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在我们从卤肉店出来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了一起小型事故。
那时我无意间注意到前方不远处一辆脚蹬三轮板车很诡异地停在临近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左边,像个陀螺一样原地打转。。
而正当我还在疑惑自行车没人骑是怎么自己动起来时,内拐的车头与车厢成三角的空档里就出现了人的身影。
原来不是没人,只是那人以一种系鞋带的别扭姿势弯腰头埋进了夹缝里,又穿着灰色的POLO衫,才没怎么看清。。
可怎么会有人在开放的马路上一边骑车一边低头做事的。虽然这条路因为不是主干,车要少些,但一会儿的工夫还是有三两辆车转进来了,其中一辆汽车甚至跟这辆旋转板车的车尾可以说是擦肩而过。但凡遇见个司机开小差,指定得碰上……
于是我蹙眉紧紧望着,半是不解,半是担忧。
又过了两个店铺,我正要和低头看手机的终晚吐槽危险行径时,我终于看出了反常。那人不是有意的,而是因为后衣领被车把手勾住了,所以他才会以那个姿势弯腰在马路上原地一直打转。
见状我将装衣服的纸口袋往终晚怀里一塞,也顾不得对方抱没抱稳,二话不说地径直冲了上去。
可也正是靠近才发现,这辆远远瞧着其貌不扬,跟在老家走街串巷收购废报纸、旧纸盒差不多的三轮自行车,竟然是个改装电动车。
难怪我一直觉着不对劲。
它的车头连接车厢的接杆下方加装了一个方盒模样的电动马达,所以人被别住,明明没使劲蹬脚踏板,它却仍然停不下来。我细下一琢磨,觉得先把车关掉,才能把人弄下来。于是我一手朝外顶着车厢顶角一手向外用力捏刹车,可非但没停住,反而差点让打圈的轮子压到我的脚。
周围驶过的车没有要停的打算,其中一辆甚至差点就挨上了我,我轻呼了口气,压下慌张,心里不由得咒骂了一句。
万幸两秒后,另有两双健壮有力的大手压了上来帮忙,是恰好经过此处的路人,他们一人从前稳住车把,一人从后拉住了车尾,让我找到机会瞄准时机按掉了看起来像开关的暗红色按钮。
车轱辘骤然急停,与水泥地面剧烈摩擦留下黑色的辙痕,在轻微的焦煳空气中,我们齐力终于将车稳稳停了下来,也将司机扶了起来,他有些惊魂未定,但还是第一时间朝我们笑着道谢。
待他骑车离开,我心情愉悦地转身迎面朝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怀里还抱着一堆的终晚小跑去。
其实我在拔腿的时候就应该觉察到终晚的反常行为。因为她在我离开的一瞬后,居然没有立刻跟上来,而是停在了半路上。可我当时正因帮助了人而忐忑激动,并未体察。
直到我离她越来越近,心情的天平也由忐忑一边倒的往激动的一侧倾斜,甚至开始变得沾沾自喜起来,我才愕然地发现终晚哭了。
她的哭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娇美,也不是号啕大哭的悸动,如果不是我恰巧由远及近地向她走来,大概率都注意不到她微红的眼角边不断淌出的水光。
她是这样的沉默,和她身侧的梧桐一样。
旁侧道路上行驶的汽车,碾过沉闷的空气,带起微风,把方才跑动晃乱的发丝拨到眼前挂在睫毛上,我觉着有些碍眼,将它抹到耳后,然后继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终晚,慌乱又一头雾水。
可能是我的错觉,我感觉终晚含泪的双眸也同样凝视着我,因为我甚至能看见她眼里不知所措的自己。
“你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一边伸手想去拎她怀里装衣服的纸袋,但没有成功——她向后退了半步,仿佛我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欲夺取她心爱之物的强盗。
这怎么看都是发生大问题了。
我讪讪地收回手,环顾了下周围环境,闷头分析起来。
旁边斜后方小超市招牌下面的木椅上坐着个跷二郎腿正悠闲玩手机的大叔,而它旁边卖手机的商店还挂有监控头……总不至于是被谁欺负了吧,况且我就走这么一会儿,估计3分钟可能都没有,能出什么事呢?
“是身体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事……”
终晚像是拨乱反正的钟回过神来,她微低头抬手飞快抹了抹眼泪,摇了摇头。
“我们回去吧”声音比神情控制起来更困难,虽然她尽力控制,还是难掩隐约的抽噎。
我愣在原地,恍惚中,仿佛看见了一年多前在高铁上的终晚。
礼貌又疏远。
临到快上四楼的时候,我们自顾自地把自己手上有的食材拎回家,默契地没有对别人手上提的进行补充。
于是说要一起吃的晚餐,就真变成了只是说说。
也是,回家嘛,谁让我们的家这么近,只隔了一堵墙。
我分到的是可以现成解决的卤菜,到家就去厨房里找了碗将全部食材一股脑儿倒进去,随意搅拌了两下,闷头吃起来。
卤菜是舌头记忆的味道,很好吃。
可我吃着吃着有些不甘心,还有点委屈。
对方态度变得太快,我真的不明白。但我不是神,猜不出人的心思。
夜深,心绪不宁的我找了本字帖练字,一页写完,我仰头活动了下有点僵硬的脖颈,恰好望见挂在桌子正上方的终晚送我的钢笔画。
台灯射出的灯光边缘擦过木质画框,只能看见外框上薄薄的灰尘,看不出更上面图案线条本来的颜色。
我脱掉鞋起身踩在椅子上小心将画取了下来,抽了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
挂上前,我看着画面右下角用铅笔落款的“终晚画赠”四个字,缓缓叹了口气。
终晚肯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不过,对应的,我好像也没做到坦诚。
手表的指针昼夜不停地旋转,空调吹着有些冷。
十一点,也不知道对方睡了没有。
终晚给我开门的时候,没有戴眼镜。
从她微红的眼眶里,我确认我壮着胆子的深夜惊扰是有意义的。不过最后是无功而返还是满载而归,我心里没底。
楼道灯很快暗下去,终晚的影子罩住了我。
我紧了紧背在身后的手,暗示自己在谈判桌前,要淡定、冷静。
“我记得你说明天不上班,那你明天有什么其他的安排吗?”我抢先道。
“没有”终晚的声音低低地,似是气音。
“我记得你之前同我说过,我们之间不用那么见外是吗?”我继续问道。
“是”终晚点了点头。
我心里有了数,浅浅吸了一口气,将藏在身后的红酒拿出来,“我从申亭回来之后,有朋友送了我一瓶红葡萄酒,我想邀请你一起喝可以吗?”
“现在吗?”终晚问道。
“对,现在。”
我语气坚定,目光大大方方地迎上去。
四目相对,终晚缄默了两秒,松开撑着门框的手,后退了半步。
“进来吧。”
我转身将门关上,松了一大口气。
我对终晚家整体的印象,可以简单概括为四个字——一尘不染。。
即使是厨房你都很难找到所谓的卫生死角。
各种物品规规矩矩地待在它们应该待的位置,和她家比起来,我虽然也在定时打扫,但看着还是不免杂乱了许多。
不过这会儿我们下午一起出去闲逛买的衣物,连外面袋子都没拆直接被她搁在了沙发上。
茶几、阳台躺椅的旁边,还东倒西歪地堆满了书。
“家里有些乱,抱歉。”
从厨房出来的终晚发现进门的我盯着客厅在看,出声解释。
“哪有,比我家好多了。”
我礼貌地笑了笑,收回视线接过酒杯,而后询问起开瓶器的位置。
终晚说她去拿。于是借着她离开的小段时间,我一边余光扫着她的动作,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木椅上起身,往后仰,去看刚刚瞥到的,在远处茶几上那抹银色。
这次看得清楚了。
还真是它——一罐开了的啤酒。
虽然没明说,但显然。这会儿登门拜访的我,不只是为了喝酒。
终晚想来也清楚,所以她并未阻拦我直接拿着酒瓶给两个高脚杯各掺酒的行为。
毕竟只要够慢,醒酒醒酒器里能醒,在酒杯里自然也能醒。
“终晚,你还记得今天下午的时候,你建议我穿裙子的事吗?”
她没想到我上门是为了提起这件事,愣了愣神接过酒杯,随后才点了点头,“是我说错话了,抱歉。”
“不是……你别道歉,你没说错话。我说这个,也不是想要来问罪什么的。”
意料之外的收获,我没想到终晚竟然真的还记得并且把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心里说不清楚地发涩。
倘若,下午没发生更多的事,我也没有下定决心过来,对方会不会一直想这个事呢。反正以终晚的性格,就是想也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和旁人说。
“其实,你选的裙子真的很好看,我也很喜欢。”
终晚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我,但我知道她是想问“那为什么不试一试”。
“因为我害怕穿裙子”我手指压着杯脚晃了晃酒杯,想要撇开内心的胆怯,笑着道,“我知道你肯定又想问,我为什么会害怕穿裙子,对不对?”
“嗯”这次终于应声,微微颔首。
但我反倒放慢了对话节奏,端着酒杯抿了一口。
不出意料,这酒我不喜欢——因为它度数太高。
“喝不习惯就不喝了”终晚注意到我神情异常,轻声劝道。
可我没放下酒杯,反而就着她的话顺势问道:“不习惯,不喜欢就可以说不吗?”
“可以的。”
“那如果和周围人的期许,和父母期许都相反呢?”
终晚果然没再说话,于是我举起酒杯,饮了一大口。
喝完,我自嘲地看着荡漾的酒面,笑了笑反问道,“是不是回答不出来了……”
“不是回答不出。林岸,我只是在想,你会快乐吗?”
快乐?什么意思。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终晚紧接着又自问自答地笃定道,“肯定不会快乐的。”
一瞬间,我竟然不知道这是她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我说。我只是感觉一股电流从后颈贯穿进了四肢百骸中,手也开始发抖起来。
这种感觉太熟悉,以至于控制的动作远比深思的念头更快发生。
可是,我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是想来开导别人的,怎么被别人的两三句话就给说动了。
不过细想也挺正常。
毕竟,我期待这句话,期待这样的态度真的很久了——在母亲的软磨硬泡中,在父亲的严厉批评中,在自己的质疑内耗中……
一次次的经验教训,最后得到的都不过是不听话。
是叛逆。
终晚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她只是单纯地让我别喝了,转而从冰箱里取出了一小瓶我最喜欢的青提味果汁。
“上次不是喝完了吗?”我看着她递来的饮料瓶随口道。
终晚不喜欢太甜的食物,还是我和她成为饭搭子后才留心到的。
所以现在一般饭桌上的果汁饮料基本是我在消耗,所以果汁饮料也都是我自带。
“我后来又买了一点,想着你来的时候就不用带了”终晚解释道。
“……谢谢。”
我忽然觉得捏在掌心里的饮料瓶冰冷彻骨。
因为从那之后,我们就没有再在一起吃过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