暌违的见面发生在五月最后一个周末,天气晴,无风。
我工作闲下来,终晚也有了时间,于是我们相约去市里的商业街闲逛。
终晚上午需要去一趟医院,我原本想着陪她同去,大不了在外面咖啡店等她,可她觉得这样有些绕路,让我先去,之后她再来找我。
我顾及之前自己那冷漠的态度,怕这样太过热情,有点反复无常的意味,犹豫后便答应了。
于是早上我懒懒散散地起床洗了个澡,临到中午在家就简单煮了些面条饱腹。
齐东这边离我们住和工作的地方都不算近,我读大学的时候来过几次,常常是在换季的时间——因为那时各家买衣服的打折厉害。
不过工作之后来得就少了,一来是生活中我穿衣都比较随意,二来网购兴起也不是非要到实体店买不可。
实际上,这次逛街也是终晚想的,她说着想去看看衣裳添几件夏装。
我想着这边买衣裳的多,便提议要不到这边来看看。
苝城今年的天气比往年要热些,五月上旬天气还有些反复,到下旬30摄氏度已然很是常见,从申亭回来当晚我就给自己打开了空调。
周末到处闲逛的本就人多,更何况是齐东,天桥上下是人流涌动,考虑在地铁站等容易错过,我发消息给终晚,约在了一家好吃的炸串铺子。
终晚发消息说到她已经到四楼的时候,我还在排队。
见信息上她说导航有些找不清方位,我开始四处转动身子寻觅她的身影,最后朝在店铺外拿着手机低头四处打转的她喊她的名字,冲她招手。她握着手机笑盈盈地小跑了过来。
这也是自打清明后,我第一次认真打量她,她最近肯定很忙,明明昨晚没有上夜班,这会儿眼白却仍有些发红。
“久等了。”
“没有,你看我队都还没有排完呢。不过烤猪蹄我已经点了,香辣和麻辣的各要了一个,一会儿好了要辛苦你单独去领一下。这是票。”
“嗯。”
终晚站在我身侧接过小票看了眼,点了点头。
而随着她点头,我们两个之间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我思忖着想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又担心会不会关心异常。只能转头假装看起挂在摊位顶上的菜单来。
但其实因为菜单是反光材质,被前面明晃晃的挂灯“氤氲”着,在我这个角度是看不太分明的。
“你最近还好吗?”终晚忽然出声道。
“我?我最近还好,你呢?”
我大概知道终晚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如果要解释我又说不清楚,索性装傻充愣,讪笑着打马虎眼。终晚许是察觉了我的回避,也不再继续问,只回答道,“我也挺好的。”
“你上次去丘荫市玩得如何?我没看你发朋友圈。”
可对方刚刚在找话题,我念着不好做局外人让场子冷下来,也开始思索着怎么聊下去。
但严格来说,我问的这个问题有些勉强——平时终晚也不怎么发朋友圈的。像去年我们去郊游的时候,她就没发。
非要形容起来,终晚的朋友圈给我的感觉有点像雪中的湖心亭。
我本以为终晚会回答,挺好玩的。结果她摇了摇头,说“没有玩。”
“那你去做什么了?”
话比我思考更快从喉咙里冒。
以一种连我自己也没觉察到急切。
还是排在我前面的一对情侣,齐刷刷扭过头来,用审视打量的眼神看我,我才后知后觉方才自己的声音拔得过高。
“抱歉。我以为,以为你休假去海边,是去看海了呢。”
怕意外再次上演,我特地用手虚捂着嘴,只是怕她听不清,往她那边靠近了些。
“我去办事。”
终晚没详细说办的是什么事,碰了一鼻子灰的我喉头滚动只能干瘪瘪地回了个“哦”。
也是,细细想来,那天在家,好像也只有我一个人在絮絮叨叨聊着关于海的那些话题……可这不就是说,难得的清明休假对方其实也没休成?
那之前五一呢?原本已经被我遗忘的场景,连带当时的疑惑又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队伍缓慢地前行,我余光扫见终晚嘴唇动了动,但周围有些吵,话落在耳朵里含糊不清。我害怕对方说了我不小心给听漏了,于是我抬头去询问她,她抿笑地拿起我之前给的小票下颌轻点说,“没。猪蹄好像好了,我去前面拿。”
原来不是和我说话,我内心有些犯嘀咕,却还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哦哦,好。”
烤猪蹄拿到没一小会儿,烤串也排到位置了。我们选了一些素菜,因想着一会儿要去的是服装店,于是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拿着边走边吃,就在店里的条椅上并排坐着尝完了。
还是当年的那个味道。
“好吃吗?”我一边对折着手里的空竹签一边问道。
“嗯”终晚用纸巾擦着嘴颔首。
“那就好。我害怕让你陪我过来却不合你口味。”
“一直和你说,不用这么客气的。”
“也不算是客气”我笑着伸手从她手里将她捧的只剩竹签在里的纸筒拿过来,踩在脚下一把把里面的竹签折断,然后拾起扔进了离我更近的垃圾桶里,冲着终晚邀请说,“走,我们去看衣服。”
不过信誓旦旦说着是要去看衣服,真实操起来我心里完全没底。
这附近卖衣服店样式数量,多到用数不胜数来形容我都觉得还不够贴切。可具体进哪家看,就开始抓瞎了。毕竟我读书的时候买衣服的重心都在户外运动装上,这几年虽然改变成了商业、休闲装为主,但同终晚平时的穿衣风格不能说是大相径庭,也确实有所区别。
我想起总是对我穿衣风格有意见的母亲。于是也不怎么提意见,只时不时对她提醒说“这边有一家,那边也有一家的。”
终晚都一一点头应承下来,即使我们分明不可能都进去逛的。但怎么说呢,事事有回应,已然是在提高人的兴致。
再加之她每次试衣服的时候都会问问我的意见,我渐渐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试着帮她参谋。所以明明我同以前陪母亲逛街买衣服一样,都是坐在外面的沙发等别人试衣,却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那里还有家卖裙子的,要去看看吗?”兴致勃勃的我提议道。
从吃东西的商场出来后,我们接着去了它旁边一栋,终晚买了一件浅条纹卷边短袖上衣和一条烟管长裤。
“你今天不买吗?好像你一直都没看。”
终晚上下打量的眼神让我有点心虚,下意识就后悔起昨晚的附和——不麻烦,正好我也想去看看。
“我我一会儿看。”
“来都来了,试试?”
试试吗,可这家都是裙子。早知道就应该在上家买T恤的店里装样子试一试了。我有些后悔,可现在瞧着终晚热切期待的目光,我委实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两位,这些都是我们今年才上市的新款,如果感兴趣可以试一试,试衣间在这边。”
才进门,导购就热情迎了上来。
我有些不太擅长招架这样的情景,从终晚手里拎走东西纸袋挂小臂上挽着,微微后撤了半步,终晚则娴熟地拿起一件碎花裙一边看一边客气回道,“好,我们自己看看。”
“好的,那有事叫我。”
而随着导购离开,我紧绷的状态一下松了下来。
“林岸,我有些好奇,你工作时是什么样子的。”
“啊?”
“因为我之前以为律师都很会说话……”终晚轻笑着把取下的裙子重新挂上去,然后又转去旁边的衣架继续挑选,而站在一边的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未尽之言里的“阴阳怪气”。
“这又不是工作时间。”
我走到她身旁不服气地小声吐槽。
“所以才想看啊。”
“那有点难了”我故意说话顿了顿,才继续,“我做非诉的……为个人能做的业务,也大概只有房屋买卖或者……”
“或者什么?”
“没什么”我故作严肃地说道,“总之最好不要轻易和律师打工作上的交道。因为,这预示你肯定遇到麻烦了。”
“是吗?”终晚闻言轻笑了两声,我挑了挑眉疑惑地望着她。
“那也不要轻易和医生打工作上的交道。”
终晚后半句话没说完,我们却都会心笑了起来。
我看着她拿着一条亚麻的藏青色半身裙,走到镜子正前方在腰处比划,联想到她稍早买的那件短袖衬衣,觉着搭配起来肯定不错,于是从旁推荐她不妨去试衣间换。
“但我觉得这个你穿更好看”终晚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我站在原处安静注视着终晚伸长臂将裙子举着放我腰高的位置端量,最后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
“去试试?”
“可是裙子……我穿不好看”我罕见地没有退让。
“你瘦瘦高高的,哪里不好看了?”
“真的不好看,不好看”我不安地捏了捏后脖颈,左手提着的纸口袋一嗒一嗒碰在腿边,态度强硬又软弱,最后甚至带上了点乞求的语气,“终晚……你去试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有没有泛红,只觉得耳朵有点烫,而对面的终晚,恐怕也是第一次见这样贬低自己的,她愣了愣神,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飞快散去。
“那我去试试。”
“嗯。”
我瞥过脸不敢看她,听着她的脚步渐远去了试衣间。
如我所预见的那样,这条裙子非常适合终晚,她的腰细,腿又长,这条高腰的半身裙更是将她优秀的身体条件进一步凸显。
我想,此时再有双焦糖色的乐福鞋或是勃肯鞋就更好了。
“好看吗?”
“好看的。”
我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抱着之前买的衣服,抬头望着她。她也笑盈盈的,仿若刚才的面红耳赤是我们二人集体的恍惚。
“林岸,我可以……”
“可以的,可以的。这条裙子我们现在还有优惠呢”导购横插过来,满脸笑意,“您要是喜欢,我这就去拿一条新的给您包上。”
终晚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好,就拿这一条。”
“L码是吧,我这就去给您取新的。”
“那林岸,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嗯嗯。”
店里人一下空了,只有收银台处还有个坐着玩手机的年轻姑娘。
我回过头打量周围挂着的各色各款的裙子,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条。
其实,我是穿过裙子的,不过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最近一次穿裙子,也都是在我的小学的时候,因为那时校服是裙装样式,所以不得不穿,但也仅仅存在那个时候。
“林岸,我刚刚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从成衣店出来,走上天桥,我正思索着去哪里吃东西,终晚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询问道。
我为她的直白感到吃惊,却又感到羡慕。
“没有,你什么都没有说错。”
“那”她嚅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话。
“我们找个餐厅边吃边说吧。”
“回去吃怎么样?”
我看了下手表道,“也行。”
这会儿不到五点,回去也正好饭点。
只是我本以为是说回去找家馆子,终晚的回去则是说去她家吃。
是故出了地铁得知对方的想法是如此之后,我开始变得有些为难。
“那去我家吧,我昨天买了肉和蔬菜在家里。我们到时候去买点卤味,也不用花太多时间。”
终晚在我的坚持下最后点了头,我们便默契地从十字路口往左转去之前我们常去的卤味店。
卤味店是一家三口经营的小店,店面不大,但开了许多年了,斑驳的招牌就是见证。因为开在社区附近,可以说全靠周围老顾客照顾,味道一直稳定的美味。
据说里面做墩子的大伯是第二代,而站在菜板边调调料的小伙子已经是第三代了。
“牛肉要半斤,调料分开打。”
我看着平台上摆放出来的食材,隔着橱窗玻璃按以往的经验对着穿围裙手拿不锈钢夹子的阿姨点单。
“好。还要不要点其他的”阿姨动作麻利地将半斤牛肉上秤装进食品塑料袋里。
闻言,我转头看向终晚,她手指在玻璃上虚点道,“海带丝和藕来十块的。”
“好,你们等一等。”
“嗯。”
等待的时间,我转过身左小臂靠在右臂外拉伸了一下肩关节,顺带计划着一会儿要做的菜,“做个辣椒炒肉,再弄个照烧茄子,你觉得怎么样?”
“肉没化冻吧,要单独去买吗?”
“不用,十分钟就能化开。”
我想到我前不久学到的妙招,信誓旦旦地说。
“十分钟?”
瞧着终晚不相信的眼神,我故作玄虚地笑了笑,“山人自有妙计。想学吗?”
“想。林律师要收费吗?”终晚打趣道。
“那……倒不至于了”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沉稳一秒破功,我失笑着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
终晚也跟着浅笑起来。
“三十一块。”
“好。”我摸着现金递过去,旁边的终晚先我一步,接过了阿姨前倾身子递过来的打包好的食材。
于是没有其他打算的我们,提着新买的卤味转身一起沿着来时的路回家。
原本,该这样闲适平稳的继续下去的。
可我们回家的路还没有走到尽头——终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