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冻髓(十一)

回到玄同教后,姬花青在思危阁找到了燕筵阳,将任务过程和结果跟燕筵阳详细说了,又送了几包沧阆府的特产给他。燕筵阳也跟姬花青说了这段时间送来思危阁的情报大致是哪些,随后自去康忱守面前复命。

穆禾依旧不见姬花青——他会将康忱守和呼延酬召去七星楼,但唯独不召姬花青,有事都通过康忱守带话。姬花青去七星楼找他,要么是看不到人,要么被康忱守拦回来。

很偶尔的时候,姬花青会想起那个戴面具的神秘人。但之前几次偷偷下山,姬花青都没再碰见他。

姬花青想起上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七星楼见到穆禾,那个时候穆禾在她身后,说道:“你再也见不到他。”

在姬花青看来,穆禾的意思是他之后不会再让姬花青下山离教,所以再也见不到那神秘人。但即使姬花青之后再偷偷下山,神秘人也再没出现。

姬花青突然一激灵,之前穆禾说那句话时语气森冷而肯定,该不会……

穆禾该不会把那个神秘人杀了吧?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个神秘人应该与玄同教并无什么恩怨纠葛才对。

况且,穆禾若要杀那个神秘人,又能派谁去?那个神秘人的武功很高,姬花青自知不是其对手,而玄同教中,武功在姬花青之上的人屈指可数。并且姬花青能感觉到,就是那些武功高于姬花青的玄同教众,应该也不是神秘人的对手。

除非穆禾亲自出马。

那个时候,神秘人手心抚在她肩头那种温暖又粗粝的手感,姬花青到现在还记得,并且想到这,姬花青突然身子有些发软,脸颊浮上红晕。

脸上热烫的感觉让姬花青极不好意思,她有些慌乱地向四周望去,但思危阁除了她并没有其他人。

姬花青忍不住胡思乱想,即使她根本不知道穆禾有没有对那神秘人出手,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悸。以至于枯坐在思危阁中,各处送来的情报没看多少,只愣愣地坐在那发神。

其实姬花青也觉得自己到现在还会想起那神秘人有些可笑,两人不过接触了几次,她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虽然在姬花青过往遇到的人中算是数一数二特别的存在,但也只是她人生中的过客而已。只是这个过客如同一道深深的影子,留在她心中久久不曾消散。

时间会解决一切的。姬花青这样想着。只要时间足够长,那么她便不用再为此烦恼。

要是在以前,穆禾没有对姬花青下离教禁令,在回到玄同教复命后,姬花青会立即下山,去姬越那。可在穆禾下了禁令的情况,姬花青若要下山,在下山的山路上便会被守卫拦住。虽然姬花青有其他方法可以下山,但她察觉到穆禾应该有察觉到她之前偷偷离教,既然穆禾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姬花青也见好就收,既没有明目张胆地下山,也没有嚣张地频繁离教——虽然二人谁也不理会谁,但师徒俩对待矛盾的态度一脉相承,在这方面保持着默契。

所以才去了一趟沧阆的姬花青,也不好马上就又离教。这也是姬花青跟姬越说几个月后再去的原因,既没有具体时间,听上去也比较漫长。因为姬花青是真得等一段漫长的时间后才能再想办法从玄同教出来。

将近四个月后,姬花青终于逮到机会,又一次偷摸下山。

姬花青又是骑马,又是施展轻功,又是坐船沿水路前行,经过了数日一刻不停的赶路,终于来到了姬越所在的镇子。

来到姬越所住的屋子前,姬花青兴高采烈地敲门,过了一会,门开了。

姬花青喜笑颜开道:“娘,我回来了,这几个月你过得如何?是不是等我很久了?”

姬越看着姬花青,以极轻极低的声音“嗯”了一声,然后让门开着,自己转身往屋内走。

姬花青虽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一边进屋顺手将门关上,一边道:“娘,我来得突然,没给你添麻烦吧?家里的菜够吗?不够我这就去买些。”

姬越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坐在了桌前。

到了这个时候,姬花青是真的感到发生了什么问题了,不仅因为姬越没有理她,一句话都不说,还因为姬越的表情。

姬越瞪视着她,眉头轻皱。

姬花青以为是自己没有将师父穆禾带回家,所以姬越不高兴。虽然这个理由听上去也很牵强,但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姬越才会用这种表情看着自己。

姬花青露出一个笑容,道:“怎么了,娘?”

过了一会,姬越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姬花青继续笑,一边向姬越那边走去一边道:“娘你有什么话问我就是了,怎么还搞得这么……”

姬越声音突然变大,道:“别笑了!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它很严重。”

姬花青的笑容消散了。

倒不是因为听见姬越让她收回笑容,而是姬越对她说话的这个样子和语气,让她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了。

姬花青道:“娘,有人惹你了?告诉我他是谁?”

姬越一手放在桌上,听完姬花青这句话胸口起伏一下,道:“告诉你是谁,你好去杀了那个人,是不是?”

姬花青道:“我……娘,我肯定要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啊,怎么一来就说什么杀不杀人之类的话?”

姬越笑了一声,这声笑在姬花青听来嘲讽意味十足,只听她道:“杀人对你来说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才对,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跟我隐瞒?”

姬花青心里一沉,数个想法在她心里升起,却还是道:“娘是怪我杀了蒋练?”这很奇怪,上一次和姬越见面时,姬越已经知道姬花青做了这事,可那个时候,姬越并没有像今天这样。

姬越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她道:“稍有言语不合就杀人,或以残忍手法使人残废,不正是你们魔教的惯常手段吗?这不就是你们魔教中人处理问题的方式吗?”

姬花青才刚在姬越对面坐下,听姬越说出这话,立马站了起来,双眼睁大,一脸惊慌地看着姬越:“娘……”

姬越坐在椅上,仰着头与姬花青对视,胸口越来越快地起伏,道:“如果不是我先知道了这事,你还要瞒我多久?”

姬花青看着桌面,又是轻微摇头又是嘴角抽动,她看向姬越道:“娘,是谁告诉你这个的?”

姬越道:“我自己知道的。”

姬花青语声有些颤抖,道:“娘……我、我是,我是在玄同教,当初救下我的那个人,我后来拜他为师的那个人,是玄同教的人,可最开始救他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玄同教的人,我……我甚至是跟他走了几个月后才知道他是玄同教的人,他一直都没跟我说。”姬花青说到这,顿了一顿,“可即便如此,玄同教……也不是娘想的那样,不是娘先开始说的那样啊。”

姬花青调动了极大的意志力,尽量使自己的头脑清晰,可由于情绪激动,说出来的话还是有些磕磕巴巴。

姬越又是凄哀一笑,道:“你如今身在玄同教这点瞒不下去了,现在又想来骗我?想让我相信在魔教的都是好人,善人?”

姬花青道:“我为什么要骗你?你是我娘,我怎么会骗你?”

姬越不说话。

姬花青道:“我从小在玄同教长大,是玄同教的人将我养大,在这十多年里,我感受到的是他们是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会喜欢弹琴唱歌,也会喜欢小动物,也会觉得一件衣服好看而另一件好丑,他们是人,而不是其他人口中的‘妖魔’!是,玄同教里是有人手段比较残忍,有时也存在娘你说的那种情况,可江湖上,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到处都是,不止玄同教,你口中的那些武林正派里这样的人也多了去,手段残忍的亦不在少数!这些都是事实,都是我亲眼所见,我没有要颠倒黑白的意图。”

姬越道:“正如你自己所说,你从小在魔教长大,见惯了魔教中人的行事风格,自然不觉得他们的行径在正常人看来令人恐惧令人作呕!你久在其中,闻惯了血腥味,自然不闻其臭。”

姬越说到这,又自嘲地笑,道:“是我的错,是我没给你一个正常的家,让你从小没有父亲教养,你才会认贼作父。那个大魔头既是你的恩师又是你的养父,你依恋他、听信他的话,才致如今正邪不分,执迷不悟!”

姬花青被这一番抢白气得想笑,道:“为什么我说的明明是事实,你却非觉得我说的跟现实相差甚远?”

姬越道:“就是因为你看不清事实,你身在其中,双眼早就被蒙蔽了,我身在局外,正是旁观者清!”

姬花青道:“可你连看都根本没去看!在我之前,你见过玄同教的人吗?你凭什么就认为玄同教的人就是你所认为的那样?你又凭什么认为所谓武林正道上的人不是我所说的那样?”

姬越道:“一直以来,从我小时候开始,从你外公小时候开始,我们听说的都是魔教里尽是一群邪恶之徒,不只是你们武林中这样认为,就是武林之外,像我们这样不会武功的人也都听到过魔教教徒做下的残暴之事。当所有人都认为一个东西是‘恶’的时候,那么事实上它便不无辜了。”

姬花青道:“所以是这样吗?当大多数人非议一个人或其他什么东西时,这个人或这个东西就真的成为了人们所认为的那个样子,是吗?”

姬越没有就姬花青的这句话做出回答,却道:“之前你没有告诉我你如今身在魔教,不就是因为你自己也认为玄同教行为不正么?”

姬花青一时语塞。

随后她道:“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外界是怎么看待玄同教的,我正是担心你被这些看法蒙蔽,进而与我产生矛盾,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正确的。你宁愿相信人云亦云,也不愿相信你的女儿亲眼看到的事实,不相信我的判断,你没有看到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肮脏嘴脸,却在自己心中替他们补全他们的‘正义形象’。”

姬花青道:“娘,世上的很多事都很复杂。”她尽量用冷静的语调跟姬越解释。

姬越道:“你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魔教是邪恶的这个事实。”

姬花青道:“看来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那,娘,你要我怎么做?知道了我的身份后,你想做什么?”

姬越道:“你在那魔窟里浸淫多年,耳濡目染,早已一身都是妖魔的习气,可你终究是我女儿,我不会放弃你。我这有个办法,你去附近的沧阆派,跟他们说明你的身份,坦白你这么多年来的罪行,跟他们说你请求正道武林的原谅,你愿意改邪归正。”

姬花青听姬越说着,突然“呵”的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姬越道:“你让我这么做,无疑是让我去送死。”这简直太滑稽了。

姬越道:“不会!那些武林正派都是慈悲之人,只要你诚心改正,他们不会为难你!我陪你去。”

姬花青道:“玄同教与正派武林相争岂止百年!不说过去沧阆派有多少人折在玄同教手上,他们的徒子徒孙有多想找玄同教复仇,就算如今的沧阆门人并不在意他们的门派先辈是怎么死的,以如今武林中的形势,我若像你说的那般自投罗网,死都是轻松的,他们会折磨我让我吐出玄同教的秘密,会利用我要挟玄同教,会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

姬越道:“那都是你的想象,沧阆派是名门大派,怎会做出这种事?莫不是你认为所有人都跟魔教魔头一样?”

姬花青道:“不是我认为他们会跟玄同教一样,而是是人都会这么做——只要是处于争斗中的人。”

“娘,玄同教与其他江湖势力之间的斗争不是正邪之争,而是权力之争。”

姬越道:“权力?”她皱眉看着姬花青,“有什么权力之争?”

姬花青道:“如今的江湖腐朽不堪,而这腐朽不堪的江湖正是那些‘正派’所造就的,玄同教的目的便是改变这一现实,因此要将权力从那些所谓‘正派’手中争夺过来。从这个方面来说,也算正邪之争吧。但,”姬花青神色坚定道,“玄同教是正,所谓‘名门正派’是邪。”

姬越身体在发抖,她指着姬花青,道:“你怎么能说出如此颠倒是非的话?”

姬花青道:“玄同教之所以被污蔑为‘魔教’,不就是因为在权力之争中,玄同教触及了那些‘正派’的利益么。人活在世,利益二字,所以双方斗争才如此激烈。”

姬越脸上显露出十分痛心的神情,她低下头,道:“你……你去不去?”

姬花青道:“娘说去哪?如果是沧阆派的话,我绝不可能去。”

“啪”的一声,姬花青的头偏到一边去,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她将自己的手抚上火辣辣的脸颊。

姬越这一耳光,相比姬花青在江湖上行走时受的那些伤实在算不了什么。

但给姬花青内心带来的冲击,却胜过受那些伤千倍百倍。

姬花青直视姬越的眼睛,一副死倔的表情,道:“死也不去。”

姬越双眼睁着,不可思议地看着姬花青,那不可思议里带着悲怨,她突然哭喊出来:“你这是要我死啊!!!”

姬花青先是一吓,还没反应过来,姬越就倒了下去,两腿大张坐在地上,哭道:“我该怎么办哪……啊啊……”

姬花青被姬越突然的崩溃惊得呆立在原地,姬越一边哭一边看着姬花青,道:“我不想看到你这样,不想看到你这样下去啊啊啊……你被毒害得这么深啊啊啊……”

姬花青看到这样的姬越,惊吓、心痛、自责、焦急、愤怒……众多情绪一齐涌上心头,然后继续呆立原地。

“那个时候,听到你杀了蒋练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你是个……你不是个善类!”姬越痛哭流涕,“我早该知道我生了个恶鬼!”

“那个时候你才八岁啊……就能干下如此的事……就算……就算你不是被魔教的人救了不是被他们养大,终有一天你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

姬越伸手揪住自己的衣领,脸上表情痛不欲生:“我一想到我的女儿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我就……”后面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这都是上天为了惩罚我,才让我生下你这样的……我应得的我应得的我应得的!!!”她一边嚎哭,一边疯狂摇头,披头散发。

小时候就是这样,姬花青哭,姬越也哭,姬花青无助,姬越表现得比她还无助,所以小时候的姬花青根本不敢在姬越面前哭。

姬花青突然也大声道:“够了!!!”

姬越安静了。

姬花青冲姬越大喊完后,剧烈地喘着气,她的表情看上去不是在哭,只是在愤怒,但她的眼睛下面似乎是挂上了一滴泪珠。

姬花青将头摇了好几下,然后看向姬越道:“我们走吧!”

姬越仍伸直双腿坐着,背靠在桌腿上,面如死灰,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姬越道:“……去哪?”

姬花青道:“水南,水东,哪里都好,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从此以后,我们跟这些事就再没有关系!我跟正派无关,跟玄同教也没有关系,我不在玄同教了,我们走吧!”情绪异常激动之下,姬花青说出了这些话,她知道她无法轻易脱离玄同教,她也知道“一入玄同,终身不得背叛”,可姬越这个样子让她的心如同坠崖般不断下沉、不断下沉,永远落不到底,甚至稍不注意她也会滑下姬越这般的溃散与疯狂。

姬花青说出这些话,在这些话说出口的同时,她的想法发生了某种转变,一种很大的转变,颠覆了她一直以来所看重的东西。

如果说之前这样的想法还只有一个苗头的话,那么现在姬花青证实了自己确实在实践着这一想法。并且在实践的过程中,在情绪激动的同时,姬花青越发认同了这一想法,越发看清了一些东西,心中的答案越发清晰。

是啊,她突然意识到,江湖上的那些恩恩怨怨重要吗?争权夺利重要吗?

何况那些恩怨还永无止境。而当人获得了某种权力,便会转而去寻求更大的权力。

她一直以来都是坚定认同玄同教的目标的,但现在仔细想想,这目标对她来说十分空洞。

人人都说他们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

姬花青想起之前在岭凫镇老屋时自己心中冒出来的念头。

是了,是了,她是为纯粹的爱而活着的,她是为了那些珍贵的情感而活着的,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人,难道她要再失去姬越一次?

既然不知道谁对谁错,谁正义谁邪恶,既然人与人之间总会有这样那样的误会,既然纷争千秋万世之后总会存在,那么不如她现在就抽身,和姬越一起离开,一劳永逸地与所有阴谋、仇恨、冲突、搅扰、愚昧、嫉妒、显耀、伤害……切割开来。

尽管快要疯掉,姬花青脑内却仍在飞速地思考。

姬越道:“之前你手上有过多少人命?如今拍拍身上的灰就想全身而退?还要让我跟你一起?让我下半辈子都良心不安?”

姬花青道:“那些人,那些我杀的人,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了我,江湖就是这样!”

姬越道:“每一个死在你手上的人都是这样吗?到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把所有错误推在别人身上,推在已经说不了话的死人身上?你是不是永远学不会反省你自己?”

姬花青听到“反省你自己”这几个字,再也忍不了了,泪水大颗大颗地从她眼中滚出。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从以前开始一直是这样,从以前小时候开始,无论姬花青跟别人发生了什么矛盾,无论是不是很明显都是对方的错,对方是小孩也好,是大人也好,她回到家向姬越寻求安慰,姬越从来都是以十分理智的语气跟姬花青说:“我们也应该反省我们自己。”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足以让姬花青崩溃。

姬花青一边哭一边道:“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我受委屈……你都只会让我反省自己……”

这会姬越的语气倒是平静些许了,她道:“我要让你成为一个明事理的人。”

姬花青道:“你就不心疼我吗?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女儿?”

姬越道:“正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才会这样对你!如果我事事迁就你,那是害了你!”

姬花青道:“难道我是傻子?在你心中,我自己就分不清对错吗?我只是……”姬花青说到这哽咽了一下, “我只是希望你能安慰我,我只是希望不论发生了什么,我娘都可以对我说:我永远站在你这边……”说完,姬花青双手覆面。

姬越道:“我只站在正义的一边。现在的你就是分不清对错,否则怎会以正为邪,却指邪为正?”

姬花青道:“所以对错对你来说,比我更重要,对吗?”

姬越道:“我是在做正确的事,不管你怎么认为,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问心无愧!”

姬花青道:“假如我以后嫁了人,被我丈夫打,你也会说,让我反省一下自己?”

姬越道:“有可能,因为我知道你现在已变成了怎样一个人,你丈夫对你动手,很有可能是你出了问题。”

姬花青掩面痛哭。

看上去姬花青的脆弱并没能让姬越动摇,姬花青哭了一会,突然道:“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

姬越似乎没听清楚,道:“什么?”

姬花青道:“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满足追求正义给你自己带来的满足与傲慢,在你自己心中,你认为你现在大义灭亲的身姿清高极了,伟大极了,漂亮极了,说出‘问心无愧’几个字时,你是不是激动得发抖?虽然牺牲女儿让你痛苦,但你却正是从这痛苦中感受到了快意,我说得对吗?难道不是这样吗?从小就是这样,别人的错你看不见,你只会让我反省自己。宽以待人,严于律己,你的这套可以满足你对正义追求的规则只为你亲近的人而设立,你是多么高尚啊。”

宽以待人,严于律己。

姬花青人生头一次觉得这八个字是那样令人厌恶。

“你向来都是设身处地地替别人着想,你能感受到别人很可怜,总说别人有苦衷,可你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女儿可怜,从不觉得自己的女儿有什么苦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连半点都不肯分给自己亲近的人!”

“你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正如你自己所说,你只在意自己高雅的形象,这何尝不是一种极端的自恋?真是讽刺,你实际的样子,跟你自己心中所认为的样子完全相反,你是个极度自私的人!”

姬越听了姬花青话,突然暴怒,对姬花青道:“你……你真是在魔教那种地方待太久,满脑子都是扭曲的思想,你……你……”她瞪视着姬花青,大声地喘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你根本不是我女儿!”

姬花青一愣。

姬越道:“我女儿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你只是个魔头,根本不是她!”

这话让姬花青心中一痛。

过了一会,姬花青道:“你以为我想当你女儿吗?”姬越看着姬花青,有些愣愣。

姬花青道:“说到底一个妓女为什么要生孩子呢?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妓女生下来的孩子要怎么受人白眼吗?”

姬越道:“别人的看法,我从来不去在意。”

姬花青道:“是,我知道你不在意,所以你认为你的孩子也应不该在意,你从来都没为你的孩子想过,你从来都不肯去想想别人的心情!”

尽管姬越想要表现得尽量平静,但“妓女”两个字似乎仍是刺痛了她,她对姬花青道:“我没想到有一天我的女儿竟然会用这两个字称呼我,你以为是我想去做这件事的吗?”她短暂一顿,“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养你,为了你能活着!你小时候发烧,已经快要不行了,是我去求齐大夫,是我跟他睡觉,才将你治好!”

姬花青听了这话,如被雷劈一般,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却又闪着无数的亮白色小点。

姬花青记得姬越所说的齐大夫是谁,她也记得那个大夫的样子,但到了今天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临街开药铺的郎中跟自己的母亲有过肉|体关系。

姬花青本已止住了哭泣,这时却又有一滴泪从姬花青内眼角滑下来,姬花青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恶心,抑制不住地恶心。

姬越拖着哭腔,却仍瞪着姬花青道:“因为我好不容易养活的白眼狼跟我说我都是为了自己!”

姬花青突然大叫道:“我宁愿死了,也不需要你通过这种方式把我救活!你知道吗?我宁愿去死!!!”说完这句话,姬花青立即转身,打开屋门冲了出去。

姬花青没想到这次跟母亲见面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回到玄同教以后,姬花青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每天只是麻木地在思危阁整理着情报。虽然她手上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做着事,但却怎么也找不回以前那样朝着目标努力的劲头了。

她开始想:正在做的事有什么意义。

姬花青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危险,这样的想法就像是一个细小的创口,由这个创口,越来越多的杂质涌进她的内心,最后将她这个人完全导向混乱。

到那个时候,她怕是已经不正常了。

姬花青觉得应该给自己找点事做,或许完成一项任务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将她从复杂的心绪中解放出来。刚好在这个时候,照水帮异动的情报送到了总坛。

于是姬花青带着这一情报去找穆禾,出乎她意料的是,穆禾这次不仅愿意见她——尽管二人隔着屏风,还答应了姬花青前去处理照水帮之事的请求。

不想在姬花青处理照水帮一事时陡生变故,岑氏家主岑俨之突然出现,他将照水帮帮众全部杀死后,引姬花青去了岑氏山庄,并将她带到岑微明跟前。

当岑微明告诉姬花青他就是百年前的岑氏家主、水西掌盟岑微明时,姬花青认为这是个疯子在说疯话,而他同时还告诉姬花青,后者的师父穆禾,那个在幕后真正操控玄同教的人,便是百年前的玄同教主裴秉延。

“裴秉延收你为徒是为了拿与他修炼同一种内功的人的血练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找我报仇,他认为只要他大功告成,便可以将我杀死。”

姬花青道:“可裴秉延……不是一百年前就被沉入伏魔寺里的伏魔潭底了吗?”

岑微明道:“当年他并没有死,只是用障眼法假死,连我也被他骗了。他还活着,一直在深潭底待了百年。”

姬花青道:“这……这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活这么久,你……如果你是岑微明,你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岑微明道:“我就活生生地在你面前,为何还要说不可能?”

姬花青道:“所以你根本不是岑微明。”

岑微明道:“如果我不是岑微明,又如何知道那么多?又如何知道你真正的师父、玄同教真正的主人不是那个康忱守?又如何能告诉你,你那位师父,正是裴秉延本人?裴秉延是个谨慎的人,这些秘密,全天下只有我一人知道,能压制裴秉延的,全天下只有我岑微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邑江雨花传
连载中春秋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