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冻髓(十二)

姬花青一时说不出话。

这个自称岑微明的人是知道很多没错,但……这不能证明他是岑微明,他说正因为自己是岑微明,所以才知道穆禾就是裴秉延,可姬花青怀疑的就是这点。

这些点首尾相连,倒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环。而闭合的圆环只能自洽,证明不了它本身是事实。

姬花青道:“除非你有其他证据证明你就是岑微明。”

岑微明突然伸出双臂。

姬花青心内一凛,身体紧绷,差点就要刀剑出鞘,岑微明却只是挥动双臂。只见他两条手臂时而合在一起,时而分开,左划一下,右划一下,时而双臂交叉,一掌从另一边小臂下穿过,倏忽间下面的手臂又来到了另一只手掌上方。姬花青很快看出,岑微明是在演练一套刀剑法。

既不是刀法,也不是剑法,而是刀剑法。

并且姬花青知道这套刀剑法叫什么名字,这是“霭雾烟岚刀剑法”。

当初穆禾教她这套刀剑法的时候说,这套武功是一位武林前辈隐居山中时,于山里流动的雾气生出启发而创制出来,手上的刀或剑就如山中岚雾一般千变万化,流走不定。而这刀剑法有刀路也有剑路,于刀于剑都适用,当使用这刀剑法的人手持刀剑双兵时,刀路剑路相辅相成,威力更是会成倍增长。

虽然岑微明手上没刀也没剑,但他以臂作刀、以臂作剑,也将这套刀剑法演得飘逸流丽,毫无阻滞。姬花青还看出,他的左右手不停地在变换,一会是左手刀、右手剑,一会又变成了右手刀、左手剑。这并不是因为他武艺不精才致错乱,他如此这般转换自如,倒像是有意要显露给姬花青看。

姬花青等人所在的地方是一座高塔塔顶,塔顶内只一盏昏灯,在跳动的灯光映射下,岑微明演武时被放大的影子照在墙上,倒显得有些张牙舞爪。

过了一阵后,岑微明将霭雾烟岚刀剑法演到最后一式。这套刀剑法极其繁复,可以说是穆禾教给姬花青的武功中最复杂的一套——泼火雨功虽然领悟起来更有难度,所要求的境界更加高远,但论繁杂程度,是不如这套刀剑法的。

虽然霭雾烟岚刀剑法所含招式、变化极多,若将这些招式全部用纸笔记下来是让人看一眼都会头疼的程度,岑微明却没用多长时间就把每一式、每一种变化全部演了一遍——他出招够快,且每一招之间衔接流畅、自然,若没有相当的熟练,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

岑微明在演霭雾烟岚刀剑法时全程坐在地上,姬花青刚来到这时他便坐在地上,也没坐个椅子什么的,他还问过姬花青要不要坐凳子,可自己就是不坐。姬花青想:有什么原因让他必须坐在地上吗?

虽然双腿没有动,但岑微明的霭雾烟岚刀剑法使得相当到家,这套刀剑法是包含了步法的,但在姬花青看来,岑微明光是双臂的动作甚至弥补了步法上的不足。

一遍演完,岑微明看着姬花青,道:“认得这套武功么?”

姬花青道:“是霭雾烟岚刀剑法。”

岑微明嗯了一声,道:“裴秉延那小子也算教了你不少,这套狗屁武功罗里吧嗦,光是念那拗口名字都能难到一些人。”

姬花青记得,这套刀剑法是穆禾最后教给自己的几套武功之一,姬花青最后一套从穆禾那学来的武功是泼火雨功。

除了今天的岑微明外,穆禾教她的武功,姬花青从没在江湖上看到任何一个别的人使出来过。姬花青从来没想过自己从穆禾处所学的究竟是什么门派的武功,到了今日,她终于产生了好奇。

姬花青道:“为什么你会这套武功……”

岑微明道:“你可知当今的天下为何独独我能压制住那小子?”他没有回答姬花青的问题,反而问了姬花青另一个问题。

姬花青还没有说话,岑微明便自问自答道:“因为我是裴秉延的同门师叔。”

此言一出,姬花青眼前便如闪电划破长空,整个身子一震。

她太震惊了。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互为死对头的岑微明和裴秉延,竟然是同门师叔侄的关系。

——如果眼前这人真是岑微明,并且他没对自己说谎的话。

姬花青道:“那、那裴秉延的师父是你的……”

岑微明道:“裴秉延的师父是我的师兄,他的名字叫胥珏。”

姬花青道:“裴秉延的师父是被他……”有关裴秉延的一个很有名的传言就是裴秉延曾弑师杀徒,所以“魔头”称号实至名归。

岑微明道:“不错,便是被那大逆不道的小子所杀。”

姬花青道:“他为何要杀他师父?”

岑微明道:“具体的原因我也不知道,那小子堕入魔道,已不能以常人的思想去量度。”

江湖上关于魔教创教教主裴秉延的传闻,都是从裴秉延创立玄同教后开始,并且重点是裴秉延与岑微明的争斗过程,以及最后以裴秉延的身死而告终。关于裴秉延在创立玄同教祸乱江湖之前的人生,似乎笼罩在一团烟雾之中,裴秉延曾在何处学武,他的业师是谁,他的出生如何……这些并不为世人所知。

就是裴秉延弑师杀徒这个传言,人们知道他杀的那个“徒”是谁,却不知道“师”是谁。这个传言看起来更像是因为裴秉延之后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徒弟、武林盟主卫不疑,才有人将“弑师”这一罪行也顺便安在了他头上,不知是为了说起来朗朗上口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至于裴秉延有没有真的杀死自己的师父,其实无从考证,因为裴秉延早年的人生就是个谜。

虽然裴秉延和魔教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但“弑师”这一罪行格外突出格外骇人听闻,格外令武林中人无法容忍,因为对武人来说,“尊师”是一种最基本的品格,和“孝敬父母”处于对等位置。一个人或许会很邪恶卑鄙,但他若对自己的父母不好,甚至杀害给予自己身体发肤的父母,就是极其畜生的行径。对武林中人来说,听见一个人杀师,就跟听见此人杀父杀母一样惊悚。

而这个惊悚的传闻如今在眼前自称岑微明的男人这得到了证实。

姬花青稍微细想了一下,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如果岑微明之言属实,那么就是说,她和一个相当于杀害了他自己父母的人做了十一年师徒。

一阵沉默。

这之后,姬花青道:“我还是不明白,凡人寿数有限,你们怎么能活到现在?况且还……”姬花青咽了咽,“容貌还都跟年轻时一样。”虽然岑微明看上去比穆禾,也就是裴秉延年龄看上去要大个十岁左右。

岑微明道:“你知不知道蛊毒傀儡是什么东西?”

姬花青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所以你们其实都已经死了?”

岑微明道:“我先说蛊毒傀儡,只是因为要方便你理解,不要把我和那种低级的东西相提并论。”他继续道,“蛊毒傀儡体内有蛊虫或蛊毒,所以即使它们已经死了,身体依旧不腐。常见的蛊毒傀儡体内的蛊虫一旦将宿主的内脏吃光,便会破体而出,这样没了蛊虫的蛊毒傀儡便成了一具普通的尸体,不能再动作,不久就会化成一堆白骨。”

“然而有的能将人变作蛊毒傀儡的蛊虫并不会啃食宿主内脏,而是在宿主体内存活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他们会在宿主体内排出蛊毒,蛊虫离开宿主后,蛊毒继续留在宿主体内,靠着这些蛊毒,宿主仍会继续活动,直到蛊毒耗尽,这就是没有蛊虫的蛊毒傀儡。”说到这,岑微明多说了几句,又或许是他为了证明自己跟毒蛊傀儡不同,“所以你看,无论是哪种,蛊毒傀儡终究有变回尸体的那一天,除非有蛊鼎的存在,蛊鼎能让蛊毒傀儡体内的蛊毒一直保持下去,直到蛊鼎被移除。总而言之,蛊毒傀儡总要倚靠别的什么才能继续存在。”

姬花青道:“如果蛊鼎一直存在,那么蛊毒傀儡也会一直存在吗?就像长生不老一样?他们的身体永远不会腐烂。一百年过去,一千年过去,都还是原来那样?”

岑微明道:“不错。”他顿一顿,“但它们也永远不会有自我意识,只是行尸走肉。”

姬花青沉默。

岑微明道:“但种下蛊虫的方式不同,也会导致结果不同。”

姬花青惊道:“也就是说,你和裴秉延体内都有蛊虫?”

岑微明道:“聪明女孩。”他一顿,“和毒蛊傀儡不同,我们得到的是真正的永生。如今离我本该生活的时代已经过了一百年,但我依旧还活着,还维持着我得到永生时的样貌。而一百年又算得了什么,一万年过去,亿万年过去,我仍会存在。”

姬花青想,这样的话,还是跟蛊毒傀儡一样,只不过是保留有自我意识的蛊毒傀儡。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的手臂刚被强人刺了十四刀时的事,那时候,穆禾有过一次不对劲,就像是什么旧疾发作了一般,她亲眼看到穆禾的颈部浮现出紫黑色的脉络,那紫黑色的叶脉一样的东西甚至蔓延到了他的脸上。而身体上出现的这种印记,姬花青现在一想,跟毒蛊傀儡皮肤上浮现出的异色的血管的确很像。只是蛊毒傀儡身上的这种印记无法消散,一直都有,而穆禾皮肤上出现的这种脉络一会就自行消失了。

回忆到了这里,姬花青又想到,那个时候,穆禾也蒙住了她的眼睛。

姬花青想到这,眼神一黯。

虽然岑微明说他自己和裴秉延跟蛊毒傀儡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体内都是有蛊虫或蛊毒的,所以两者或许不是完全一样,但差别在姬花青看来也不是那么大。岑微明说种下蛊虫的方式不同,究竟是哪里不同?不管是岑微明也好,被岑微明叫作裴秉延的穆禾也好,是不是都已经是一具死尸,只不过仍保有他们自己的意识和记忆、会说话而已?但岑微明将这种状态称为永生。

姬花青又忍不住打了一个战。

自己亲近了十多年的穆禾,是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吗?

眼前烛火晃动,姬花青意识到自己仍处在并不能确定安全的环境中,她定了定心神,对岑微明道:“你为什么要专程告诉我这些。”虽然在这之前,在处决照水帮帮众的那间破庙中,姬花青已经从岑俨之那里隐约知道了岑氏的意图——他们要让姬花青帮他们做某件事,但姬花青又一次在地位犹在岑氏家主岑俨之之上的岑微明面前问出了这个问题。

岑微明道:“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对付共同的敌人。”

姬花青明白岑微明所说的“共同的敌人”是指穆禾,并且如他所说,也是裴秉延。

她也知道了她要将本来是恩师的穆禾作为敌人的理由,岑微明已经给她了——穆禾收她为徒别有目的,他要拿她的血炼药。

正如岑俨之所说——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恩,是因为别有目的,那么这“恩”还能算恩吗?

可一开始的时候,是她缠着穆禾收她为徒的啊。

虽然这不能说明穆禾没有在后来产生拿她炼药的想法。

但说到底,这也是穆禾脑中的想法而已,玄同教中人连穆禾的存在都不知道,岑微明又怎能知道穆禾心里在想些什么?

姬花青道:“你怎么知道他想拿我炼药?”

岑微明道:“我观察到他的一些动作,而这些动作在从前他也有过。你可知裴秉延和卫不疑师徒为何反目?”

姬花青恍然道:“难不成是……”

岑微明道:“不错,是因为他曾经就想拿卫盟主的血炼药。我当时担任掌盟,裴秉延是盟主的师父,我们同在鄜城,所以我知道裴秉延炼药之前的准备动作。”

姬花青:“……”

若她表现出对岑微明说的这些话的怀疑,或是拒绝岑微明、明确表示自己不会背叛穆禾,姬花青怀疑自己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塔。

毕竟眼前的人是岑微明——若他真的没有说谎的话。

不用动手,姬花青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是这位当年叱咤江湖的前水西掌盟的对手,况且他是裴秉延的师叔,当年裴秉延正是被他沉入伏魔潭底,姬花青不知道他的武功是不是还在裴秉延之上。

姬花青低着头,过了一会抬起头来,对岑微明道:“为了什么?”

在岑微明些许疑惑的目光中,姬花青明晰了先前那四个字的含义:“你们是为了什么选择种下蛊虫得到永生?”

“享乐?金银?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权力?在所有人之上的武功?”而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相同的本质——某个人内心的满足。

岑微明道:“我不清楚裴秉延是为了什么,或许是为了他一统江湖、获得至高无上权力的邪念?让整个水西武林都拜在玄同教脚下?人的**永无止境,他第一步是让水西的各帮派教盟尽数归于玄同魔教,然后或许是水南?水东?”

姬花青沉默着。

岑微明道:“但我获取永生,只是为了追求永生本身。”

姬花青没有很能听懂岑微明这句话。

岑微明没有进一步解释他所说这句话的含义,只道:“而在这之前,我要先解决我与裴秉延的之间的恩怨。”他抬头望着斜上方,“一百多年了,我也没想到竟然可以延续这么久,是时候彻底结束一切了。”

“所以?”岑微明又低下头,看向姬花青,“你的决定是?”

姬花青道:“既如此,我会答应与岑先生的合作。但在这之前,请容许我先去处理自己的一些事情。”

岑微明道:“如此甚好。去吧,处理完后,你便可联系俨之。”

姬花青告辞。

待姬花青离开后,岑微明叫过岑俨之,道:“俨之,盯好她,若她跟玄同教那边报信,杀无赦。”

离开岑氏山庄后,姬花青有些恍惚,方才在那幽暗的高塔中,她听到、看到的一切都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梦。

一时间大量信息灌入脑中,姬花青又感到石破天惊的震撼,又感到一片混沌,脑内杂乱不堪。

这些信息令人难以置信,永生?什么天方夜谭。

姬花青怀疑岑微明,怀疑岑微明说的每一句话,但同时,岑微明的话又让她对其他东西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如果穆禾真是裴秉延的话,一些事就能解释通了。

比如穆禾拥有的与他外表年龄根本不相匹配的武功。

而经今天与岑微明的谈话,姬花青也意识到一些以前从没有细想过的问题。

关于穆禾自己的一切,他似乎从来没告诉过她。穆禾师从何门何派不清楚,穆禾的过去,他的出生怎么样,他的父母是什么人,他以前经历了些什么,姬花青今天才惊觉自己通通不知道。

穆禾就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凭空出现的人。而这个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就让掀起反叛、准备自己当教主的康忱守甘愿听命于他,甘愿自己做一个影子教主,甘愿替他在人前露面代理所有事。如此,穆禾便能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操控一切。

而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姬花青认为可以从岑微明身上看到答案。

今天之前,姬花青虽知道岑俨之是岑氏家主,但从来不知道岑氏山庄内部还有岑微明这样一个让岑氏家主俯首听命的存在。

而且岑微明所待的地方是岑氏山庄内一处偏僻角落里看上去被废弃了的荒塔,按理说,以及看岑俨之对岑微明毕恭毕敬的样子,岑微明的地位应该比岑俨之还高,却为什么甘愿待在那种地方?有一个可能性相当大的解释就是,岑微明并不想让他的存在被其他人知道,就是岑氏自己的人也不可以,整个岑氏,大约只有包括岑俨之在内的极少数人只道岑微明的存在,甚至只有岑俨之一个人知道。

简直跟穆禾在玄同教的情况极端相似。

穆禾平日待在七星楼,而七星楼是教中重地,除了教主,教中其他人非传召不得进。

裴秉延若现在还活着,那么他跟岑微明的一个共同点就是要隐瞒自己的存在,毕竟是死去百年的人。

若要与旁人接触,那便为自己创造一个假身份,“穆禾”便是被创造出来的身份。

姬花青想到这,突然感到有些无力。

所以她这么多年奉为恩师尊敬的、亲近的穆禾,只不过是一个虚假的身份?

穆禾到底是不是裴秉延呢?

岑俨之是岑氏家主,如果在岑氏还有谁能让现任家主俯首听命,那几乎只能是现任家主所认可的、从前的岑氏家主。同样的道理,在玄同教,如果有谁能让现任教主俯首听命,那极有可能便是现任教主所景仰的、从前的玄同教主。

而要让现在的岑氏家主和玄同教主甘心服从、发自内心认可尊崇,大约只有真正的岑微明和裴秉延能够做到。

因为岑微明和裴秉延处境相同,所以他们也采用了相似的策略,在如今这个他们本不应该存在的世界推进他们的计划,做他们想要完成的事。

想通这些,姬花青在心中对穆禾就是裴秉延的说法已经信了有八成。

既然如此的话,那穆禾为什么不告她关于他的事呢?她是穆禾的徒弟,她和穆禾共同生活了十一年,她本以为她和穆禾之间的关系已经足够亲近了。

到头来她在穆禾心中跟其他所有人一样,也许甚至还比不上康忱守,康忱守知道的说不定都比她多。

而穆禾最近一年来都不见她,康忱守就算了,连呼延酬穆禾都仍会召去七星楼,所以在穆禾心目中,她比呼延酬还靠不住是吗?明明在三个人之中,她是最先遇到穆禾的。

突然,结合之前岑微明说的话,姬花青想到了穆禾不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最近一年不再见她的原因。

是啊,岑微明说穆禾打算拿她的血炼药——如果一开始就是被作为弃子的存在,那也没有将秘密告诉她的必要。

然后她还一无所知,她还傻傻地将穆禾当做是尊敬的师父,当做亲人一般。

这样的可能性让姬花青自嘲到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姬花青想起过去和穆禾相处的种种,想起穆禾看自己的表情,想起穆禾耐心地教自己武功,教自己读书写字——怎么能让她相信穆禾是将自己当做炼药的材料呢?

思绪纷杂、电光石火间,姬花青倒吸了一口气。

她想到了姬越。

从前那样爱自己的母亲,自从知道自己与世人口中的魔教有关联后,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师徒?

若真如岑微明所说的那样,穆禾要拿她炼药,那么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可若她迟迟不归,玄同教那边发现不对后,教里定会有人来追杀她。虽然她可以在岑氏这边寻求庇护,但这意味着她之后要帮岑微明对付玄同教、对付穆禾,纷争永无止息,直到她死……

都是江湖,都是所谓江湖将她们母女害成这样。

姬花青现在心情很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连受到打击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真的没有精力再去掺和那些纷纷扰扰恩恩怨怨了。

她要走,她哪里也不回去了,玄同教,岑氏……所有人!她要摆脱跟他们所有人的联系!

她要走,带着姬越走,从此以后她们母女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生活,平平稳稳度过余生。

这次下山,在前往照水帮之前,姬花青曾托人给姬越送去一封信。

之前跟姬越激烈争吵,冷静下来后,姬花青自己也觉得那天跟姬越说的有些话太过了。

姬越毕竟是跟自己血浓于水的母亲,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姬越虽然当过妓女,但她本是岭凫镇一个穷秀才的女儿,所以沾了酸腐气,所以将所谓的“正义与邪恶”看得那么重,她本意还是为自己好,只要自己跟姬越再好好说清楚,只要自己跟姬越说自己不再参与江湖上的事,姬越最终仍会结纳自己,然后像以前一样,还是那个疼爱自己的母亲。

给姬越送去的那封信里,写着带有服软意味的话语,有耐心的解释,还有姬花青下次去看望姬越的大致时间。姬花青本来准备解决完照水帮的事后,在回教前去看一看姬越的,而现在,姬花青打算即刻就带着姬越离开水西。

在前往姬越住处的路上,姬花青偶然遇到了一个叫葛陟谯的人,此人嗜武成痴,非要姬花青跟他比试。但已经对江湖产生极度厌倦之意的姬花青哪里提得起这个兴致,只顾着赶路,实在被葛陟谯缠得没有办法了才以武功将其逼退,好在之后终于将葛陟谯甩掉。但一件事被按了下去,另一件事又冒出了头,接近姬越所在的镇子时,姬花青眼前却出现了一众人马挡住了她的去路。

过了几招后,姬花青落在地上,道:“我与诸位素不相识,诸位为何来找我麻烦?”

对面一人道:“魔教妖魔,人人得而诛之,更何况我们沧阆派是武林名门,如何能放任你在我们的地界横行?”

姬花青一怔,道:“你们是沧阆派的人?”她略微低下头,抬眼看着面前的沧阆派门人,“你们为何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

对面一名沧阆派门人道:“你母亲告诉我们,说这段时间你会来这座镇子,所以这几天我们的人都蹲守在这里。并且她说,她已经不认你这个女儿了,我们要将你杀了也好,怎么也好,都随我们处置。”

姬花青胸中气血激涌,朝沧阆门人大声道:“不可能!你们胡说八道!”一定是她送给姬越的信被什么人拦下来了,姬越什么都不知道,姬越现在一定还在家里等她,一定是这样!

一名沧阆门人道:“胡说八道?”他转头对旁边的同门道:“把那两封信都拿出来。”

那名沧阆门人看向姬花青道:“这里的两封信,一封是你寄给你母亲的,一封是你母亲写给我们沧阆派的,上面写得很清楚,说她女儿是魔教中人,她请求我们沧阆派将魔教魔头绳之以法。这两封信,皆是你母亲亲自来到我们门派,亲手交给我们门派的人的。”他将两张纸在手中扬了扬,道:“一会待我们将你擒住,便可让你亲眼看看这两封信,你自己认认,这两封信到底是真,是假。”

夕阳斜照,姬花青站在通往镇子的道路上,大口喘气,身体急促地起伏着。

她浑身到处是飞溅的血,不仅外衣上有,她的脸颊上、额头上都是血。而在她周围,则到处是尸体。

以往和人打架时,她很少让血沾到自己身上。若一件衣裳上沾了别人的血,那件衣裳都会被她丢弃。

一个过路人挑着菜走在这条路上,靠近镇子时发现有一地的人和血,以及短刀长鞭之类兵器凌乱散落在各处,有些兵器断成了两截,还有一些碎布。他慢慢抬起头来,便看见浑身是血站在那的姬花青,而姬花青手中,是一柄刀刃雪白的长刀。

那雪白在这被夕阳的红光笼罩的世界中格外耀眼。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顺着那雪刃流淌,然后从刀尖一滴一滴落下,最终汇聚成路面上的一滩黑红。

那挑菜的人浑身一僵,动不了了。

姬花青回过头来。

那挑菜人将担子往路上一抛,尖叫着跑走。

姬花青根本没往挑菜人那边看,她走到一具尸体旁边,颤抖着手从他怀中摸出那两封信。

两封书信,一封是她给姬越的家书,另一封是姬越给沧阆派的手写信。

第二封信上的字的确是姬越的笔迹。

姬花青看着信上的文字,只见上面写着“没教养好女儿,深感自责”、“恳请贵派将此魔头正法”、“跟她再无关系,只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女儿”之类的语句,姬花青拿着信的手抖动得越来越剧烈。直到最后,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纸,那张纸被捏住的地方变皱变破,姬花青想要将这封信撕碎,然而到最后,她还是将两张纸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姬花青挪动步子,往镇子里面走,她要去找姬越,她要听姬越亲口对她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到姬越的屋子前,门打不开,像是被从里面闩住了,姬花青手上微一运劲,里面的门闩传出“喀喇”一声,姬花青推开门,她刚踏进屋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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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江雨花传
连载中春秋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