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原本还在说着“要给悠仁带什么伴手礼”的五条悟,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呐,忧子。”他坐在简易床垫的边缘,长腿随意地伸展着,身体的重心慢慢向后仰。“这里的星星,有点太亮了啊……”
话音未落,那个平日里仿佛拥有无限精力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向侧面倒去。
“悟老师?!”忧子吓了一跳,惊坐起来接住了五条悟,不让他倒在坚硬的地上。
“好困……”五条悟把脸埋在忧子的颈窝里,呼出的热气滚烫得惊人,瞬间灼烧了忧子的皮肤。
【好烫!】
忧子瞳孔紧缩,这种温度绝对不正常。
她慌乱地伸出手,平日里那层永远隔绝一切的无下限,此刻竟然消失了,她的手掌毫无阻碍地贴上了五条悟的额头。
烫得吓人。
这个拥有反转术式、大脑24小时保持清新的五条悟,原来也会发烧。
“啊……大概是因为……”五条悟闭着眼睛,那双平日里熠熠生辉的苍蓝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蹭了蹭忧子的脖颈。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少女敏感的皮肤上,像只终于回到了窝里的大猫:“为了赶过来见忧子,老师可是连续瞬移跨越了好几个时区哦…”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委屈极了:“稍微有点累过头了呢。”
“而且……”他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一看到忧子的脸,身体就擅自……罢工了。”
【因为我?】
忧子的呼吸一滞。某种粘稠的、滚烫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那个需要所有人仰望的五条悟,此刻正虚弱地靠在她的怀里,把性命交付在她的手上。
这是独属于她的特权。
这种认知让忧子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收紧双臂,抱紧了怀里的人。忧子尚不明白这股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想要将这份特权彻底占为己有,甚至想要将他永远困在这一刻的奇怪感情,到底源于何处。
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让五条悟能更舒服地枕在简易床垫上。随后轻手轻脚地起身,拿着毛巾去接水。
“悟老师,安心吧。”
她动作利落地拧干了湿毛巾,轻柔地叠好,覆盖在五条悟滚烫的额头上。看着男人逐渐舒展开的眉心和安稳的睡颜,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执着:“我会看着您的,谁也别想靠近半步。”
得到了承诺,五条悟似乎真的到了极限,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绵长。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额头冰凉的触感缓解了脑内的灼烧。还有那只不久前还沾满咒灵血污的小手,此刻正一下一下地轻柔地安抚着他。
“水……”忽然,最强术师发出了微弱的哼唧声。
忧子立刻拿起旁边的水瓶,但这边的环境太简陋,根本找不到吸管或勺子,要让高烧在床的人端坐起来喝水实在是有点难度。
看着老师干裂起皮的嘴唇,她顾不上那么多了。于是,忧子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沾着晶莹的水珠,一点点涂抹、润湿五条悟干燥的唇瓣。
冰凉的水意渗入。
【好凉快……】
高烧中的五条悟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在一片干涸的沙漠里,突然降下了一滴甘霖。他下意识地张开嘴,舌尖卷过,一口含住了那根作为水源的细嫩手指。
忧子僵硬地维持着跪坐的姿势,震惊的翠眸下移,死死盯着面前极具冲击力的一幕:那个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正闭着眼,用那张总是说着轻浮话语的薄唇,紧紧包裹着她的食指。
湿热的口腔内壁、柔软的舌苔、以及因为高烧而滚烫的呼吸……所有的触感顺着指尖敏锐的神经末梢疯狂上涌。那种带着电流般酥麻的战栗感,让忧子头皮发麻,呼吸停滞。
“唔。”随着指尖的水分被吸干,原本冰凉的皮肤被口腔焐热。失去了凉意的五条悟不满地皱起眉,像个被抢走糖果的孩子一样哼哼唧唧,舌头顶出了那根变热的手指。
“还……要……”他沙哑地呢喃着,眉头紧锁。
“是、是!”
忧子整个人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丢掉脑袋里那些纷乱的思绪,还是先照顾眼前的病人为重。她手忙脚乱地收回那根湿漉漉的手指,慌乱地换了中指沾满凉水。
指尖刚触碰到那滚烫的唇珠。
这一次,五条悟没有等待。他那双烧得有些迷离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手掌猛地发力,一把扣住了忧子纤细的手。
掌心滚烫得惊人。
“好慢……”
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躁。根本不给忧子反应的机会,他强硬地拉过她的手。不再满足于指尖的那一点点湿润,他张开嘴,将带着凉意的手指整根含入。湿热的口腔瞬间将冰凉的手指紧紧包裹,发出了一声极其暧昧的水渍声。
接下来的后半夜,她就这样晕乎乎地喂了好几次水,换了好几次毛巾。
好不容易退了点烧,意识不清的五条悟却突然退化回了三岁。他死死拽着忧子的袖口,非要听摇篮曲才肯睡。
忧子只好趴在床边,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哼着以前给弟弟唱的摇篮曲,直到自己也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
再次恢复意识,是因为窗外的鸡鸣。
趴在床边睡了一整夜的忧子,在一阵腰酸背痛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伸个懒腰,缓一缓僵硬的肩膀。
动不了。右手像是被什么沉重的枷锁拷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少女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视线一点一点地顺着自己的手臂挪向那个不能动弹的右手。
晨光下。
她的右手,正被一只比她大了一整圈的骨节分明的男性手掌扣在手心里。
严丝合缝,十指相扣。
忧子的视线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对上了一双已经完全恢复精神的苍蓝六眼,正皮卡皮卡(亮晶晶)地盯着她。
“哟!忧子,早上好!”
还没等忧子反应过来,男人率先抽回了手,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教师派头。表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但在五条悟心里,那个最强的小人正在疯狂打滚:
【牙白,被忧子握了一晚上的手。】
【要不,今天干脆就不洗手了吧?】
“啊。早上好,悟老师。”忧子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右手,误以为那是五条悟不想被触碰的信号。她掩去眼底的黯淡,乖巧地说道:“那我先去晨练了。”
忧子前脚刚走,帐篷的帘子后脚就被掀开了,米格尔探进半个身子:“喂,五条,你差不多该……”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那个号称现代最强的白毛教师,此刻正盘腿坐在简易床铺上,举着那只刚才被握住的右手,送到眼前,脸上挂着春心荡漾的痴汉笑容。
啪。
米格尔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帘子。然后,转过身,对着非洲的大草原流下了两行清泪。
【没救了。】
【这师徒俩,脑子绝对都坏掉了。】
从那次高烧事件以后,五条悟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他把从东京到非洲的跨洲飞行,当成了去便利店买喜久福一样的日常。
时不时地,那个白色的身影就会砰地一下出现在营地里,手里往往还提着日本刚出炉的限定甜点(甚至还冒着热气),嘴里却说着令人扶额的理由:
“哎呀,惠惠那小子这几天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闹着想知道非洲斑马到底有多少道纹路。为了满足可爱学生的求知欲,老师我只好亲自来数数啦~”
(此时,远在东京的伏黑惠:阿嚏! 虎杖:没事吧,伏黑? 伏黑:啊,大概又是什么奇怪白毛在背后说坏话吧。)
“夜蛾那家伙太啰嗦了,说最近非洲咒灵的术式很有研究价值,拜托我来实地考察呢!绝对不是为了来偷懒哦!”
(正在扎羊毛毡的夜蛾校长:???我有说过吗?)
忧子嘴里塞着五条悟带的限量版大福,默默点头:悟老师真是辛苦了。
或者是……
“突然想看豹子打架了。日本的动物园太无聊了嘛。”
于是,这片广袤狂野的非洲大草原,成了他们的游乐场。
他们会开着那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在荒原上肆意兜风,任由狂风吹乱头发;到了深夜,他们会并排躺在车顶上,头顶是璀璨得令人窒息的银河。但在忧子侧过头的那一刻,她却觉得,身旁那双流淌着光辉的苍蓝六眼,远比这漫天繁星更加耀眼。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收回视线,重新仰望那片璀璨星空的时候。那游刃有余的六眼大人,才终于敢微微侧过头,贪婪而克制地注视着少女那双倒映着整个银河的翠绿眼眸。
许久,直到忧子察觉到那道视线过于安静,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时。五条悟才会借着夜色的掩护,笨拙且慌乱地拉下眼罩。
那层黑色的布料,不仅遮住了那双过于深情的六眼,也试图盖住他正如火烧般滚烫的耳根,以及那份快要从心底溢出来的爱意。
当然,这种安静往往持续不了多久。下一刻,这个男人的思维就跳跃到了大气层——他要去和狮子赛跑。
【这是三岁小孩才玩的游戏吧,悟老师。】
忧子满脸黑线,刚准备开口吐槽。面前的男人却眨巴着那双绝美的苍蓝六眼,睫毛忽闪忽闪,一脸“陪我玩嘛陪我玩嘛”的期待表情,杀伤力堪比领域展开。
“是是,悟老师。”
面对五条悟的撒娇,乙骨忧子双手缴械投降。
可怜的草原霸主们被撵得怀疑狮生,而在它们身后,是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和男人嚣张的加油声。
在这个远在海外,被非洲的烈日与星空藏匿起来的的秘密花园,没有最强的孤寂,没有特级的重担,只有两个逃离了所有责任、在阳光下肆意妄为的共犯。
【虽然悟老师的理由都很扯。】
看着不远处正学着火烈鸟单腿站立,幼稚地和鸟群比平衡的五条悟,忧子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但是,我却可耻地,一直在期待着。】
放松的时间总是转瞬即逝。
在五条悟一次又一次毫无下限的撒娇攻势下,忧子的底线一降再降。虽然,考虑到这位特级术师在感情方面那异于常人的迟钝,她那所谓的底线,原本就只是个摆设罢了。
于是,离别前的拥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某种必须执行的仪式。
“抱抱~!”
话音未落,那个高大的身影猛地俯身,像只黏人的大型猫科动物,将忧子整个人深深地圈进了怀里。温暖清冽,带着他身上萦绕的喜久福的甜味。
在狠狠地吸了一口忧子养分后,还没等她回过神,这个男人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再见,悟老师。”看着那道消失的残影,少女眯起翠色的眼眸。
【再、见。】
少女在舌尖反复研磨着这两个字,只要说出这两个字,就意味着还有下一次。
黄昏的余晖终究还是散去了。忧子站在荒原的风中,目送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随着他的离去,她脸上那抹属于少女的羞涩红晕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苍白,和眼底无尽的空虚。
“呐,礼君。”她有些茫然地回过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矗立的巨大阴影,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那个名为【祈本礼】的式神没有说话。它只是遵循着被主人设定的爱的本能,缓缓蠕动着庞大的身躯,将渺小的少女深深地圈进怀里。
那些散发着诅咒气息的、冰凉粘腻的暗黑触手,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它们勒住她的腰肢,死死缠绕上她的四肢,强硬而窒息地填满了忧子怀抱中所有的空隙。
并不是温暖的拥抱,而是像溺水一样的寒冷。但在这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囚禁中,忧子顺从地闭上了眼。
仿佛只要把身体填满了,心里的那个大洞,就不会漏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