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冻髓(十四)

姬花青慢慢抬头看去。

木姜看到姬花青憔悴的脸色,似乎有些吓了一跳,道:“姬姑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姬花青再次看到木姜,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波动,又慢慢将头低了下去。

木姜没得到姬花青的回应,而他已经看出来,姬花青的状况不对劲了。

一年前那场风波后,木姜并没有立刻回去蛮疆。他知道那些被他得罪的武人难成气候,也很难再聚集起来共同声讨他,而他自己艺高人胆大,也不怕三两个人来找麻烦。

所以这一年来他依旧在水西四处走动,最近这段时间,倒是萌生了返回南疆回到自己部族的想法,然而谁曾想在返程途中竟偶遇故人。

只是这故人跟当初的模样判若两人。

木姜一直没忘之前姬花青对他的帮助,此刻见姬花青如此,也不继续赶路了,对姬花青道:“姬姑娘?姬姑娘?”

姬花青神情木然,依旧不说一句话,一个字。

木姜心想:“她怎么成了这副模样?魔教不管她吗?魔教没有其他人在附近吗?她什么都不说,就算我想帮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于是蹲下身来道了声“得罪”,抓起姬花青的手腕探她的脉搏。

探了一会后,木姜脸色一变,他看向姬花青,姬花青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睁着眼睛睡着了一般。

木姜心道:“怎么回事?感知不到任何内息的运转,难道她的武功……看她的样子,像是头脑也受到了刺激。”

木姜陷入了思考:“她是跟人打斗时受了伤吗?可她身上没有伤口,又是谁能把她伤成这样?又或者是她犯了什么事,是魔教的人下的手,毕竟魔教对叛徒绝不姑息。”

一时间便有数种可能性在木姜心中闪过,他低头看向目光呆滞一动不动的姬花青,心想这样干站着下去不是办法,必须要做出什么行动。

于是木姜背朝姬花青,准备将后者挪到自己背上。

在这个时候,姬花青动了。

她虽然动了,但动作并不完全,她本来想伸手将木姜推开,但手刚提到半空,就无力地垂了下来。

木姜注意到这点,他立即看向姬花青的眼睛,道:“姬姑娘,你清醒了?”

姬花青依然没有看他,她张开干涩起皮的嘴唇,用微弱嘶哑的声音道:“不。”这是她这数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这个“不”字说出口时,她才感到说话的感觉对她来说已是如此陌生。

木姜道:“姬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姬花青又不说话了,只是软绵绵地靠在树上。

木姜道:“我得带你走。”说着又要来掺姬花青。

姬花青又道:“不。”这次她似乎有些气恼了,但由于身体脱力,这气恼看上去也轻描淡写。

木姜道:“你一直在这待下去是不行的。”

木姜不依不饶的纠缠似乎将活人气渡给了姬花青,姬花青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是灵魂出窍了,她的情绪、她的思想慢慢回到了她的躯壳中,姬花青想,难道她不知道这样不行?需要木姜来告诉她?

于是姬花青尽力加大自己微弱的语声,道:“我知道。”她说这话时皱眉闭上眼,显得疲倦而厌世。

木姜道:“你知道还这样?”

姬花青:“……”她不想理他了。对现在的姬花青来说,跟人对话极其消耗她的心神。

木姜道:“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见到这副情形,我就不能坐视不管。”说着就强行将姬花青搀起来,要背着她离开。

姬花青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她用力挣扎,但此时的姬花青实在太过虚弱,木姜没费什么气力就将她箍在了自己背上,带着她离开了这里。

木姜将姬花青带到附近镇上的一家客栈中,他先是请郎中来察看姬花青的情况,那大夫把了姬花青的脉,沉吟几阵后,道:“这位姑娘的脉象有些复杂,容我慢慢道来。”

大夫这番话在木姜的意料之中,因为先开始他给姬花青把脉时,便察觉到问题不少。但他毕竟没有专门学过医术,只是察觉到姬花青的情况不简单,却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大夫道:“这位姑娘脉象虚弱,气血虚浮,应当是有几日没进水米了。”

木姜一边点头,一边看着床上的姬花青。

大夫继续道:“另外,姑娘脉象滞涩不畅,此前应有过剧烈的情绪反复,大怒大悲以致伤身。”

“最后,也是最严重的一个问题,我知姑娘是修武之人,然而却感受不到一点内息的运行。再进一步探察时,发现姑娘的经脉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姑娘怕是……以后都无法运使内功了。”他在说姬花青以后都无法运使内功时顿了顿,似乎是考虑到姬花青的心情,但他的神色却十分沉着冷静,大概是因为身为医者,见过的不幸太多。

听着大夫说的话,木姜睁大了眼:“……”

他之前只道姬花青的状况比较严重,但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

无法运使内功,用武林中人常用的、更通俗说法就是:武功被废了。

木姜赶紧道:“大夫,还有恢复的法子吗?”

那郎中道:“经脉是内息运行的通道,通道都断成一截一截的了,还怎么恢复?”

木姜道:“那是否有将经脉连接起来的方法?”

郎中道:“内功经脉深埋体内,一旦断开,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接不上。”他说到这看向呆呆看着前方的姬花青,“更何况她的经脉断裂之处不止一个,我这么说吧,现下这位姑娘体内的经脉就跟剪下来的一根根线头一样。”

方才那郎中说姬花青以后再也无法运使内功时,姬花青大体来说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睫毛略微一闪,表情依旧呆滞。

郎中走后,木姜去拿了饭菜吃食回到房间,他让姬花青先吃点东西,在姬花青摇头后,木姜将盛着饭菜的托盘放在一边,对姬花青道:“姬姑娘,你受了这样的伤,玄同教知道吗?要不我送你回玄同教?”

姬花青道:“我不会回去了。”

木姜先是一怔,随后道:“……难道打伤姑娘的是玄同教?”他想,发生了什么?姬花青跟魔教反目了?

姬花青道:“不是。”

木姜道:“那能将姑娘伤成这样的,是谁?”

姬花青沉默了一阵,还是道:“是一个叫巴琅的蛮人。”说到这,她突然想起木姜也是蛮人,她虽然心如死灰,但此时却不禁有些好奇,不知木姜认不认识这个叫巴琅的人?

木姜道:“蛮人?”他低头思索了一阵,道:“在南疆,我从未听说个人。”

姬花青的肩膀缓慢沉下去,不过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

木姜道:“姬姑娘为何不回玄同教?”

姬花青道:“我不想再参与到江湖的这些事中了。”

木姜看向前方,略微有些失神道:“江湖上的事使人疲乏,早点抽身也好。”他一顿,“只是,玄同教那边,会就这样放姑娘走么?”

姬花青垂下眼。

木姜道:“如果姑娘愿意的话,可随我一同前去南疆。南疆与南疆之外的地方互不干涉,到了那里,玄同教也许就不会再追姑娘了。就算他们追来,南疆多的是深山密林,要找到姑娘也不是那么容易。”

木姜的话让姬花青心里一动,她抬头看向木姜。

木姜对姬花青点点头。

蛮疆与世隔绝,那是个与它之外的地方截然不同的所在。相比起死,去那里度过余生,倒也是一种选择。

刚好,她也不想再待在水西了,在水西发生的,全是伤心事。

于是木姜雇了一驾马车,让姬花青坐在马车里减少露面的时候,自己则骑马同行,二人一路来到仲邑江边的渡口,坐船渡江后,木姜又雇马车让姬花青坐在车上,自己仍是骑马,就这样一路来到了蛮疆。

在路上时,木姜安慰姬花青道:“姬姑娘不必太过灰心丧气,万一水西那大夫诊断有误呢。到了南疆后,我找我们部族的巫医给姑娘看看,说不定用我们南疆的办法,就能够让姑娘恢复武功。”

姬花青道:“多谢木先生。”其实对她来说,能不能恢复武功也没多重要,就算能够重新运使内力,她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实际上,姬花青也只是确切得知自己一身武功被的废当时感到内心震动而已,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只要想到今后再也不跟武林、江湖扯上关系,那么这一损失就变得很小。

只要姬花青这么想。

反正仔细想想,习武这条路本来就离她很遥远——

当初是她硬要凑上去,硬要穆禾教她武功,明明无论是沧阆派的人还是穆禾,都说了她的体质不适合习武。

果然是强扭的瓜不甜,就算先开始看上去还不错,也终究有那么一天要她加倍偿还。更何况她这“本不适合习武”的人在开窍后学全了穆禾教她的所有武功,包括最玄奥的泼火雨功——连穆禾都对此感到惊讶,她之后更是自行将泼火雨功倒过来用,凭借这个吸收了不少别门别派的武功……或许正因为如此,所以偿还的这一天来得格外早,偿还得也格外彻底,直接让她一身武功都废了。

她之前过的,本就是不该属于她的人生啊。

那么如今的失去,也不过是她的人生回到正常而已。

有什么可惜?

从水西到蛮疆的路很遥远,这一路上姬花青说话很少,但有时她也会开口,比如问木姜:“你为什么要帮我?”

木姜道:“因为你曾经帮过我啊。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尽管他想到了将姬花青带走,说不定会因此招惹上魔教,就算不是魔教,也可能会被牵扯进其他事,但他仍义无反顾这么做了。

木姜将姬花青当时一时兴起的举动说成“恩”,这让姬花青有些不好意思,她道:“那个时候,就算我不出现,先生应该也能解决的,先生的武功很高。”

木姜道:“你的心意很可贵。何况那之前我们才发生过分歧,这之后你也没有要我反过来帮你做什么。”

姬花青一时无言。

木姜又道:“见到恩人遭难却坐视不管,我木姜做不出那样的事。而就算我从不认识你,见到一个女子那般神色恍惚孤身在野外,我也会帮她,这便是我的正义所在。”

木姜这句话刺痛了姬花青的神经。

又是……

“正义”啊。

经历了与姬越的冲突后,这个词让她有些避之不及。

二人一路南下,越接近蛮疆,周遭的景色便越显出蛮疆的一些特点,这对姬花青来说很是新奇,她开始频频掀开马车帘子朝外面望。

在快要进入蛮疆地界时,木姜另雇了马车,而姬花青注意到,驾车的车夫已经是蛮人了。

周围植被越发茂密,马车行进的道路从大道变为了小道,甚至姬花青从马车车窗将手探出去,就能触碰到她以前从没见过的植物的巨大叶子。

这一路上,她看见了吊脚楼、身着和蛮疆以外的人完全不同服饰的居民,她还看见人们手拿木槌,在石臼里捣着什么,木姜看见姬花青盯着那些人看,于是跟姬花青说石臼里的是糍粑。

蛮人分成许多许多个部族,不同的部族聚居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部族间离得比较远。进到蛮疆内部后,姬花青仍坐了两天多的马车,这才来到木姜的部族。

姬花青还在车上,便看到众多蛮人围了上来,木姜翻身下马,其他蛮人凑到木姜跟前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每个人神色都很激动。

原来木姜是这个部族的领袖。

木姜跟他们说了一会后,便看向马车上正掀帘往外看的姬花青,其他蛮人也纷纷朝姬花青看来。

一名颈上戴着银项圈的年轻女子走上前来,对姬花青伸手道:“姑娘,下来吧。”声音清脆而嘹亮。

姬花青伸手握住那年轻女子的手,年轻女子将姬花青稳稳托住,扶姬花青下了车。

姬花青对那女子道:“谢谢。”那蛮疆女子对姬花青甜糯一笑。

木姜对姬花青介绍那年轻女子道:“姬姑娘,这是朵查,我不在的时候,寨子里的事都是由她打理。”随后又向姬花青介绍了其他人,姬花青一一打过招呼后,木姜让朵查安排人去给姬花青收拾出一间住处,他们则将姬花青带到部族里巫医所在的吊脚楼。

那巫医看上去年龄很大了,姬花青说不清他到底有多少岁,他白色的眉毛耷下,遮住了他的整个眼睛。在摸了姬花青的脉搏,又进行了其他诊断后,老巫医用苍老的声音道:“经脉寸断,这种是没法治的。”

木姜道:“阿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老巫医杵着木杖站起,慢慢行至窗边,之后回转过头来,道:“只是要将断裂的经脉重新连结起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木姜道:“阿公,是什么办法?”

老巫医道:“用蛊。”

木姜道:“用蛊?”他看向姬花青,“只要能治好这位姑娘,那就用蛊呗。”蛊和蛊虫对蛮疆以外的人来说是邪门的存在,可蛮人却常用蛊或蛊虫治病,对他们来说,这是十分稀松平常的事。木姜听老巫医一开始说没办法,还以为是后者吝惜蛊虫,不愿将珍贵的蛊用在姬花青这个北人身上,便亲自劝说老巫医。

老巫医叹了一声,道:“要用到的这蛊……极其稀少罕见……”

木姜正要跟老巫医说姬花青曾救了他,因此不必将姬花青当外人,也不要吝于将这种蛊用在姬花青身上,那老巫医便继续说道:“而且这蛊具有很强的毒性,若种在人身上,一旦毒发,下场不见得比经脉寸断好。”

木姜要说的话一下哽在了喉咙处。

过了一会,木姜道:“只有这一种蛊有重新将经脉连接起来的效果吗?”

那老巫医道:“成效越神奇,那么能达成这种效果的蛊也好,药也好——自然越少,而要将断裂的经脉重又接好,与补天何异?北地倒是有一种奇药就叫补天膏,但就是这种能治愈几乎所有外伤的神药,也做不到接续已经断裂的经脉。据我所知,只有这一种蛊能做到。”

老巫医继续道:“况且这种蛊虫极难找到,极难获得,我这里没有,我也不知道它是否已经绝迹了。”

听老巫医这样说,众人也知姬花青这种情况是没法了。这之后姬花青被领去住处,姬花青住了一段时间后,自己又搬去了临近寨子的树林之中、更为远离人群的一间空草屋居住。

木姜劝过姬花青不要搬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但姬花青坚持如此,木姜也就不再好硬要姬花青怎么样。

有时候木姜会让人给姬花青送来一些吃食用品,姬花青也会去到寨子中帮一些力所能及的忙。

从表面上看去,姬花青的状态相比之前算是好多了,但浓重的悲伤并没有从她心底深处消散。很多时候,她只是坐在茅草屋的窗前,一动不动地出神。如此从早坐到晚,表情呆滞,眼神空洞。有时出神出着出着,便突然掩面哭泣,但无论哭得再怎么厉害,也无法纾解半分痛苦,只觉撕心裂肺,钻心之痛莫过于此。

草屋所在的这片树林中的树又高又大,仿佛直抵天际,姬花青再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如此巨大的树,而那些向四周远处延伸、相互覆盖的枝叶又将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零零星星的光线能透过细碎的孔隙照射进来。

像是一座屋顶极高的巨大房子将姬花青和草屋盖在下面。

这里很好,清净、让人有安全感,姬花青想要待在里面,一辈子也不出去了。

人是邪恶的东西,她再也不要参与进他们的事中。

就这样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一天下午,姬花青正躺在竹榻上迷迷糊糊午睡,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嘈杂声响。

这嘈杂声似乎不寻常,姬花青从榻上坐起,来到屋外。

声音是从寨子的方向传来的。

姬花青想:“怎么?发生了什么?”

这阵错杂的声音中隐隐含了金铁碰撞的声响,姬花青对这种声响再熟悉不过——这是兵刃相接的声响!

有人在打架。

平日里这寨子中都一片祥和,连拳脚冲突都不见有,更不用说是持械纠纷。姬花青不知是什么情况,复又进屋取出自己已经很久没用的绝地刀和天通剑,赶忙朝寨子那边赶。

来到寨中,姬花青见寨子里空空荡荡的,心下紧张,继续往前来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时,她看见一群人聚集在这。

姬花青靠近人群。

朵查以及其他几名寨子里的人坐在地上,看样子都受了伤,姬花青正要问她们发生了什么,注意却被一声痛呼扯了过去。

姬花青朝呼喝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隔着人影,姬花青看到场中数人正在对付一人。

那一挑多的人正是木姜。

姬花青心下暗惊,定睛看去,只见围攻木姜的六人中,五人都是蛮人打扮,剩下的那名女子穿着打扮却是蛮疆以外——水南水西水东三地的风格。

姬花青看这女子有些眼熟,却又一时记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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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江雨花传
连载中春秋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