穆禾带她进入那间密室之前,她先是找了康忱守,但康忱守说他也进不去。

姬花青道:“康叔叔是教主,连教主也进不去?”

康忱守道:“以前的教主也进不去。”

这话让姬花青糊涂了,她道:“都进不去?那谁也不知道裴教主在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了?”

康忱守道:“青儿,你可以去问问你师父,他应该有办法。”

于是姬花青去找了穆禾,后者还真将她带进了密室。

康忱守说就是以前的玄同教主也进不去这间密室,但穆禾却进去了。

这里面本该疑点重重,然而还是个小孩子的姬花青根本就没多想,之后长大了也没再想起这件事。

她当时的感受大约只是师父果然很厉害,什么都能做到。

姬花青记得,那个时候,进入那间密室后,穆禾看着室内的各种物品,似乎陷入了沉思。

明明是姬花青想要进来,但最终迟迟不想离开的却是穆禾。

以至于还是个小孩子的姬花青看了一会觉得里面也没什么好玩的东西,牵住穆禾的衣角想走,但穆禾却一动不动。于是姬花青在穆禾旁边又是拉住穆禾的袖子往下吊,又是玩穆禾的衣摆,各种百无聊奈。

现在的姬花青对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几乎没什么印象了,她只隐约记得一个匣子里装了一幅画,她将那幅画拿出来展开,只见上面画的是一名女子抱着一个幼儿,幼儿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长命银锁。

时间久远,姬花青已经忘了那幅画具体的细节,包括那女子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衫,背景是什么样的。这幅画能让姬花青记到现在,是因为画上那女子的脸被撕去了。

于是这幅本来还算得上温馨的画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那时姬花青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后,突然觉得头皮发麻,又赶紧将画放回了匣子。

姬花青虽然不大愿意相信与自己相处多年的师父就是是裴秉延,但如今她回想起这些细节,越发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穆禾就是裴秉延,那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自己对他来说不值得信任吗?

在岑氏山庄刚知道这一切时,姬花青就产生过这种疑问,这之后她总会反复想起这个问题。而穆禾不将秘密告诉她的这一举动,当时就让姬花青感到十分伤心,现在依旧如此,甚至越想越伤心。

那他有没有告诉康忱守和呼延酬呢?

姬花青倾向于康忱守是知道的,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十多年前穆禾去见康忱守,后者一开始对穆禾充满了敌意,然而很快愿意与穆禾合作,一起回到了玄同教总坛,之后甚至甘愿成为穆禾的代理人,自己在前方露面,人后却听从穆禾的命令——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况,多少也就解释得通了。

至于呼延酬,姬花青就不清楚了。不过在她离开玄同教前一年那么长的时间,穆禾都不再见她,却仍会见康忱守和呼延酬,这样看来,呼延酬或许是比自己知道的更多。

如此种种让姬花青感到难过又烦躁,她将思绪从沉思中扯出来,于是冬末的阳光、人群又回到了她的眼中,吆喝声又在耳畔想起。

过去她来过几次鄜城,但都是为了完成教中交给她的事,并未留意鄜城的各种建筑。如今有意了解,才发觉这座城里到处都有裴秉延——那个百年前的魔教教主留下的痕迹。

虽然裴秉延在武林中口碑极差,但人们也不能否认如今鄜城的大致规划和格局都是出自裴秉延之手,那时他以武林盟主师父的身份,进驻鄜城长达十多年。武林盟主年幼,玄同教气盛,连掌盟岑微明都被裴秉延压了一头。

这样想着的姬花青,来到鄜城的藏书阁之前。

她小时候刚与穆禾相识时,在伏魔寺中,穆禾曾对她说:“鄜城有着水西最大的藏书阁。”

这座藏书阁正是裴秉延所主持建造。

如果穆禾真的就是裴秉延的话,姬花青看着眼前的藏书阁,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藏书阁里能找到什么线索么?但比起这个,有一个更亟待解决的问题摆在姬花青眼前——这藏书阁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如今这藏书阁算是水西武林盟主的私人产业,其他人必须要获得武林盟主或掌盟的首肯才能进去。

姬花青观察了一番,发觉这里的守卫还挺森严,大约是因为里面放了机密的文档、不外传的武功秘籍或其他什么东西。

这可就棘手了。

这种程度的守卫,即使是姬花青失去内力前,想要潜入进去都得小心行事。

姬花青无可奈何,决定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但在鄜城待了很多天,姬花青都一无所获。

能去的地方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能去的地方却可能有姬花青想要知道的信息,而那些不能去的地方,姬花青估计了一下,凭她现在的身手,若贸然闯入,保证会被发现。

在蛮疆时,姬花青心绪激动,决定去做一些事。不想很快就遭遇了如此挫折。

她想:在鄜城没什么收获,难道真的就这样直接去伏魔寺了吗?

动身去往伏魔寺前,姬花青决定最后再去一个地方看看,那便是鄜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庄。

在鄜城,姬花青得知裴秉延被杀前最后的那几年一直和一个替武林盟主管理文书的手下保持着不错的关系,而在裴秉延死后,这个手下仍在继续替武林盟主和掌盟岑微明办事,那之后又过了几年,此人辞去原来的职位,回到家中务农,而他的家就位于这座村子中。

这个人的名字叫汤言,他与裴秉延的末路有着密切的关系。

姬花青来到村子后,先向村民打听了汤言这个人,又问他后代的家在何处,跟随村民的指引,姬花青来到一座老屋前。

姬花青敲开房门,如今住在里面的是汤言的玄孙和玄孙媳妇,两人还带着几个小孩子。

姬花青说自己是鄜城武林盟主那边派来的人,来这是想找这座屋子的先祖留下来的一些文书档案或物品。

本来姬花青只是试探性地一说,也没有认为汤家现在还保留着前几代的先祖的遗留物,结果还真有。

那对年轻夫妇相信了姬花青的说辞,于是请姬花青进屋。男主人将自己高祖留下来的文书都捧到姬花青面前——这些册页纸张都被汤言的后人保存了下来。

姬花青一边翻看那些发黄变脆的纸页一边跟年轻夫妇聊天,翻了半天后,姬花青发现了一些问题。

百年前这名管理文书的武林盟主手下汤言虽然和裴秉延交好,但从他之后丝滑地转向岑微明来看,这个人的立场其实是不明晰的。

何况在与裴秉延交好前,他本来就是武林盟主卫氏的手下,虽然裴秉延是武林盟主卫不疑的师父,但之后师徒二人反目,也就是说,裴秉延最终与卫氏走向了敌对关系。

在姬花青将那些文书一一翻看了一遍之前,她其实是倾向于汤言对裴秉延的评价并不高,甚至是要极力抹去他过去与裴秉延交往的痕迹的。

可在这些老旧的纸页中,姬花青不仅看到此人不厌其烦地提到裴秉延,甚至字里行间还透露出对裴秉延的尊崇景仰之意。

并且,姬花青将这些文书通读一遍后,发现这人多次隐晦地写下“真相被他藏在老屋的地下室中”等包含类似意思的话。

姬花青不知道是关于什么的真相,但这对姬花青来说是不能轻易放过的线索,哪怕最终对她没什么用,她也要一探究竟。

于是姬花青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起这座老屋的布局。老屋不小,院落里还有其他几间屋子。

不知道地下室的入口在哪?

姬花青不想直接问这对夫妇,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怀疑,于是姬花青向这对夫妇告辞,到了晚上的时候又折返回来,从围墙翻进了院落。

虽然不能运使轻功,但翻墙还是比较容易的,就是身体有些笨重,所以要很小心地不发出声音。

翻进院中后,四周静悄悄地,各屋也没有点一盏灯,想是这对夫妇和几个孩子已经睡下。他们是睡在主屋中,于是姬花青先去其他的几间屋子探查了一番。这些屋子都是用来堆放杂物,里面的蛛网又稠又密,地面和物品上积了很厚一层灰。

过了半天,将几间屋子挨个探了个遍,姬花青都没发现有什么通往地下室的通道,甚至连隐藏密道都没有。她一边想着难道运气这么不好,通往地下室的唯一入口是在主屋中?这样的话要怎么在不惊动里面的人的情况下进入地下室呢?一边伸手去推除了主屋外最后一间还没探查的屋子的门,却发现这门是上了锁的。

姬花青探察了这么几间屋子,这是唯一一间上了锁的。

里面是有什么东西才需要将这门上锁?

姬花青的脑子还没开始激动,心脏却已经开始砰砰砰快速跳动起来。

她既感到兴奋,却又心急如焚,若是在从前,姬花青用手一捏就能破坏门锁,现在的姬花青却做不到。

就像对于一个极饥饿的人,将一只烤鸡放在他面前,却让他只能看,不能吃,从某种方面来说,这简直是酷刑。

姬花青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不能因为心急搞出太大的动静,惊动了这屋子的主人或其他什么人,自己又没有武功,到时候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万一在这屋子里的还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就太不值当。

一阵晚风吹来,凉风触上姬花青的脸颊,热意逐渐褪去。

看来目前这门是打不开了,姬花青想,她或许应该去找找钥匙,可谁知道这户人家将钥匙放在哪?在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前,姬花青决定先看看有没有其他什么方式能进这间屋子。

然后她发现这屋子的窗户是用藤条缠住的。

姬花青大喜过望,连忙着手将一圈一圈的藤条解开。完全将藤条解下来后,姬花青轻轻推开糊窗纸已经破破烂烂的窗户,拿着藤条翻进了屋子。

姬花青将藤条扔在屋内,再转身将窗户关好。

因为是黑夜,姬花青又不敢晃亮火折,所以需要比白天多一些的时间去辨认周围的这些东西。跟之前那些堆放杂物的屋子不同,这间屋子空荡荡的,空旷得让人发毛。

姬花青一抬头,这才猛然看清前面有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什么东西。

姬花青一步一步朝那台子走去。

走近后,姬花青看到台子上放着的牌子的形状,就已经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她再对牌子上的字辨识了一会,终于看清上面写的是:

“先考汤公讳言府君之灵位”。

姬花青灵魂险些出窍。

姬花青想要离开这座屋子,现在,马上,但她还没有将这座屋子探查完,于是强行调动有些僵硬的双腿,逼自己继续在这屋中四处查看,而不是调转身子夺窗飞奔。

夜晚似乎会放大人的恐惧,姬花青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人家供奉祖先的牌位而已,但她的身体却好像另有想法,根本不受她的控制,姬花青感到一阵惊悸,同时眼前天旋地转。就在她感到自己快不行了时,她的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跟地面一样,也是平的,但那东西似乎有些活动,并不固定,并且踩在那东西上发出的声音也跟踩在屋内其他地方的声音不同。

姬花青先是吓了一跳,冷静下来想清楚那是什么后,她的一大半恐惧立即被驱散。

根据姬花青过往闯荡江湖的经验,这代表着地下有什么东西,也许是藏着什么物品,也有可能是藏着通往某处的入口。

姬花青赶紧抬起脚,蹲下身一看,只见方才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是一块厚木板。姬花青用双手抬起厚木板挪在一旁,一个方形的漆黑洞口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姬花青垂眼看着洞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先往四周看了一圈,随后又伸出一只脚往入口下面探了探,最后双手扒住洞口上方,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屋子里面已经很黑了,下到这洞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姬花青的手臂就在她的头两侧,但她侧头却什么也看不见,简直就像她的双眼已经盲了一般。

姬花青仍旧不敢晃亮火折,她怕火折的光从洞里散发出去,继而被人从屋外看到。而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是她想点亮火折就能点亮的了,她只有两只手都扒住洞壁,才能维持身体不掉下去。能空出一只手来做其他事,只有在她以前还能运使内功的时候才能做到。

更要命的是,她不知道这个洞有多深,洞壁垂直向下,她很难找到落脚点,在往下爬的过程中也没摸到梯子之类的工具。

如果她还能运使内功,只需要借助轻功逐渐往下就好,就算从比较高的地方摔下去,只要提起轻功,也不会受伤。

要是她内力还在就好了,要是她内力还在就好了……

姬花青使劲一闭眼,再睁开眼时,眼角已经有了泪花。

姬花青到现在都还是没能完全接受自己内功尽失这个事实,在垂直的洞壁上扒久了后手臂很酸手指很痛,身体的痛苦和未知带来的恐惧让她濒临崩溃。

原来没了武功,她是这么没用的一个人,以前她的种种得意,不过都是仰仗武功。

又往下爬了一会,姬花青往下看去,仍旧什么也看不见,漆黑深渊仿佛没有止境。

姬花青想起先前看到的灵位,心想,会不会她已经死了,而今她身处地狱,从今以后她将永远这么爬下去,永远下不到尽头。

泪水从姬花青脸上滑落,突然,她感到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点,而承受着浑身重量的双臂剧痛无比,终于,姬花青再也坚持不住,她感到抓住洞壁的手掌都要被撕断,手一松,整个身子落了下去。

姬花青觉得自己的内脏仿佛被摔得破裂,她慢慢爬起来,在起身的过程中,她感受着躯体随着她的动作突然产生的剧痛。

她这是……到底了?

姬花青抬头仰望,看见上方黑乎乎的一片中有一块虽然也是黑色、但颜色要稍微淡一点点的区域,她知道那是她进来的地方。

姬花青将手伸进袖中,拿出火折晃亮,这才看清楚周遭的样子。

虽然这地下室的入口狭窄,但下面的空间还算宽敞。她举起火折,看向自己来时的“路”。

火光照亮的地方一直往上,姬花青这才看清原来从入口到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并没有那么那么地深。

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姬花青看见地上倒着一架竹梯,那竹梯上厚厚一层灰,姬花青是通过轮廓才看出尘土覆盖下原来是梯子的。

看来这家人是通过竹梯下来的,然而已经很久没人下来过了,姬花青甚至怀疑汤家如今的这代主人从来没下到这来看过。

在火光的照射下,围绕着姬花青身周飞扬的灰尘也清晰可见,应该都是姬花青刚才摔下来时从地上激起的。仿佛是因为看见了灰尘身体才起反应,姬花青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巨大的声音回荡在地下室中,这之后姬花青捂住口鼻,看向上方,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她希望刚才发出的动静没有惊动到人。

到现在这个时候,姬花青才隐隐感受到从手掌和膝盖传来的痛感,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发现手掌根部尽是尘土,而在尘土下方,则露出一点一点红色的肉,是她刚刚摔下来时把皮磨破了。姬花青又捞起裤腿,看到膝盖也起了白色的皮,被搓起的皮下方的肌肤泛起粉色的光泽。

她好久都没摔破膝盖了,那似乎是小时候才发生的事。而在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绊倒、膝盖受伤是家常便饭。

那个时候她还不会武功,现在,她又回到了与那时一样的状态。

将鬓边发丝上沾满了灰尘并绞在一起的絮状蜘蛛网捋下来后,姬花青站起了身。

后腰有些痛,方才她在摔下来时先是磕在了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这之后才落在最底下的地面。

当她发现身上这几处疼痛让她有些无法忽略时,才意识到大半年来远离江湖的生活已经让她的某些能力退化了,比如忍痛的能力。

于是姬花青回想从前在江湖行走时的状态,并尽量让自己回归到那种状态,她往周围看去,发现这地下室形状很不规则,与其说是一间“屋室”,倒不如说是一个洞窟。

是因为平民百姓自家挖的所以做不到那么规整?

火折能照亮的范围有限,但比起什么都看不到还是让人安心,亮光往前延伸到某个距离,那之后便又是一抹黑。

通过有限的光亮,姬花青识别出前方是一条通道,并且这通道不断延伸,但不知通向哪里,或者说,不知道通道的尽头是什么。

已经走到这一步,多想毫无用处。姬花青迈开步子,让手中火折的火光在通道中不断往前开拓着新的领地,而黑暗则隔了一段距离,尾随在姬花青身后。

其实这条通道并没有姬花青料想的那么长,姬花青没用多久就走到了尽头。

通道尽头,映入姬花青眼帘的是一面平直石壁,这面石壁正中央的材质跟别处不同,似乎是镶嵌着什么东西。

石壁右下方则竖着一块石板,或者说立着一块石碑。

难道这就是地下的全部空间?这地下比姬花青想象的要小,却要空。

姬花青不由自主加快脚步接近石壁和石碑,走近后,她先看了一眼石壁,随后看向石碑。

大概是因为处在这封闭密室的缘故,石碑上的字并未风化剥蚀,到现在依旧清晰可辨。

姬花青的目光顺着上面的一个个字往下,到底后再跳到下一行,只见碑上写着:

言之责,原为整理水西卫氏之文书。后结识裴公秉延,言深为其大义所折服。然裴公为掌盟岑微明所害,裴公去后,言人微力薄,公然与岑氏抗衡无异以卵击石,惟于岑氏之下咬牙苟且而矣。后偶得一块奇石,名曰地脉,此石颇具神力,当年之事,一一影刻其中。言得此石,如获至宝,欲公之于众,又恐有心之人加以利用。遂置之于此,留待有缘之人窥得真相。

裴岑二氏,加以比对,如梦似幻,似幻还真。

读到后来,姬花青注意到石碑上的字刻得越发深,想是刻碑之人刻到后来,情绪越发激动,手上力道逐渐加重。

姬花青亦是越读越心惊。看来,这碑上的字正是与裴秉延交好的那个卫氏手下汤言本人所刻。看这些文字的意思,裴秉延死后,汤言并非心甘情愿转投岑微明麾下,并且这段话字里行间多有贬岑扬裴之意,比如说到裴秉延时用了“大义”、“折服”之类的词,而将在岑氏麾下供事称为“咬牙苟且”。

另一个让姬花青注意的是碑上文字中提到的“地脉”。

姬花青知道什么是地脉,地脉有些类似结界,但跟结界又不同,结界只是将某一片存在于现实的区域围起来,而地脉就神奇得多,地脉相当于创造出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而进入地脉创造出的世界的人的肉|体也会在现实中消失,也就是说,当一个人进入地脉创造的世界中后,现世的人便看不到这人了。

地脉也分很多种类型,有的地脉里面是现实中完全没有的世界;有的地脉里面的世界则是对现实世界中某片地域的完全复刻,但是里面的昼夜、季节运行规则又跟现世完全不同;有的地脉则起着“记录”的功能。

地脉可能以任何形式、形状存在。而人进入地脉中的世界,并非人进入地脉存在于现世的某种形式——比如一个有着奇异花纹的球形石头,这种存在形式更类似于一道门、一把锁,人通过它进入地脉创造的世界中,而不是说人进入了那个球形石头中。

地脉创造出的世界有大有小,但不论哪种地脉,都是天然形成的,人无法创造出地脉,也无法对地脉中的世界进行任何改变。正因为如此,所以那些记录某段时间在某片地域所有事物活动的“记录类型”的地脉,里面发生的便是当年的真实情况,绝不可能做假。

地脉极其罕见,姬花青也只是在书上看过,总体来说是类似于传说的存在,姬花青甚至不知道如今的世上是否真的有这种东西。

但现在,石碑上的文字证明这种传说中的东西似乎离姬花青很近,并且她可以通过地脉来得知当年的真相。

这不正是姬花青这么久以来苦苦寻求的东西?

姬花青越来越激动,那激动一开始只是隐秘的,似乎是她的身体太过疲惫而导致了麻木,所以还没反应过来,然而到了之后,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但她也告诉自己不要提早兴奋,最终呈现在她面前的东西可能跟她想的有出入,希望越大,失望往往越大。

姬花青呼吸略微急促,转头看向平直石壁上镶嵌的方体。

她几乎没有多想,就意识到这方体就是地脉。

姬花青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以指尖慢慢接近地脉,她的动作很轻,她怕自己太过鲁莽将地脉从石壁上碰下来,她不知道地脉是不是会被摔坏,但她怀着这种担心,或许是杞人忧天,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小心得可笑,就像那些生怕自己孙子磕着碰着的老奶奶,但面对这件事,她觉得自己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在她的手离地脉大约有三寸时,方体忽然发出微弱的光,就像是被激活了一般,姬花青被惊了一跳,手悬在半空停了一阵后,她继续移动手臂向前。

在指尖刚触上方体时,姬花青甚至还没感受到方体摸起来究竟是什么触感,方体发出的光瞬间大炽,姬花青整个人湮没在白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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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江雨花传
连载中春秋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