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越悬在空中,一根绳子连着她的脖颈与房梁。
姬花青表情呆滞,一步一步地朝姬越所在的地方走去。
她仰头看着姬越,然后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跃起将绳子削断,抱住姬越的身体落在地上,然后将姬越平躺着放下。
姬花青去摸姬越的脉搏,又去探姬越的鼻息,感受不到任何生的迹象。
姬花青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跪在地上,两只手在地上摸来摸去,过了一会,她突然叫出一声,然后向地上倒去。
她侧头倒在地上,上半身整个地弯下去,头发跟着覆在她的面上,覆在她身上。她的眼睛依旧在发丝下面圆睁着。
细的、黑色的发丝像是把她的脸和眼割成了一块块碎片。
她的眼睛圆睁着,没眨动一下,眼泪却从眼里流出来。
她要我死,她要我死!
来到这的一路上,姬花青满脑子里都是这四个字。
然后她自己也死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呢?
让姬花青到她面前,想要狠狠地发脾气都做不到。
她不给姬花青这个责怪她的机会。
她要把姬花青的所有路都堵死。
然后在姬花青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她就已经来到街道上了。
外面是浓重的黑夜。
黑夜里还下着雨。
姬花青在街上失魂落魄地走,她实在是精神恍惚,所以连一辆马车从旁边飞驰过来都一点没察觉。
直到马高声嘶鸣,车轮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摩擦巨响,姬花青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去。
那车夫看到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神色呆滞又略带惊慌地看着他,当即破口大骂道:“妈的搞什么?刚刚真该把你撞死!”他用马鞭将姬花青推开,道:“还愣着挡路干什么?闪开!”说完重新催动马车,一边走远一边还在骂骂咧咧。
沉沉夜幕中,他没有看到姬花青身上的血迹,尽管血迹在黑衣上也不明显。
从车轮下溅起的水花将姬花青身上打湿。
姬花青继续漫无目的地走,从黑夜走到白天,从镇子里走到镇外,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
而在这时,一个人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个蛮人,姬花青以前从没见过。
之后姬花青清醒过来时,记起他跟自己说他的名字叫巴琅。
但当时,遇到巴琅的时候,姬花青什么都不知道,什么话都没听进去,只看到这个蛮疆人说完话后便挥剑向她攻来。
在多年练就的本能的驱使下,姬花青和这个蛮人过起招来。
虽然之前姬花青对武林产生了厌倦,对武功也感到了抵触。但在此时此刻,姬花青反而觉得跟人比武让她感觉很好。
不用思考任何其他问题,只用想着下一招要怎么拆解,拆解完了一招还有下一招,下下招,姬花青甚至希望可以这么无止境地拆解下去,直到她死。
但对面的蛮人太没用,只拆到五十招上下,便败下阵来。
姬花青仍旧面无表情,眼睛仍旧呆滞地圆睁着,甚至似乎都没看巴琅,下一剑,她就将要了巴琅性命。
这个时候,巴琅忽然变招,并起食中二指朝姬花青戳来。
姬花青伸手打算将这指法格开,然而两人肢体刚刚接触,姬花青就感到自己正在运功的经脉全部绞缠在了一起,体内真气瞬间紊乱。下一刻,那些真气像是堵塞在身体各处,姬花青突然浑身剧痛无比。
对武林中人来说,受伤再平常不过,况且敌人不会因为你受了伤就停止进攻,所以一边忍住疼痛一边继续跟人相斗或赶路是常有的事,在江湖上行走的人相较常人更能忍痛。
姬花青八岁时,在手臂被刺十四刀的情况下能忍住不吭一声。现在姬花青十九岁,已在江湖上闯荡多年,但此时身上传来的剧痛却让她叫出声来。
姬花青一开始的叫声还是比较隐忍的,但到了后来,她张嘴大叫,同时倒在了地上。
姬花青痛得在地上打滚,但很快,她连打滚都做不到了。
看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头发被汗水湿透的姬花青,巴琅扔下一句:“又解决一个。”便将姬花青留在原地等死。
他转背离开时,还在自言自语道:“姓葛的也好,你也好,你们这些人,死前就该这样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姬花青不知道“姓葛的”指的是谁,精神和身体都遭受打击的情况下,她也无暇去回想自己曾经遇到过的姓葛的人有哪些。但其实姓葛的人她不久前才接触过一个,就在她从岑氏山庄出来后,去找姬越之前。并且这个叫葛陟谯的人还有一个比其他人都特别的点是,他所用出的武功跟姬花青自己的武功有相似之处。
在遇见葛陟谯之前不久,在岑氏山庄时,姬花青还在想她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直至目前都没有遇见一个武功跟穆禾教她的武功一样的人,也因此她才不知道穆禾教她的究竟是何门何派的武功。
若在以前,姬花青一定会对葛陟谯产生极大的兴趣,但那时她急着去找姬越,一个急着从江湖中抽身出来的人又怎么会再对江湖中的东西感兴趣?
剧烈的疼痛让姬花青从恍惚中回到了清醒。
姬花青不知道她在地上躺了多久,总之,天又黑了,而疼痛在慢慢消减,最终变得可以忍受。
姬花青想要站起来,或许是因为虚弱脱力,她的双腿没有一丝力气,姬花青尝试运功强行唤起身体,但她猛然察觉到她感受不到内息的存在了。
这比双腿没有力气还让她感到惶恐。
姬花青整个人突然被笼罩在了武功全失的阴影中。
只要经脉没有受损,那么无论受多么重的伤,都是能运气的,只不过受伤时内力要微弱一些而已。甚至只要经脉没有受损得太严重,都可以做到局部运气。
但姬花青现在情况是,她根本连内力的存在都感受不到。
姬花青回忆起之前全身经脉绞在一起的感觉,以及之后遍及周身的剧痛,冷汗从她额边滑下。
难道那个蛮人凭借他那指法上的指力,将她全身的经脉都破坏了?
经脉俱损,这就意味着,姬花青以后再也无法用出武功了。
这种可能性让姬花青毛骨悚然。
姬花青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可能,这种事不可能降临在她身上。
只是身体受了点伤而已,或许明天,等到明天她就又能运功了呢?
但这里是荒郊野外,天又黑了,姬花青这种状态,别说有武功的人了,连普通武人不放在眼里的野兽都能成为威胁到姬花青的存在。
姬花青下意识的反应是,要找个过夜的地方,至少将自己隐蔽起来。
但她同时又想,姬越死了,玄同教也不能回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姬花青昏昏沉沉,将脸贴着地,鼻尖是尘土的味道,草从地里长出来,草尖戳着她的脸,又痒又痛,是那种就算挠破皮都止不住的痒,以及之后火辣的痛。
她曾经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心情,是什么时候呢?
十多年前,她八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以为姬越已经不在了,所以感到了无牵挂,觉得死也无所谓。
迷迷糊糊间,姬花青似乎听见有人在喊她,那声音……像是姬越,姬越的声音又变得很温柔,怎么回事?姬越已经不生她的气了?一想到姬越不生自己的气了,姬花青感到十分开心,忙开口想要回应姬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即使她大张着嘴,喉咙也似被堵住了一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就在姬花青急得不行,用出浑身力气想要发声时,她醒了。
鼻尖是尘土的气味,草尖刺在脸上的感觉倒是没有了,那些草已经被她压在了脸下。
四周是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刚醒过来,姬花青还有些迷糊,于是动了动腿。
腿能动了。
姬花青一怔,腿能动了的事实让她这才想起她的腿应该是动不了的。
姬花青继续动作,发现腿是能提上一点力气了,却仍无法支撑她站起来。
但感受到这点的姬花青振作了一些,这说明那个叫巴琅的蛮人那一指带来的影响应该只是暂时的,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她又能凝聚起内力了,就像她的腿一样。
一直趴在这不是办法,姬花青开始手脚并用地向前挪动。
她又是爬,又是拖动躯体,这样在黑夜的野外踽踽独行,让姬花青回想起了很多年以前,那时,她以为她失去了姬越,然后,她碰见了穆禾,或者说裴秉延。
而现在,姬越是真的死了,穆禾也不再是从前那个笑着看向她的师父。
姬花青运气好,发现了一个山洞,并且这洞里没有猛兽。
姬花青慢慢爬到了山洞里。
爬进洞中后,姬花青翻动身体,侧躺在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外头又开始下雨了。
没有在她还在洞外爬的时候下雨,也很好。
姬花青这样安慰自己。
她必须这样安慰自己。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离再次崩溃只有一线之隔了。通过这些麻痹,她暂时可以让自己维持正常。
姬花青闭上眼,准备睡觉,然后她希望眼睛一睁开,就是第二天白天。
但跟之前一不留神就睡着了的情况不一样,这次姬花青一直没能入睡。
姬花青耳内听着洞外时大时小的风声、雨声,一时间,许许多多的东西闯入了她的脑海。
她记得以前小时候过年,姬越买了平时不会买的点心,那些做工粗糙的点心在那时的姬花青尝来很甜,很好吃。这之后姬越将包裹点心的油纸裁成一个个小的方形,然后像叠折扇那样把它们叠起来,最后用细绳固定住一头,跟姬花青说这是穿漂亮裙子跳舞的女孩。
但下一刻,姬越和颜悦色的脸又变了,那张脸蕴含着怒气看着她,道:“你要反思你自己。”
然后是姬越难听的哭声。
最后是姬越吊在房梁上的画面。
躺在洞中的姬花青突然哭了起来,她哭得没多么大声,但整张脸不受控制地皱在一起,舒展不开。
多么高尚啊,为正义而死,因为自己坚守着正义所以睥睨众生。
姬花青又是狂怒,又伤心到了极处。
姬越一直教育姬花青要宽以待人严于律己,姬花青一直将姬越的这个教诲放在心上,她真心觉得这是美德。
但别人对她从来都不宽以待人严于律己。
姬花青记得有一次她跟邻居一个女孩子发生矛盾,那个女孩子的爹来找到姬花青——姬越从来不掺和姬花青和其他小孩之间的矛盾,她认为姬花青应该自己解决——将姬花青大肆教训了一番。姬花青对那女孩的爹说别人对我做了一样的事我都没觉得有什么,为什么你们反应这么大?
然后那女孩的爹对姬花青道:“你没有去找别人那是你软弱,你不敢!”
姬花青听到别人对她的这个评价后,不知是因为太生气了还是气过头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怔在了原地。
原来她的宽容到了别人那里就是软弱。
原来对自己的道德有要求在别人眼里就是软弱。
然后她的宽以待人成了别人反过来说她是懦弱、攻击她自己的利器。
以前的姬花青想到这点时很气愤,然而现在姬花青再想起,却发觉自己有笑出来的冲动。
笑,然后笑容即刻消失,然后再笑,并且笑得比之前还要开心,最后笑着疯掉。
以前姬花青不喜欢父母无条件护着自己孩子的行为,但现在她发现她也不喜欢父母大义灭亲将孩子推出去的行为。
不,不是不喜欢,“恨极”这个词更贴切。
因为这两种行为的受害者她都当过。
两种情况她都恨极了,这个世界上尽是让她恨的东西。
在父母护着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她不是父母的孩子;在父母大义灭亲的时候,她却刚好是那个父母的孩子。
怎样都不对,什么都是错,所以她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旁的人为了家人可以枉顾是非,而姬越为了所谓的正义要她亲女儿的命。
正在姬花青对姬越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她眼前却又出现了姬越抱着小小的她的画面,姬越在对那个小姬花青说话,但这声音却响在现在的姬花青耳畔:“你给娘带来了很多快乐,跟你在一起,娘真的很幸福很幸福。”
然后姬花青又哭了,眼泪流得止不住。
姬花青又想起穆禾,想起穆禾曾对她那样好,又想起之后他对她拒之千里。
若是放在从前,姬花青根本不会相信岑微明的话,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姬越让姬花青知道,连生身父母亦可对子女无情至此,穆禾与她并没有血缘关系,那么他究竟会对她做出怎样的事,是根本不能推测的。
还有玄同教,玄同教的目标……从前的姬花青认为玄同教做的就是对的。
但经过了姬越的事后,姬花青逐渐想清楚:
姬越固执地认为玄同教就是她所想的那样,那么姬花青又怎么能确定玄同教就是自己所认为的那样呢?
姬花青认为姬越大错特错,可随后仔细想想,她却从姬越身上看到了自己。
她的判断能力已经完全错乱了。
世界在她眼中混乱成一团。
在从前,姬花青自己也是对正义有着强烈追求的人,因为看过太多不公平的事。
但有一天她的母亲因为正义而让她去死。
以前姬花青只是觉得好人结局悲惨,恶人却能够好好活着让她感到绝望。现在发现绝望之下还有绝望,那就是一个人认为正确的、付出生命坚守的不一定是善。
姬越为了所谓的正义而死,而这“正义”是否真是正义?
自己所认为的正义,又是否真是正义?
从前坚信的东西开始崩塌,姬花青看不清这个世界了,她目之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混沌。
弄不清楚对错了,失去判断能力了,没关系,她还可以为爱而活。
纯粹的温暖,不计回报的爱,甚至是溺爱——从某种角度来说,溺爱是违反姬花青所认知的人性的,因为人所爱的只有自己——所有违背人性的东西都能吸引到她,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
她就是为这些而活着的。
但现在姬花青发现她为之而活的东西根本不存在,姬越爱她没错,但姬越更爱所谓正义,更爱自己坚守正义的身姿。
那她现在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各种想法涌入姬花青脑中——是那样做吗?可那样做是不行的……为什么以前可以?因为那时和这时的情况不同……为什么那时和这时的情况不同?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了不同?可为什么别人在同样的情况下又成功了?无论怎么都行不通,往哪走都是死路……疲惫……愤怒……愧疚……为什么要愧疚?凭什么是她感到愧疚?是了,她做错了,是她自己不好……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对别人不满?在她根本没意识到的时候,她做了别人对自己做过的、自己深恶痛绝的事……这样的她,根本就不该活在世上……人为什么要活着?
那她现在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姬花青感到自己仿佛处在一片死寂空旷中,整个世上只有她一个人,天空在直接跟她对话……
天空在直接跟她对话,多么令人恐惧。
在迷迷糊糊中出现的幻觉里,出现了她曾经接触过的各种人的脸,女人的脸,男人的脸,嗯……对,男人很可恶,女人也很可恶。
她恨世界上所有的人。
那些脸像翻动的书页一样从她眼前闪过,生气的脸,得意的脸,讥嘲的脸,冷漠的脸,疯狂的脸……
书页越翻越快,姬花青突然双手抱住头大叫。
她要疯了。
她脑中的这些东西赶不出去,她停不下来想这些,她控制不住她的脑袋,可再这样下去她要疯了她真的要疯了谁来救救她……!
崩溃是突如其来的。
一阵风吹来,将雨水吹得从洞口斜飘进来。
好冷,好冷啊。
姬花青蜷起身子,她觉得很冷,但实在没有添加的衣物,也没什么可以盖的东西,于是只能将宽大的袖子覆在身上。这一晚上,姬花青都是在瑟瑟发抖中过去。
临近早上的时候,雨停了,姬花青也终于在这个时候沉沉睡去。
她再次醒来没多久后,夜晚又要降临。然后循环往复。
姬花青就这样不吃不喝地在山洞里躺了好几天,她准备就这样死去的。
然后在之后的某一天,在连续几天的阴天后,太阳出来了,一束阳光在洞中缓慢移动,最后爬上了姬花青的头顶。
似乎是感受到了阳光的暖意,姬花青稍微动了动,随后将头抬起来。
多日不见光,这样的阳光让她感到刺眼,晃得她眼前白花花一片。过了一会,才些许适应。
或许是之前一直很冷,姬花青想要死在温暖的阳光下,于是她撑着地晃晃荡荡地站起身,朝洞口的方向走去。
刚走几步,便感到脚后跟传来一阵痒意,她低头一看,只见脚跟处出现了一道红线,而沿着这道红线往上,姬花青看见源头在她的两腿之间。
屋漏偏逢连夜雨。
但姬花青很快便不将这当一回事了——一个觉得死也无所谓的人,能让她当一回事的东西几乎没有。
姬花青走出山洞,来到一棵树下面。身体僵硬不灵便,她动作笨拙地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闭上眼睛。
闭上眼之后,鸟鸣声、风吹树叶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不再让人能轻易忽略。
她甚至感到寂静也是一种声音,像是一根线在往前延伸。
一道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姬姑娘?”
姬花青睁眼。
在听见这道声音前,姬花青什么都没听到——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无法运使内功的缘故。
不过,能让自己发出的声音比寂静更寂静的,除了身怀武功之人,倒也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