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冻髓(十)

布料摊子前的女人身子一凛,随后朝姬花青回过头来。

她看着姬花青,姬花青也看着她。

姬越道:“你……”她说这话时仰头看着姬花青——姬花青已经长得比姬越高了。

姬越没认出姬花青,长大后变了样的姬花青对她来说十分陌生,但这个陌生人看向她的表情却让她一时没能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有什么事?”这样的话说出口。

尽管从外表上没认出来,但血缘似乎能让人与人之间产生奇妙的感应,看着眼里逐渐的湿润的姬花青,姬越脸上的表情也在一寸一寸发生着变化。

姬越突然啜泣了一声,即使她暂时还没流出泪水,她看着姬花青,道:“你是谁?”

姬花青道:“娘……”刚说出这个字,姬花青就哭了。几乎在同一时刻,姬越也哭了出来。

姬花青泣不成声,继续道:“我是花青……”

“我是花青……”说完这些,她已经再也说不出话。

姬花青和姬越互相抱着对方,慢慢跪倒在地。

母女二人就这样在街上,旁若无人地相对而坐,抱头大哭。旁边的人都看向姬越母女,纷纷投来奇怪的眼光,甚至有些人向她们这边聚拢过来,想要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晚上在姬越租住的屋子中,姬花青在屋里走动,观察着屋内四周,姬越则在厨房里忙活。

姬花青想要进厨房帮忙的,但姬越说姬花青这么久没吃她做的饭菜,加上姬花青从没学过下厨,于是在帮忙择菜洗菜切菜后,姬花青便从厨房出来坐着了。

母女二人相认后,都激动不已,姬花青更是充满了好奇,在一同回到姬越住处的路上,姬花青就问道:“娘,你怎么会在这?十多年前,我还以为你已经……”

姬越道:“青儿,等我们回到家再慢慢说。”她看向姬花青,“娘知道你一定也有很多故事要说给娘听。”

姬花青鼻尖一酸,点点头。

饭做好后,二人一边吃一边聊。原来当初姬越遭受打击后,内心极度消沉下选择了跳河了结,不想漂到下游河岸,被人救下捡回了一条命。大难不死后,姬越也想通了一些事,便回去找姬花青,不想这个时候姬花青已经因杀了人而被送往沧阆府问斩,姬越悲痛欲绝下,离开岭凫镇来到现在这座镇子靠贩布过活。

母女两人都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还能再见,不禁感慨冥冥中是否有天意相助。

姬越道:“青儿,我也以为你……那之后你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

于是姬花青将自己被押往沧阆府途中先后遇到蛊毒傀儡、灵阳子,以及岑氏、伏魔寺众僧的事都跟姬越说了,包括之后逃离伏魔寺,又是怎么回到伏魔寺,还有穆禾相关的事,以及拜穆禾为师,事无巨细,都跟母亲一一道来。

除了与玄同教相关的事。

姬花青将师父穆禾是玄同教真正的主人、她自己如今是玄同教右使之类的信息不着痕迹地抹去了。

或许在姬花青跟随穆禾进入玄同教之前,她会稍微觉得别称“魔教”的玄同教会显得有些不正派,但那个时候她很小,即使以前一直听旁人说魔教行事多么多么狠辣、魔教里都是妖魔鬼怪,尚且是小孩的姬花青对成为玄同教的一员这种事也没有什么抵触,更不用说玄同教的头领正是恩师穆禾,武林中讲究尊师重道,在穆禾对姬花青态度变得冷淡之前,师徒二人的关系一直十分和睦,姬花青虽对师父敬重非常,绝不容忍他人说穆禾坏话,但师徒之间的关系毫不拘谨甚至有些亲昵,姬花青时常能在穆禾跟前撒撒娇,甚至于讨价还价、提出一些比较过分的要求。

加上姬花青从八岁起就和玄同教中人朝夕相处,即使是关系恶化成那样的呼延酬,姬花青也下意识地当做“自己人”看待。她早已和其他玄同教徒一样,打心眼里认为错的是跟玄同教作对的整个武林。

姬花青根本不觉得玄同教有什么问题,也从来不藏着掖着,她从来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就是玄同教中人、就是“魔教妖人”,但到了这个时候,她却犹豫了。

连她一时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迟疑,迟疑着要不要告诉姬越自己和玄同教之间的关系。

姬花青很想跟姬越再一起多待一段时间,但她应该赶紧回雁磐山总坛那边复命了,她本就是在违背穆禾禁令的情况下擅自离教,燕筵阳还在思危阁做她的替身,时间拖得越久露馅的可能越大。

于是姬花青对姬越道:“娘,我这次是奉师命出来办事,得赶紧回去。”她已经长得比姬越高,此刻却仍如小女孩般靠在姬越的怀里。

姬越虽然也舍不得姬花青,却对姬花青点头微笑道:“嗯,青儿去吧,忙你的事要紧。”

姬花青抬起头来,道:“娘,你再等我几个月,几个月后我便又回来看你。”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和姬越相视而笑。

姬越道:“下次来时,青儿把师父请到家来,娘也好当面谢他对青儿的救命教养之恩。”

姬花青道:“好。”她一顿,“不过师父他不大爱到外面走动,到时候我问问他。”话虽如此说,她现在连见穆禾一面都很难做到。

姬花青道:“下次来,我要跟娘一起出门散步,就像以前那样。”小的时候,姬花青常和姬越一起散步。

姬越一点姬花青的鼻尖,道:“好,娘等着你下次来。”她笑着,一转话锋道:“真是没想到,我的青儿如今竟成了侠客。”

“侠客”两个字让姬花青有些心虚,虽然姬花青认为那些所谓武林正派也配不上“侠客”两个字,但姬花青不知道姬越若知她身在世人口中的“魔教”,还会不会这样说。

姬越没有察觉姬花青的异常,继续笑着道:“青儿如今武功怎样?”

姬花青道:“还行,会几套刀法剑法。”其实这时候的姬花青,已经开始创造性地将泼火雨功倒过来运使,本来只为拆破天下武功招式的泼火雨功,被姬花青用来作为了吸收衍化各门派各种武功各路招式的趁手工具,让姬花青使出的武功招式越发花哨,她会使的刀法剑法,五百套都不止。

姬越虽不是武林中人,见识也有限,这时却也道:“你的刀法和剑法都是一个师父教的?”姬越多少明白,大部分武人只专精一种武器。

姬花青道:“是。”

姬越道:“都是那位将你救下的师父教的吗?”

姬花青点头:“嗯。”

姬越有些吃惊道:“除了武功外,他还教你读书品评、写字作文章,是不是?”

姬花青道:“是啊,娘。”

姬越道:“青儿,你的这位师父,娘真是很想见见。”

姬花青道:“以后会有机会的。”虽然师徒二人现在的关系落入了低谷,但姬花青也不禁想,若是她告诉穆禾自己的娘还活着,穆禾会是什么反应?

姬越道:“青儿,你师父多大年纪?”

姬花青本来延续之前的惯性要脱口而出,这时却也卡了壳。

对啊,穆禾如今多大来着?

姬花青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好好思考过这个问题。

穆禾虽然常年待在七星楼,并且教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他有时也会亲自离教办事,再有时,会跟姬花青一起下山。

有一件事,姬花青多少有感知。

小时候和穆禾走在一起时,旁人都觉得穆禾与姬花青是父女,之后姬花青长大了些,就有小贩或客栈掌柜或别的什么人将他们认作兄妹了,直到前一两年,开始有人以为穆禾与姬花青是夫妻二人结伴出行。

“二位是两口子,不住一间屋么?”诸如此类的话,姬花青已经听了好几次。

姬花青听见这话是很害臊的,比其他尴尬的事更令姬花青无所适从。她不是天真而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姬花青很清楚师徒之间的禁忌。

被这样误会让姬花青无所适从,穆禾则一脸肃然道:“我们不是夫妻。”他严肃的表情中似乎还含了对别人如此误会他与姬花青的关系的不悦。

每当这个时候,姬花青泛红的脸一下又变白。

之前姬花青对她和穆禾在别人眼中关系的变化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她只觉得是自己慢慢长大了,所以才会招致别人的误会。

但今天再想时,姬花青惊觉这种变化出现的缘故不仅是因为自己长大了,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难道不是——

穆禾的外貌一直没有什么变化吗。

姬花青突然感到背上一阵发麻。

江湖上一些武功高强又比较在意自己容貌的人会通过特殊的运功方式来使自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但即使这样也无法让他们想看上去是多少岁就能使外貌变成多少岁的模样。

所谓“驻颜术”,至多只能让人的外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几二十岁,若要使一个耄耋老人看上去如少年人,那便做不到了。

毕竟人类的力量再强,又如何能与自然天道、万物兴衰规律相抗衡?

姬花青以前没多想,再加上她从来不怎么关注人的脸、外表怎样,只以为穆禾是用了驻颜术,所以这些年来容貌才没多大变化。但现在仔细一想,就会察觉到蹊跷:这难道是驻颜术能够做到的吗?

姬花青这几年在江湖上行走,逐渐意识到一件事:武功高强和武功高强也是不同的。

穆禾的武功高强跟一般的武功高强就不是一个概念。

在江湖上见识得多了后,姬花青便知道,武功能达到穆禾那种程度的,几乎都是武林中的耆宿,而即使是那些身为顶尖高手的老人相比穆禾,姬花青也看出,前者武功并比不上后者。

姬花青如今回想当年与穆禾相遇时的情景,并回忆那时穆禾的出招,以及之后穆禾教她的武功,在心里进行衡量——那时穆禾的武功就已经高出这些作为江湖顶尖高手的老人了,更不用说这些年来穆禾的武功仍在提升,尤其是内力变得愈加浑厚强劲,至于招式——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招式从一开始就在他手上翻不出什么花了,那些姬花青认为新奇无比即使穷尽她所有想象也一辈子思考不出来的招式,对穆禾来说也都稀松平常,尽管穆禾每次都跟姬花青耐心温和地讲解示范那些复杂甚或玄之又玄的招式,姬花青也能感受到穆禾的无聊。不是蔑视的无聊,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无聊,并没有什么兴奋或惊奇。

姬花青从外面看来挑来搜来拣来的、在古籍上翻到的繁复玄妙刁钻的武功招式路数,从来没有难倒过穆禾,他几乎都没有什么思考,就能将那些招式剖解开,再一点点喂给姬花青。

即使是如今成为玄同教右使、武功已经达到一定高度的姬花青,将她在江湖上行走时偶然看到的新妙武功演给穆禾看时,穆禾也能补足姬花青没能记全或演练到位的部分,并在本就十分精妙的原武功的基础上,衍化出更加令人拍案叫绝的、姬花青在原本使出这武功的人身上都没看见用出的招式。而过一段时间姬花青再去请教,同一套武功,穆禾又能衍生出和上一次不一样的变招。

穆禾没有像姬花青那般刻意去化用各种类型的武功,但无论什么路数的武功招式,到了穆禾这里都没有一点办法,穆禾总能将它们拆分开来,并一眼看出潜藏在一套武功招式之下的规律。所以就算是一套招式繁复无比高深无比的武功,到了穆禾面前也跟武功初学者所学的最基础的招式没什么差别。他常跟姬花青说:“最根本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你以后见得更多便会明白。”

总之,以武功水平来衡量的话,就是当年刚和姬花青相遇的穆禾,年龄应该也不小了,至少应该超过他外表看上去的年龄,若穆禾三十岁左右武功就已达到了那种程度,那么他便不止是个武学天才,而是近乎妖魔。

姬花青刚遇见穆禾时,穆禾看上去就三十岁左右,到现在看上去还是那样,若是因为驻颜术,那么十多年后的现在,穆禾顶多能保持四十岁左右的样子。

第一次想明白这点后的姬花青,一时有些失神。

姬越注意到姬花青怔住了,于是道:“青儿?”

姬花青回过神来,道:“娘。”

姬越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姬花青道:“没什么,我只是有走神的毛病。”

姬越笑了,道:“跟人闲聊也走神吗?所以青儿的师父大概是什么岁数?”

姬花青道:“差不多四十多,五十多岁吧。”她已经十九岁,若说师父只有三十岁左右,那也太不合理。甚至一开始说四十多岁的时候,姬花青还觉得不够,所以又说五十多岁。

其实姬花青就算跟姬越说穆禾现在只有三十岁左右,姬越也不会觉得特别不合理。十多年前,穆禾也已经是个十多岁的少年,收姬花青为徒并没什么奇怪。

能听出不合理的,只有武林中人,尤其是如果他们见识过了姬花青的武功。姬花青的武功很高,那么她的师父武功只有更高。

十多岁的少年学人收徒没什么奇怪,三十岁左右的人能教出姬花青这种徒弟就很奇怪。

姬越是武林之外的人,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姬花青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却无意间代入了多年来身为武林中人的习惯。

姬越道:“你那对刀剑很是好看。”

姬花青听姬越这么说,将之前取下的绝地刀和天通剑拿过来让姬越细看。

姬越手指抚过天通剑剑鞘,姬花青略一使劲,便将剑拔出尺许。剑刃如清辉般从剑鞘中流泻出来,一抹明晃晃的光映在姬越面上。

姬越发出一声惊叹,过了一会,对姬花青道:“这刀剑看上去是一对。”

姬花青道:“娘,正是一对。”

姬越道:“这对刀剑看上去价钱不菲。”

姬花青道:“这是师父送给我的,在我及笄那年,是作为我的生日礼物。”

姬越看着姬花青,道:“那师父真的对青儿很好。”

姬花青道:“是。”

姬越看着姬花青,又轻轻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伤,她一手抚上姬花青侧脸,道:“青儿,娘很高兴,因为娘不在你身边时,能有人代替娘来关心你,爱护你,教导你。”

姬花青将脸在姬越手心蹭了蹭,低头吸了吸鼻子。

姬越道:“青儿,既然你已是武林中人,何不演一套剑法或刀法让娘看看?”

姬花青有些忸怩,道:“可是……这好奇怪。”

姬越笑道:“这有什么?青儿是不好意思?”

姬花青道:“娘!”语声里颇有撒娇的意思。

姬越道:“好啦好啦,青儿不想演就不演。”

姬花青又将头埋进姬越怀里,姬越轻轻拍着姬花青的背。

在姬越家中睡过一晚后,姬花青告别姬越,临走前她要给姬越留一些银两,姬越说自己现在银钱够用,反倒是姬花青应该留足够的盘缠在路上用,姬花青将盘缠放在姬越手心里,再将姬越的手包上,道:“娘,这些钱给你,剩下的我作为路费还绰绰有余。您摆个小摊卖布,能挣多少?这是女儿的心意,就收下吧。”姬越这才收了银两,并说下次姬花青带着师父穆禾来时,自己会准备一桌丰盛的酒菜。

这之后,姬花青便踏上了回玄同教的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邑江雨花传
连载中春秋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