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冻髓(十五)

木姜身上已然挂了彩,且他气息紊乱,看上去情况并不容乐观,而他对面的几人却几乎毫发无伤。

姬花青再往对面人群看去,只见对面也有十多人受了伤,看来此时跟木姜相斗的这六人已经是新一轮上场的。

姬花青问旁边的人道:“发生了什么?”

一人道:“是天雷寨那帮人!自从八年前木族长将他们赶跑后他们就再也没来过,今日不知是发什么疯,突然带着人来我们这里找麻烦。”

另一人道:“定是因为有那个北人女子给他们撑腰,那北人女子武功高强,已经打伤我们这边好多人了!”

姬花青问:“天雷寨跟你们有什么仇怨?”

一旁坐在地上揉着脚踝的朵查道:“天雷寨与我们瓦梁寨向来摩擦不断,八年前在木族长的带领下,寨子里的人将他们击退,他们便没再来骚扰了,至于为什么今天突然来,我们也不知道原因。”

姬花青看向场中,她不知道对面还有多少人可以上,只是这边木姜既然亲自上场,且一人对上多人,身上还受了伤,可见这边人手已不是很足够了。

姬花青暗自着急。

若是她武功还在……

就她现在的状况,贸然上前只会拖木姜的后腿。

不多时,只见那女子一剑刺入了木姜的腹部,众人惊呼声中,那女子嘴角一勾,抬脚将木姜从剑上踢飞出去。

姬花青只觉心脏仿佛就在耳边跳动,同时太阳穴也一突一突地跳,她下意识地向前跑出两步,从后面接住了木姜。

但那女子这一脚力道不轻,姬花青此时又没有一点内力,抱住木姜的身体后站立不稳,后仰摔倒,木姜沉重的躯体压在姬花青身上,使她不禁发出一声轻呼。

姬花青赶紧将自己从木姜身下移出,她和木姜的脸凑得很近,她看到木姜双目紧闭,脸色铁青,有血浮在他的嘴边。

姬花青想察看木姜的情况,与此同时朵查等人也强撑着身体围了上来,但另一头,那北人女子剑尖斜指地面不断向木姜逼近,一边口里道:“天雷寨的弟兄们,过了今日,这瓦梁寨、瓦梁寨附近的水源、森林中的物资就都是你们的了!”说完这些,她又用小一些的声音看向木姜道:“你之前不付给我应得的报酬,那就付出代价。”

这下姬花青记起她是谁了。

她就是之前向木姜索要酬劳,之后被姬花青在暗处打退的那人!

难道那么久之前发生的事她一直记着,为了找木姜晦气,甚至不远万里追到了蛮疆?

原来距离之前和木姜撕破脸过了很久,那年轻女子依然咽不下这口气,加上这段时间她过得不顺,越想越觉得是木姜的错,当初自己吃了大亏。便千里迢迢来到蛮疆寻找木姜,打算从木姜身上讨债。

在打听木姜所在的部族时,那年轻女子还有意外惊喜,她先接触到了与瓦梁寨有仇的天雷寨。天雷寨一听她打听的是木姜,先开始还当她是木姜的朋友,正剑拔弩张时,才知她原来也与木姜有过一段仇怨。两边经过商谈后一拍即合,并肩携手朝木姜的瓦梁寨这边赶来。

姬花青跪坐在地,托着木姜的身子,目光却落在那年轻女子身上。

朵查等人过来后,姬花青将木姜交到其他人手上。那女子一步步靠近,在离木姜还有大约一丈距离时,突然挺剑朝木姜突刺。

眼看自己的剑就要刺中木姜,那年轻女子却感到眼前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她吃了一惊,赶紧肩膀一沉脖颈一斜躲过,一只脚往旁边探出维持住平衡,这才抬起脸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见姬花青双手握住剑柄挡在木姜前面。

失去内力后,再加上已经很久没有握剑,姬花青感到手中的天通剑十分沉重,甚至根本无法用单手持稳。那年轻女子看姬花青这握剑姿势,又看到剑尖不断发颤,便做出判断:姬花青要么武功低微,要么是个根本不会武功的人拿起剑硬上。至于方才她差点被姬花青一剑削中,不过是因为后者忽施偷袭罢了。

那女子语气轻蔑地说了一句:“外行人啊。”

尽管那女子没将姬花青放在眼里,却也不想产生不必要的冲突,毕竟不知道姬花青背后是谁。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姬花青一番,绕着姬花青曳开步子,昂首道:“你不是蛮人,这件事跟你无关,识相的话,远远地走开,我还能饶你一条性命。”

姬花青道:“你不是蛮人,这件事应该也跟你无关才对。”

那女子道:“虽然我不是蛮人,”她越过姬花青看向姬花青身后的木姜,“但我跟那个蛮人有私怨。”

姬花青道:“虽然我不是蛮人,但我跟你说的那个蛮人有交情。”

那女子道:“意思是你不走开?”

姬花青道:“我就站在这。”

那女子道:“我给过你机会了。”

姬花青道:“我可以选择不要这个机会。”

那女子道:“那就休怪我了。”“了”字还没说完,便左手捏了个剑诀,又挺剑朝姬花青而来。

姬花青看准时机错开那女子剑锋,同时举剑上撩,那女子眼看姬花青的剑尖就要刺进她喉咙,大骇之下,赶忙以脚蹬地退出数丈之外,与姬花青拉开距离。

就那女子的招式来说,在姬花青眼里几乎处处是破绽,所以在双方兵刃不相碰撞的情况下,姬花青可以吓退那女子,但姬花青也必须不让自己的剑与那女子的剑相碰,一旦二人兵刃相接,那女子多半就会察觉姬花青剑上半分力道也无,一旦被发现自己使不出内力,到时情况可就大大不妙。

那女子退开后,重新审视了一番姬花青,她还有些不信邪,过了半晌后又一次提剑攻向姬花青,这一次她认真起来,并用上了她会使的剑法中较为厉害的一套剑法的招式。

这次姬花青将剑挥了两挥,那女子的剑招便再次被破拆,在姬花青的剑就要刺中自己时,那女子再一次后跃出去。

每一次出剑都无法砍中东西,这让那年轻女子感到烦躁,而姬花青举重若轻地将她威力非凡的招式化解了开去也让她感到挫败,挫败亦导致焦躁。

那女子的眼神不时看向姬花青身后,木姜被一群人围着,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她回头对天雷寨的人道:“天雷寨的兄弟姐妹们,成功就在眼前,大家一起上,干掉她!”

武人的能力各有侧重,有人善于打群架,一记威猛招式便扫倒一大片敌人。而姬花青则擅长一对一单打独斗时拆解复杂的招数,若同一时间一众人向她发起进攻,即使那些人每一个人的招式拆解起来对她来说都不是特别难,她也容易应付不过来。

所幸那年轻女子和天雷寨众人的武功都还没达到那种让姬花青左支右绌的程度,即使她们一起上,姬花青也能够比较从容地应对,即使双方兵刃并未相接,也能够使敌人后撤。但姬花青心里也担忧紧张,她想赶紧结束这件事,因为拖得越久,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就越大,如若被人发现她只是靠着一副虚架子硬撑,那是真的会完蛋。

打斗时,其他人在姬花青周围游走,或前进或后退,但姬花青却只站在原地,除了有时会向旁边踏出一步,基本上没移动位置。其实,这也跟姬花青内力尽失有关,没有了内力,姬花青便不能做出脚一抵地便能跃出数丈的动作。其他人变换位置,她本应该追出去,可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旦这么做了便有可能引人怀疑——没有内力,跳高跳远都会显得身体十分笨拙,并且根本就跳不高跳不远。幸好双方的武功招式差距弥补了这一点,让她就算站在原地也能伤到敌人,否则在打不到敌人的情况下也不追出去,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什么猫腻。

于是姬花青狠了心,每拆解一招都以剑将对面划伤,这些伤口都不算浅,但又没有到将人手脚切掉或危及人性命的程度,她希望以这种方式让对面这些人知难而退,同时也不会因为伤势过重而拼命。

在那年轻女子身上挨了第五下时,她犹疑了,而其他天雷寨的人早已没有再上。

那年轻女子以手触上身体上的伤口,朝自己手掌上沾的血看了一会,随后抬头对姬花青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帮他?”

姬花青道:“我谁也不是,至于我帮他的原因,刚刚已经说了,我与他有交情。”

那年轻女子扬起头,看了一会姬花青,又看向姬花青身后被众人围住的木姜,最终咬牙道:“算你走运。”说毕,转身离开。

天雷寨的人眼见大势已去,也各自扶起伤者,与那年轻女子一道离去。

姬花青看着她们的身影逐渐远去,直到离开寨子有一定距离后,这才赶紧回头,察看木姜的情况。

姬花青这一看才知大事不好,只见木姜腹部的衣物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他仰躺在地上,头颈被朵查微微扶起,他的嘴里、嘴角和下巴上都是血。木姜的手虚笼住他自己腹部的伤口,他的手掌、指尖也被鲜血染成鲜红。

方才木姜被那年轻女子刺中,不知挨那一剑的时候木姜是不是恰好移动了一下身体的位置,剑歪打正着地刺中了他的要害,但那年轻女子一时没有发觉。

一旁的族人拿出药粉洒在木姜伤处,可血并未止住,又过了一会,几个族人扶着颤颤巍巍的老巫医过来了,老巫医一边喘着气,一边跪下来察看木姜的情况。

最终,老巫医闭上眼,摇了摇头。

周围一下变得极其安静。

面对悲伤的族人,木姜闭着眼,用虚弱的语气道:“是我……命中有此劫数……各位……不必为此悲伤……”他叫过朵查等族人,交待她们自己死后的事务,这之后,他又喊了姬花青的名字。

姬花青一怔,赶忙上前跪在木姜身旁,握住木姜沾满鲜血的手。

姬花青只觉潮湿中又有一股涩感。

同时,急促却虚弱的喘息声萦绕在她耳畔。

这是死亡的感觉。

姬花青看着木姜,木姜也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姬花青。

木姜道:“姬姑娘……你说这世上究竟存不存在正义呢?”

若在以前,姬花青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问题,但现在,她回答不出了。

她不知道答案了。

活了多年的世界,突然让她看不懂了。

见姬花青迟迟说不出话,木姜闭上眼,脸上扯出一个笑,看上去是自嘲的笑。他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因为命在顷刻,所以笑声像是呼气,还是他并没有笑,只是叹了一口气。

姬花青为自己没回答出这个问题感到歉意,道:“木先生……”

木姜道:“姬姑娘……你听我说,我……我撑不了多久了,所以你……你一定要听我说……不要……打断我……”

姬花青点点头,将木姜的手握紧了些。

木姜道:“……你离开魔教……就算到了我们南疆……应该还是不安全……你看今天来找我麻烦的那个……她终究……还是找了过来……”

“之前是我想得……想得不够周全……姬姑娘……我们南疆……有一种叫做隐……容术的秘术,它可以帮你改变外貌,让别人认不出你来……你变作我的……样子,可以帮你躲过魔教……前来追杀你的人……到时候让朵查……朵查帮你就好……”

“姬姑娘……你好生保重性命……刚刚该交代的……我已经跟朵查她们说了……我还想请求姬姑娘……寨子里的人……就托付给……托付给姑娘……”

姬花青听了木姜这样说,却想,我已经是废人,如何能护得住整个瓦梁寨的周全?

木姜说完这些后,还没有咽气,而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他也没有一定要姬花青开口答应他。

过了一会之后,木姜突然直起上半身,朵查本来托着木姜,见此情状忙跟着移动手臂,姬花青也是一惊,只见木姜仰天高声道:“世上的一切都错位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姬花青却在那一瞬间懂了话中的意思。

一切都错位了。

好人结局悲惨。

恶人得以善终。

正义不是正义。

邪恶不是邪恶。

是啊,是这样。

一切都错位了。

木姜的杀身之祸,正是因他曾经“行正义之事”的想法而起。

姬花青怔住,双眼失神地望着前方。

一缕发丝从她鬓角滑落,垂在她的眼前,但她没有一点反应。

说完这句话后,木姜身子向后倒去。

天空阴沉。

或许是夏天的余热还没有散尽,姬花青的皮肤并没有感觉到有多凉,但她吸了一口气,感受到鼻腔里的那股清冷,以及位于大山丛林中的蛮疆特有的湿润的气息。

初秋通过这种形式让人感知到它的到来。

周围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哭声响起。

姬花青仍是怔怔地。

过了一会,周围的声音似乎变小了,更像是从远处传来,姬花青终于重新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的思绪突然回到了很多年以前,想到了那个岭凫镇的补锅匠,想起那个时候,她想去看一看他的脸。

她想去看一看这些悲惨高尚的人的脸。

她要仔细看看这些人是长的什么样子,要好好看看这些被上天苛待的人的脸究竟是什么样。

于是她转头看向木姜的脸。

尽管身体的控制权似是重新回到了她这,但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年久失修的器械,以至于即使是转头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她都做得很不利索。

她的头一边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一边机械地转向了木姜。

逐渐地,眼前晃动的人影变成模糊的影子,姬花青耳边响起嗡鸣,她仿佛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切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而她只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旁观者……

她突然感到崩溃,理智在快速流失,她根本控制不住,眼泪决堤般从她眼中不断涌出。她迅速跑开了,在跑到离人群足够远后,她双手揪住自己的的头发大叫起来,然后腿突然一软,整个人趴在地上,仍不停地叫喊。

晚上,姬花青躺在床上,看着床帐顶。

她冷静下来了,虽然这次精神濒临崩溃的失控感依旧让她恐惧,但好在她没有像之前姬越死时那样完全失去意识。

毁灭性的精神痛苦之后,她居然感到了些许轻松,而这种轻松是她之前从没感受过的。

突然,姬花青的两边嘴角向上一弯。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里充满了希望。

她好久没这么灿烂地笑了。

她已经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凡是好人都没有好报,坏人都能够幸福快乐地活到最后。

世间规则如此。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多么美好的世界!

姬花青越笑越开心,她笑出声来,甚至笑得在床上打滚。

笑累后,她四肢大开,继续看着帐顶。

一想明白这点,突然就感到了神清气爽。

姬花青长长舒出一口气。

难道她要任由自己沉沦在悲伤之中?每天除了维系性命,其余时间都用来发呆、都用来反复回想那些让自己痛苦的事?往后余生都是如此?

这个世界不值得她这样沉沦。

她对世界完全绝望,但对于世上的规则,她不甘心。

她要报复。

她要报复这个世界,她要跟世界对着干——即使凡人不可与世界抗衡,即使最后落得粉身碎骨的结局。

她要用命去跟老天作对。

她要扭转那些所谓“命定”、“天意”,往后余生,她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

即使把她自己搭进去也在所不惜。

她要改变老天已经定好的规则和结局,就算改变不了,恶心一下老天也是好的。

第二天一早,姬花青从林中草屋来到寨子中。

自从前一天亲眼看到姬花青对敌的场面后,朵查等寨子里的人才知道姬花青武功真的很高,远比当初木姜把姬花青带回来时,寨子里的人以为的高。

朵查见了姬花青,先对姬花青行了一礼,姬花青亦还礼。姬花青道:“朵查姑娘,带我去看看木先生吧。”

于是朵查引姬花青来到停灵处。

棺盖还没有完全盖上,姬花青看着木姜的脸,抚着棺盖,轻声道:“你说世上一切都错位了,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之后要拼尽一切再将它扭转回来。”

一旁朵查道:“姬姑娘,我们寨子……以后就仰仗姑娘了……”

姬花青对朵查点头。

得到姬花青肯定的答复,朵查其实多少有些意外,因为昨日木姜托付姬花青的时候,姬花青当场并没有表态,也正因为如此,朵查才会在今日再提起这事。

姬花青想,当务之急,是要提升寨子整体的自保能力,不要像之前天雷寨来时那样,一点还手之力也无。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姬花青便开始教寨子里的人武功。

瓦梁寨里的人,比如朵查,本身是会武的,只是她们的招式有些粗糙,破绽也大,所以面对较为强大的敌人时才会不敌。要重新教寨子里的人新的武功,短时间内要做到是不现实的,所以姬花青先叫寨里的人将他们会使的武功都一一在自己面前演练一边,无论是拳脚功夫还是用兵刃的武功,姬花青看了后,结合泼火雨功删去这些武功中重复、冗余的招式,又在原来武功思路和风格的基础上增添新的招式,将她改良过的武功再教给寨里的人。

姬花青尤其将这些武功的招式改得对瓦梁寨的宿敌天雷寨更有针对性。

除了提升寨中众人的武功外,姬花青还让寨里修建了瞭望塔楼等防御工事,并让寨子制作了火油罐、箭矢、弩机等物什。

姬花青甚至在瓦梁寨后面的密林中发现了一处山洞,这山洞很大,足以容纳寨中所有的人,她让寨中人将干粮等物资运到洞中,这样就算瓦梁寨遭遇了抵挡不住的强敌,也能暂时在这洞中躲避。

这之后,姬花青找到老巫医,对他道:“阿公,您之前说有一种蛊能接续断裂的经脉,我想试试。”

老巫医知道姬花青若恢复了内力,会比现在更加厉害,但那蛊实在是凶险,若中了那蛊的剧毒,即便恢复了内力又如何呢?他是这样想的,也跟姬花青这样说了。

姬花青道:“阿公,我还有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事,要做到这事,我必须要有武功。”

老巫医道:“何事?”

姬花青看着老巫医,认真道:“是与南疆之外的地方相关的事。”

不是姬花青这么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老巫医几乎已经要忘了姬花青原本不属于这里。

老巫医道:“你还要回去?我听木姜说,你是因为被那里的人和事伤透了身心才来这里的,难道那边还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

姬花青道:“不是放不下,我已经放下了,我只是回去做一些事而已。”

老巫医道:“这话听上去似乎有些前后矛盾?既然放下了,那就让他它过去,又为什么还要回去呢?”

姬花青道:“以前我想不通,现在我想通了,所以放下了。正是因为想通了,放下了,所以才能回去面对,才意识到自己有必须做的事。”

老巫医听姬花青这么说,沉默了。

过了一会,老巫医道:“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姬花青道:“我想恢复内力。”

老巫医叹了一口气,半晌,他道:“你要恢复内力的运行,据我所知,只有将我之前说的那种蛊虫种入体内这一种方法。但这也意味着你将身中剧毒,中了剧毒的身子,还能支撑你完成你想做的事吗?”

姬花青也一时失了神,道:“那怎么办?”她感到很是无助。

老巫医道:“这几日我再翻翻医书,特别是那些老医书,想想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他宽慰姬花青道:“你不必过于忧虑。”

姬花青应了,谢过老巫医后离开。

过了几日后,姬花青主动去了老巫医那——她倒是想出了一个办法。

姬花青去的时候,老巫医正被书堆淹没,在他周围,是一摞一摞的书,有医书,也有其他方面的书,有些摊开,有些合上。

姬花青道:“阿公,这几日辛苦啦。”

老巫医道:“女娃子再等一段时间,还没找到好办法呢。”

姬花青道:“阿公,我听闻南疆有一种蛊虫,这种蛊虫是专门吞吃其他蛊虫的,越是剧毒的蛊虫它越爱吃。”

老巫医马上明白了姬花青的意思,脸色一变,道:“你是想先种下接续经脉的蛊虫,然后再种这种蛊虫,让这种蛊虫吃掉前者?”

姬花青见老巫医这反应,便隐隐猜出老巫医之前是想到过这种方法的,至于他为什么没将这种方法告诉姬花青,老巫医接下来说的话让姬花青多少知道了原因。

老巫医正色道:“这不行。”十分斩钉截铁。

姬花青道:“为什么?”

老巫医道:“剧毒的是蛊虫分泌的蛊毒而不是蛊虫,就算将蛊虫吃掉,蛊毒留在体内,又有什么用?”

姬花青道:“阿公,蛊虫将断裂的经脉接续起来需要多久?”

老巫医道:“一两天吧。”

姬花青道:“另一种蛊虫将其他蛊虫吃掉,要用多久?”

老巫医道:“一天,或两天。”

姬花青道:“或许我可以赌一把,种下接续经脉的蛊虫后,算好时间再种能吃掉其他蛊虫的蛊虫,这样也许可以在前一种蛊虫刚接好经脉,又没来得及大量分泌毒素时,让另一种蛊虫将将它吃掉。”

老巫医道:“你说算好时间,怎么算?”

老巫医说中了关键的地方,姬花青道:“或许‘算’这个字不是很准确,我应该用‘推测’,推测出大致的种下两种蛊虫需要间隔的时间。”

“你那是在蒙、在猜!在拿你自己的命赌!”老巫医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

姬花青道:“我愿意赌!”她的语气十分恳切。

老巫医道:“方才我说蛊虫将经脉接续起来需要一两天,可你……你的经脉断成那样,零零碎碎,也不知道完全接好时间会不会延长。什么时候能将所有经脉接好不知道,你又如何能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第二种蛊虫?”

姬花青道:“那就延后一些时间。”

老巫医看上去已经有点像耐着性子跟姬花青讲话了:“更何况,那能吞食其他蛊虫的蛊虫也有不小的毒性,就打最好的情况,你掐准了时间种下第二种蛊虫,第一种蛊虫刚好将你浑身的经脉完全接好,也没有大量分泌蛊毒,那第二种在你体内的蛊虫怎么办?它分泌的可也是毒!孩子啊,蛊虫比毒药还要麻烦,毒药或许还能有解药,蛊虫是活物,在你体内四处游走,一旦入体就很难再弄出来了!”

老巫医摇头:“异想天开,种两种蛊的愚蠢程度跟你只种一种蛊不相上下。”

姬花青道:“不,阿公,我认为还是有区别,至少用这种方法,我下场惨烈的可能性不是十成十。种一种蛊,我必中剧毒,种两种蛊,两种蛊虫相斗,可能会产生其他变数。”听姬花青这么说,老巫医看向一旁,看上去已经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他再次对姬花青道:“你是在赌。”

姬花青道:“我想赌。”

和方才几乎一样的对话。

老巫医道:“你赌输的可能性很大。”

姬花青道:“可我就要那哪怕万分之一,甚至更小的赌赢的可能性,否则我活着也会生不如死。”

老巫医嘴唇紧抿,似乎很不能理解姬花青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皱眉看着姬花青道:“你其实没必要这么做,你要做的那些事,真的非做不可吗?你好不容易逃离原来的生活,为什么还要回去?你其实可以选择留在这过平静安稳的生活,你可以有这种选择的。”

姬花青道:“我死也要做,否则我的人生毫无意义。这样活着,比让我死了还难受,我的余生都将饱受煎熬。”

老巫医不说话了。

姬花青的话让他若有所思,他很想问姬花青究竟是去做什么事,但这样会显得他对别人的私隐过于好奇,便也没有多问。

姬花青道:“阿公,可有抑制蛊毒发作的药?”

老巫医知道她是在为种下蛊虫后做准备,他用低落的声音道:“若有药效很好的药,我也不会阻止你往自己身上种蛊虫了。”

姬花青道:“所以还是有这种药,只不过药效会差一点?”

老巫医道:“对于一般的蛊毒,这类药都不会有很好的效果,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罢了。你说的那两种蛊虫都极其罕见,我活了这么多年,这辈子也没见过,所以我不知道药效可能会差到什么程度,还有可能根本就无效。”

姬花青点头,看上去要往自己身上种下两种蛊虫的决心根本就没动摇。

又过了一会,老巫医道:“所以你还是要这样做?”

姬花青看向老巫医,眼神诚恳:“请阿公帮我!”

老巫医点头道:“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在两种蛊虫找齐之前,你随时可以反悔。”

两日后,姬花青站在老巫医旁边,看着在后者的指挥下,两名族人分别将两笼蝴蝶放飞。

笼里的蝴蝶各种颜色都有,一打开竹笼,五彩斑斓便纷纷扬扬撒了出来。

姬花青看出,这些蝴蝶比她以前见过的形形色色的蝴蝶颜色都要缤纷得多。

老巫医道:“在你们北人看来,我们南疆的蛊虫似乎只有让人变成活尸的邪门作用,其实蛊虫的作用多种多样,搜索,以蛊虫找蛊虫,就是其中一种。”

姬花青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些扑闪的彩色星星,道:“真是神奇。”

老巫医道:“除了这些蝴蝶,我还选了几个人分头去找。”

姬花青对老巫医道:“多谢阿公,花青无以为报。”

老巫医道:“你不是帮了我们瓦梁寨很多吗,我替你做这点事又算什么?其实做这件事,我于心有愧。”他看向远处,“我这是在把恩公往死处引啊。”

姬花青道:“阿公,大概要过多久才能找到两种蛊虫呢?”

老巫医道:“这个我不知,少则大半个月,这是运气相当好的情况,多则一年至数年,这两种蛊虫罕见,而那能吞吃其他蛊虫的蛊虫我更是只在书里见过,据其他老人讲,连他们的祖父母辈终其一生都没见过这种虫子。所以要找到的话,很可能会花比数年更长的时间。还有一种可能是,这种蛊虫很可能已经不存在于世间了……”

姬花青听了这话不禁感到一股强烈的忧虑。

会不会等她老死,都无法恢复武功?

没有武功的她,又能做成什么呢?

姬花青攥紧了拳,指甲在她的掌心留下几枚指印。

第二日,姬花青辞别朵查、老巫医等瓦梁寨中人。

朵查感到意外,道:“姬姑娘,你怎么要走?”

姬花青道:“寨子里的诸位帮我寻找蛊虫,姬某感激不尽,找到蛊虫之前的这段时间不能浪费,我便着手做我自己的事了。”

朵查有些担忧道:“姬姑娘,你一走,天雷寨那些人又来怎么办?”

姬花青道:“不会有事的,你们现在的武功已经胜于之前,足以对付比天雷寨还要厉害的敌人。就算以武功对付不了,还有火油罐、弩箭,再不济还可以率领寨子里的人进到那山洞里,之后再见机行事。”

朵查道:“姑娘,你一定要小心。”

姬花青点头,随后离开了瓦梁寨,离开了蛮疆。她一路北上,渡过仲邑江继续赶路,最终来到水西武林盟主驻地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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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江雨花传
连载中春秋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