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陈年的封闭香气在与空气接触的氧化中渐渐弥漫开来。
我又同终晚补了一句谢谢。
但这次不是谢她的饮料,而是谢她的笃定。
“终晚,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喟叹一句,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尝了一口不同于刚才苦涩滋味的果汁,脑海里突地浮现起我们的相遇相识,用冰凉、带水的手抹了抹发酸的眼睛。
都说酒断人肠,其实只要气氛到位了,这酒不酒的又差多少呢?
我打断她要客气的话,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进入了正题。
“说起来我儿时也是穿裙子的……”
提这句话有点多此一举。毕竟小孩子衣服都是大人操持,我又是女孩,穿过裙子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我来之前斟酌了很久,只觉得没有一句话比这句更好作为这段复杂故事的开头。正是因为它句式和内容都如此简单,和我年幼对待这个问题时单纯的想法如此巧妙地一致。
“虽然你别看我现在不喜欢运动,我小时候挺调皮的,爬树,冲坡等等你能想到的各种活动,我基本干过……”我右手握着冰凉的饮料瓶贴在因酒而发烫的脸上,左手手指不安地扣了扣桌沿,“也是那个时期,我发现,裙子不方便。它有功能性的不方便,但更多是性别性的不方便。因为穿裙子,家长会叮嘱得更多,也更容易遭到批评。”
很难说这种批评有什么错。将心比心,若我有一天有了小孩,成为家长,指不定也会一样在这个细节上费心嘱咐。
不过是一种防微杜渐。
只是两方阅历不一样,而有了不一样的关注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毕竟人的成长是个渐进过程,现在的我不代表以前的我,至少对于那时年幼的我而言,“穿裙子”成为一种肆意玩耍的难受阻碍。
与此同时,和现在互联网发达,人人靠手机就能玩联机游戏的年代不同,那个时候部分人还在用BB机,有台式电脑的在当地更是凤毛麟角……
“你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在那个时候想要开展游戏活动,不仅需要三五好友成群,而且也免不了肢体接触。有时候玩得开心了,也就顾不上各种有的没的规矩。”
“嗯。”
听见终晚的声音,我抿了一小口果汁润喉,放下塑料瓶继续说,“我家里很传统。父母认为我不应该天天像个小男生一样追逐玩闹,而是该像邻家喜欢洋娃娃的姐姐一样,文文静静才好。为此,我和父母吵了一架,可以说,这是我打有记忆后第一次吵架……仅仅是为了想要自由自在地玩耍。”
而这也是为什么四五岁的记忆,我却印象这么深的原因。
“但那个时候我还太小,没有话语权,也没有力量。于是两者累加一起,我找了个物件——裙子作为抗争的起点。因为那个时候,我每次穿裙子出去,总是会比不穿裙子受到更多我不喜欢的、麻烦的‘约束’。这种约束,就和洋娃娃一样,本不带任何生命,但困住了我……渐渐地我就不常穿裙子了,而每当家里让我穿的时候,我也会找各种各样的方式抵触。”
大段话没有停歇地一口气说完,连带把胸中郁结的日久的感情也释放。我嗓子有些疲惫,人的精神却反而更兴奋了。
说来也是可笑,因为这些种种的缘故,我一度思考过,如果我是一个男生该多好——因为男生不用穿裙子,也不用文文静静,他们在草地上想怎么样就可以怎样打滚,在院子里想多晚回去就可以多晚回家。面对爬树、捉蟋蟀的游戏,收获的也不是“没姑娘家样”的指摘,而是纯粹对勇气的赞美……
“我为此和家里吵了很多架。”
思绪飘远,坐在这里的我竟然还能想起吵架时的场景和说过的一些话。
恐怕简鹿她们不会相信,脾气好的我,也有过那么多次歇斯底里。
这是我第一次对旁人坦诚这些,我撑着桌沿稍稍坐直了些身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面的终晚却是一脸正色,正襟危坐,没半分笑意。我本想说,不用这样严肃,可气氛营造上去了,我发现自己真要这样劝慰,反而可能不合时宜,于是顿了顿喝了口水,接着之前的话又说道。
“后来开始读书。小学、初中人渐渐地长大……那是一段身体变化快过思想成长的时期,总是穿裤子的我,不知不觉成了班上女生中的异类。而等我注意到这个变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迟了。我还记得我读的小学,它的夏季校服是半身格子裙,每周一必须穿。然后是二年级的某一天,我穿着裙子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笑,很多人在起哄,就像是见到个什么特别……特别奇怪的东西……”
我结结巴巴地组织语言,藏在桌下的十指紧张地搅在一起。
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可以准确描述时过境迁依然存在的难受。
最后补一句“抱歉”含糊地处理过去。
我没敢抬头看对面终晚的脸,也不敢想象此时我的颓然。
“也是从那之后,我对于穿裙子这件事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惧。我既不是班上学习好的那一批学生,也不是班上组织能力强的学生,但是只要我穿裙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往我身上看,以一种我能感觉到的,很不舒服的视线。我一开始还反思过说,兴许是我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后来……”
“后来我听见人说闲话,才确定,确实和我想的没差。
那是一段至今想来依旧让人心悸的日子。它让我每周一的早上都想请假,每周一的早上都想站去最后排,每周一都希望裙子再长一些长可以到像裤子一样。
如今回想那段时间的我,很多应对都是有问题的——不仅没有发现对这种不尊重的恶劣行为应该勇于说不,还在内耗自己。
但现在再是如何马后炮都对当时陷入这种内耗的我于事无补了。
我那时由于害怕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想出什么解决途径……我开始怀疑自己,这也间接导致,我同过去一样和家里人围绕是否穿裙子一事争吵时,多了种难以言明的心虚。
“所以你现在说害怕,是因为一直没有走出来吗?可你没有做错什么。”
终晚今晚首次打断我的自白,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淡语气分析。
得益于此,我从往事的回忆里抽身,一边搓了搓滚烫的耳廓,一边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害怕凝视也不是因为碎语没有走出来。其实初中后,事情迎来了大转机,也可以说是彻底的改变”我顿了顿,组织语言道,“一是我们学校校服是裤装;二是我个人虽然不惹事,但也变得不怕事。”
“我动过粗,面对那些闲言碎语……”
这件事情,简鹿在高二上学期时的感知是最强烈的,因为她眼睁睁看着我是怎么一脸平淡地走到挑事人面前,轻声询问后,面无表情,像是喝水一样自然抬手,掀翻了一张书桌。
当时是在课间,把听到嘭声的周围人吓了一跳,连打算往那条过道走的人,都自觉跨过旁边的座位远离。邱锦溪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得知此事连忙和担心我的简鹿追出教室,搞得我去走廊上吹风的时候转头看见她们俩还觉着奇怪。
因为我至今仍然记得做完一切的我,非常的平静,甚至好像从未这样平静过。
事情起因有很多,我记不得和裙子有多大关系了,毕竟不同年龄遇见的闲言碎语不全一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天动手是单方面的。
当然因为对方自知理亏,什么也没说。
“高三的时候,大家都在忙考试,别说裙不裙子的,就是对于穿服装什么的,大家都不在意。在这个环境下,我舒服了很多,也很少再有像之前的内耗。几乎快要将这件困扰了我很多年的问题遗忘掉了……直到快进入大学,或者说到现在。”
“几乎?”
终晚的重点抓得很好,我抓了抓头发勉强笑了笑。
“终晚,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被家里人这样说过‘我早告诉你怎样怎样好,你当时不听,看吧,现在知道好了吧’或是‘让你做什么,你不做,现在体会到做它的好’之类的话。”
我看着她捏着酒梗,迟迟没有举起酒杯,就像她说的“没有”明明只有两个字,落在耳朵里却仿佛过了一炷香那么长。
她的这个回答我不是很意外,因为我觉得人的性格和成长环境关系很紧密,而对外冷内热、开明包容的终晚来说,我很难将这样压抑的家庭氛围和她挂钩。
“但是我听到过有很多次……其实我想了很多年关于穿裙子这个问题。直到约你喝酒前都还在想这个事。”
我笑着举着饮料瓶前倾身子,碰了碰终晚面前的红酒杯,将最后一口青提汁喝掉,“最后我发现,我早从对于害怕别人的异样打量、闲言碎语变成了害怕对过去的我自己的否定。”
如果害怕周围人的打量,其实在不同阶段,尤其是在升学时候,重新立一个爱穿裙子的人设就好。学校没有那么多会一贯上来的同学,我也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有那么多人知道,甚至随着年纪的增加,那些“无聊”的人也越来越少。
可是,我的家人不会改变,我也不会改变,我已经走过的人生也不能改变。
倘若过去的我是我当时过去所希望的,那现在的我不能捅当时我刀子。
况且,有意无意我在很多地方已经让过去的我流血受过伤了。
“……即使我现在一个人在外地,我还是过不去那个坎。终晚,我欣赏橱窗里的裙子,欣赏图片里的裙子,欣赏人们穿在身上的裙子,只是不想买来放进自己的衣柜里,也不想穿在自己的身上。所以并不是你的错,我只是觉得当时那个环境解释有点不合时宜,也有浪费时间,毕竟都是我一个人事,我古怪的心理在作祟……不过,说到现在,其实也惊扰你休息了。”
时针不知何时越过了12点,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而原本我没有想讲这么多的。
“我明天不上班,有很多时间。”
“有,也改变不了它珍贵啊……”
“你的故事也很珍贵。”
“是吗……”
“嗯。”
终晚起身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我愣了愣,在她沉默地注视下,缓缓抬手试探地摸了摸脸。
该死,为什么又哭了……
我惭愧地将纸巾用力压在眼睛上,向终晚道歉。
“哭很正常,并不需要道歉”终晚安慰我道。
“是吗……”我擦掉眼泪的纸巾捏在掌心回问道。
“嗯。”
终晚点了点头,她面前酒杯里的红酒也跟着微漾。
我咳嗽两声缓过劲来,余光扫了眼旁边的红酒瓶,下定了决心。
“那你可以和我说一说,你下午为什么哭吗?”
被心虚包裹的心像敲击的鼓点一样飞快跳动不停,除开脸颊和耳朵,我的手心也开始发热。
我从没设过这样的局,用当事人对我的同情去窥探她。
但这会儿苦于不知怎么提出的话题,恰到好处地提起,是天赐的良机。
被我询问的她垂眸坐着很安静,只有她手里的酒杯杯梗被她的食指与中指带着在桌面上左右来回平移。
听得我逐渐心慌意乱。
同迎接生气相比,沉默显然更让人胆寒,尤其是一个罕有生气的人的沉默。
可我舍不得放这样的好机会离开。
于是我假装镇定自若地维持着提问时的坐姿,实则集中精力在耳朵上,生害怕错过对方的什么话。
“你今晚真正的目的,是它吗?”
不知过去多久终晚终于开口提问,好在我没听出什么怒意,心里的忐忑稍息。
“如果是,你会生气吗?”我紧张地提问。
“你之前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停下手里晃动的酒杯。
见状我安定了许多,点了点头。
“是。”
可正当我以为终晚会和我说下午的事时。
她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扬起嘴角的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笑。
“有必要为这种小事,剖开自己沉重的过去吗?”
我听见她徐徐说道。
“可我从来没有见你哭过……”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次终晚低头笑出了声。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心情在笑声中也轻快了起来。
“林岸,我能问你一个其他的问题吗?”
“可以。”
“为什么,下午的时候,你想也没想就可以那样毫无顾虑地直接冲上去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