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看见人需要帮忙,所以就上去了啊”我脱口而出道,“怎么了?”
“只是这样吗?”
终晚声音依旧温柔,只是这温柔中带了点说不分明的低沉。
这声音听得人心里有点别扭,还有点空落落的。
可,不然还能哪样呢?
“……嗯?”
我迎着终晚的目光犹疑地点了点头,当然也顺带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终晚,你下午的哭,是和这个问题有关系吗?”
没想到,终晚沉默了。
“不方便说其实没有关系的……”
见状我有些慌乱,结结巴巴地想要转移话题,但我聊天的技术显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烂,兜兜转转不知怎么又将方向引回到了一开始的设局思路上。
倒不如不解释。
庆幸的是,终晚和方才一样没有指摘我,只是拿起酒杯一口一口喝着酒。
她的酒量比我要好,这么快一杯下肚,脸上居然一点绯色也没有。但我还是不免担心起来,心里盘算要不要给她也去冰箱里拿饮料。毕竟对方虽然没说,但看那瓶子……对方之前在家应该还喝了啤的。
都说酒混着喝容易醉,更何况心里还揣着事。
念及此处,我打定主意起身去冰箱。
“终晚,别喝酒了,我给你拿饮料,你想喝什么?”
我询问她的时候,她没有出声,可经过她身边时,她却叫住我,还拽住了我的右手。
她的手劲比我想象中要大,捏着我手腕有些发疼。
“林岸……”她没有放开手,我也不好挣脱。
“嗯”我停下脚步,等她的下文。
终晚的手在大夏天饮酒后依旧微凉,衬得我掌心更加滚烫。
我不由得开始紧张。
我想问你不想喝饮料吗?我嘴唇翕动,到底还是息声了。
就在我以为还要继续僵持时,终晚终于开口了,她低着头像是喃喃自语一般重复说道,“不要做了……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
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加之我自己情绪也大起大落,脑袋糊成一团。于是只觉得她状态异常,也只感觉了她从内而外的疲惫,想要结束话题的心一味的迫切,完全忽略了更多的细节。
直到后来,更多的真相在我面前暴露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的愚蠢、还有自责。
可惜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那时的我抬起没被牵住的左手看了眼时间,没想到几句话的絮叨竟又花去了很多时间。思忖着结束今晚的闲聊了,我便试图用宽慰的话为聊天做个结。
“还好,也不危……”
“……可是我害怕。”
终晚仰起头打断了我的话。
她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浮起了水光,我以为我听错了,呆滞在原地。
因为这个句子的主语太过奇怪。
“你别害怕,没事的。而且这次已经过去了,下次还不知道有没有呢”回过神来的我安慰她道。
“万一,有下次呢。你还要去做吗?”
终晚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
我很怕这样锋利的语气,人条件反射地拘谨,回答问题也变得支支吾吾,“助人为乐,是好事……”
“所以你会去是不是。”
她的语言向排山倒海袭来,我情不自禁抽了下手。
只是这次,我回答反而坚决了许多。
“是。”
毕竟看见别人深陷险境却置之不理,有违我的本心。
不过我的回答,好像很出乎终晚的预料。
因为她又仔细地盯了我两秒,才松开了我的手。
“可他们你都不认识。”
她前俯身子,双臂交叉垫在下巴下面,趴在桌子上,刚刚的压迫感骤然散去,她有些倾颓,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我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收了回来。
“我也没有想让人认识的打算啊。终晚,你到底怎么了?”
许是掺和的事太多,也或许是这会儿时间太晚。
我感觉一切越来越迷糊,就像是雾里看花,花没看见,雾却越来越重了。
尤其在原本计划里,我是打着“我有一个秘密”“你有一个秘密”我们来交换秘密,这种开门见山的态度,三两下,快刀斩乱麻的。
“林岸……你冲上去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
蓄在终晚眼眶里的泪水,打了转还是落了下来。
她起身猛然抱住我,但也仅仅只是抱着,一点力气都没用。
缄默又克制。
可我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僵在了原地,不知道该继续垂手,还是该回抱上去,唯一清楚的感知是,她冰凉的泪水顺着我的脖颈似乎流到了我胸口。
所以她是在担心我,为我哭的?
我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可除此之外,又得不到其他任何的结果。
“终晚,不要哭……”
我内心有些发苦,轻轻抚上她的发颤的后背轻声安慰道。
不值得哭的。
你的眼泪多珍贵啊。
而我所做的不过是件多小的一件事。
当天夜里,我是怎么回到家中,又是怎么同终晚道别的,凌晨五点睁开眼,我就像喝酒断片了,对此一无所知。
但诡异的是,紧接着回家在床上做的梦却很清晰。
清晰得让人醒来胸口仍是在砰砰直跳。
邱锦溪说的是对的。
可感受到心跳的战栗,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盯着手机锁屏上的时间,脑海里想起我原本打算续签的租房合同,我想我估计需要提前考虑搬家了。
其实我不是一个喜欢搬来搬去的人,到苝城这么久也只搬过两次家,第一次是暂住左栗她们家行李很少,第二次是搬到在这里。
我已经住了快四年了,找房子不必说要花时间,更麻烦的是我家里后添置的东西,我的书。
不过和眼前另外一件更麻烦的事比起来,倒也算不上什么了。
这是我的意料之外。
我叹着气,找了一圈遥控器,按开空调,卷起短袖下摆擦了擦满头的汗,精疲力尽地坐进书桌前的椅子里,拿起书翻开起来,一边感受冷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一边也试图让自己有些烦躁的心,安静些。
可惜药不对症,半个小时后,没起到什么效果。
于是我放下没怎么看进去的书,去冲了个冷水澡。
客厅的光显示,天已大白,回到房间,我换掉汗腻腻的被套,拉开了卧室的窗帘,打开窗户玻璃通风。
没想到,无意瞥见半年来一直被我放在飘窗台却忽视不见的口红。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角落,被窗帘盖着,黑色的包装盒上面落满了灰。
我弯腰将满是灰的它拾起来捏在手里,静静地看了半晌,最后找了张纸将灰擦干净又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既然都将它忘记了,就当真的忘记了吧。
上午我在家里看了会儿书,下午原想着太阳落山才出门,结果中午还没过,阙彧主动发消息约我吃饭。
于是我临时改变了计划,下午找了身衣服就出门往她给的地址去,是一家开在朝东叫“远岫”「1」的餐厅。
它开在朝东最繁华街区,却要从一条小巷进去。
我找了半天,走到门口,要不是门牌号没错,就玻璃外墙和门口台阶上联排的绿植装饰,让人以为是间咖啡店。
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2」。
我觉得它招牌木头的很有风格,抬手拍了张照发给阙彧,哪知下一秒阙彧就从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喊我。
“林岸,就这里。”
“来了”我招了招手,失笑着迈上门前的三两级水泥台阶推门进去。
店内装饰复古又简约,只是面积有点局促。
除开前台,只有五张双人用餐的小桌。
不过一想到阙彧方才是在二楼叫我的,一楼这样,也就不奇怪了。
我走到前台,服务员还没开口,阙彧噔噔从一旁木制的楼梯跑了下来。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一条浅白色的碎花半袖长裙,腰间松松垮垮系了根用作装饰的腰带,脚下也没穿高跟。
“我带她上去就好。”
“是的,阙总。”
听两人的对话语气,对方像是经常来这里。
我打量了一圈内饰,跟着阙彧转上楼梯上二楼,餐厅的面积一下开阔了许多,不仅大厅里有许多餐桌还有包厢。
但因为这会儿还是下午,都没有人,很安静。
一路上,阙彧也简单和我聊了下这家店的情况,是做私厨的。
我轻声应着,到二楼后,瞅了眼向三楼延伸的楼梯,转过头好奇地询问快我半个身的阙彧。
“今天真没什么好日子?”
毕竟见到对方这心花怒放的模样,很难不让人多想。
“我生日,你信吗?”
“啊?”
“逗你的”阙彧促狭地笑了笑,随后牵着我的手,带我向名叫“如旧”的包厢走去,“就是单纯吃个饭。顺便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哦哦。”
不是生日,那就好,刚刚真是把我吓了一跳,毕竟除了钱包和手机,我可真就是两手空空了。
“我苝城可就你们两个好友。对方之前我也和你说过,在志成集团工作。”
“哝”阙彧推开门,向着坐在包间沙发上低头看杂志的女人打着招呼,“阿祁,这位是左言律所的林岸林律师,我好友兼事业伙伴。岸,这位是志成笛城的负责人祁沐,我闺蜜。”
“祁总,好。”
对方放下杂志,拿起靠在旁边的银灰色单根肘拐撑着起身向我友善地伸出了手。
这是一个很瘦削的年轻女人,穿着黑色有些偏宽松的西装,脸色苍白,像是大病初愈。
“您好,林律师。”
她的声音有些飘浮,脸上面无表情。
“您好。”
我三两步上前握住了对方的右手,礼貌地打着招呼。
“哎呀,我说我在苝城最最好的两个朋友,今天又不是介绍你们两个来谈生意……你们两个搞这么正式干什么?”
阙彧有些无奈推攘着我们坐下,还将水果拼盘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客气不过,拿了一个小番茄塞嘴里。
“你介绍的就很官方。”
坐在对面祁沐,面不改色地吐槽道。
哟,人还挺幽默,我侧目心想。
“行”正在吃青提的阙彧被呛了一下,“对。你说得对,那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准备摸出名片了啊,祁总经理。”
“第一,我私人聚会不会带名片;第二,我也不是总经理了。林律,抱歉,让你见笑了。你叫我祁沐就好。”
阙彧的性格我是清楚的,没想到在这个叫祁沐的人面前,被压制的服服帖帖的。
不过也是,毕竟是在好友面前,反差大也很正常。
“没有,没有。只是有点惊异阿彧吃瘪。”
“她毒舌得要死,谁能说得过她”阙彧不甘示弱地冷哼了一声。
我觉得好笑,正抬头,却撞见祁沐眉眼也微微弯了弯。
对方的确比第一印象好相处。
“不过你不回笛城,难不成,董崇礼那个混蛋舍得放权,给你升职了?”
聊到私人话题,我不太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安静坐在一边。
不过因志成集团实在有名,各种人物,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志成集团名字取自创始人董志成,对方早年是做外贸的,后来涉猎房地产业,正好赶上了时代浪潮,一度成为了全国数一数二的房地产集团,基本全国都有项目,就连垣乡那种小县城,也有志成建的小区。
但情况在去年有了极大转折,年初董志成突发脑溢血意外去世,公司迎来了震荡期,股价跌了不少。虽然仗着以前积累的体量,依旧还是房地产巨头,但已经被后面的另外两家反超了。
她们提到的董崇礼,似乎是如今的志成集团的掌舵人——董志成的二儿子。
只是怎么听阙彧聊天的意思,董家内部发生的各种问题,和这位年纪轻轻的祁总还有干系?
“调令前些日子下来,回总部做设计总监”祁沐咳了两声解释道。
“设计总监?他这不是欺负人吗?”阙彧有些愤愤不平,我瞅着可怜的小番茄都被扎得飙出了汁水。
“没有,毕竟是在总部。而且咳咳咳,我前些时候还住院了一个多月……”
“总部,你当初……唉,反正你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3」。算了,你也不缺钱,趁手里事少,把身体养好也是一样的……抱歉,一下就聊开了。岸,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餐前甜点不。我订的五点开席,还要再等一会儿。”
“不用,这些水果就很好。”
笛城分公司总经理、设计总监……这个叫祁沐的女人,好像正在这场名为志成震荡的漩涡里。
说起来,我年初在建林也遇到一个姓祁的老总。这个姓很少见,又都是同行业,说不定两人认识。
我不由得多打量了对方两眼。
没成想,被阙彧注意到了。
“咋一直看我家阿祁?”
“觉得祁……祁沐的姓还蛮少见的。”
“我的姓不少见?”阙彧挑眉吃味道。
我实诚说:“你的更少见。”
“那你看她不看我,你不会……”
“没有”我连忙出声打断阙彧想要进行下去的打趣,歉意地向祁沐说,“就是突然想到年初和一家叫建林的公司打交道,对方的副总也姓祁,所以忍不住多看了祁总两眼,抱歉。”
“没事……只是你确定建林的副总姓祁吗?”旁听的祁沐不介意地摆了摆手,然后出声问道。
“嗯。她们老总的助理这样介绍的”我拿着茶杯点点头,“就是没见到人,办公室好像也一直是空着的。”
“她们的老总姓方?”
“对,方白。祁总认识吗?”
祁沐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无奈,“她是我姐……至于你口中的那个副总,应该就是我。”
这下不止我吃惊,我身侧原本只是想着调侃玩的阙彧也震惊了,直接起身就坐到了祁沐的身边。
“建林?是那个……做外街广场设计的公司吗?”阙彧下颌微抬,思索着向我求证。
“嗯”我点了点头。
“阿祁,你什么时候投资的这家公司,还做上了人家的副总。我要没记错,这家设计公司虽然规模肯定和志成没法比,但小而美势头一直不错。要这样,其实你完全没必要继续留志成受气啊?”
“没有受气”祁沐微微摇头否认,“真没有,毕竟没有董老我原本都留不在志成,更别谈什么总经理、总监。”
“那建林怎么回事?”阙彧也问出了我的好奇。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看来我又欠了一个人情。林律,关于建林这件事,还请您保密,就当从未在我面前提及。”
“哦哦哦,嗯。”
“你啊你,总是在说自己欠人情”阙彧叹了口气,“可你想过没有,人情这种东西一旦欠上了……根本还不干净。除非……”
“除非?”我无意识问道。
“除非,对方一开始就不想要你的人情。或者说,对方只是找了个借口让你安心些。”
「1」餐厅及名字,纯属虚构,无原型
「2」引用自唐代诗人,焦郁《白云向空尽》
「3」歇后语,出自《三国演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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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