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外的那些日子,在那片没有老师、没有同期、也没有家人的荒原里,乙骨忧子思念得几乎要发疯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被瞬间抽离了氧气,每一次呼吸,肺叶里吸入的都是名为孤独的砂砾,每一秒都是窒息般的折磨。
受五条悟嘱托照看忧子的米格尔简直头秃。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少女,正以一种令人惊骇的速度蜕变。最开始,她在吞噬咒灵并模仿术式时,还会因为那令人作呕的味道而难受地蹙眉,事后会礼貌地接过米格尔递来的家乡美食,用甜味压下反胃感,轻声道谢。
可渐渐地,少女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拔除、吞噬、模仿。她变成了一台精密的诅咒处理机器。不管是淤泥般的咒灵,还是长满眼睛的怪物,她都能面无表情地吞下去。现在,她有时会委婉地推开米格尔特意跑去镇上买来的小甜品。
她不再寻找旅馆,抱着那把沉重的刀,随便找一根粗壮的树干,像只警惕的黑豹一样蜷缩着就能入睡。
【这小姑娘是不是疯了。】
米格尔崩溃地挠着头。他见过天才,也见过不要命的疯子,但没见过这种有着特级天赋却比谁都更不要命的怪物。
【喂喂,这样下去,让我们这些普通术师还怎么活啊。】
少女听不到米格尔的吐槽。她只是不知疲倦地奔赴下一个战场,不管对方是什么术式,杀了就是吞,吞了就是她的。
【不够,还不够。】
【要更强、更强一点。才能把大家都保护起来。】
直到那一天,她吞噬了一个特殊的、能够制作式神的术式。米格尔惊恐地发现,一切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
因为术式的原生限制,她模仿术式所构筑出的式神【祈本礼】,每次只能维持短短的五分钟。
但这五分钟,成了她治好和大家分离障碍病症的唯一解药。
只要确信周围安全,忧子近乎是不间断地召唤着【祈本礼】。看着熟悉的披着白色骨甲咒灵浮现,忧子那原本因为常年接触诅咒而死寂的脸庞,便会染上病态而迷人的红晕。
她会像个陷入热恋期、平凡青春期少女一样,对着它诉说自己的烦恼;会挽着那一团看不见的影子在街头漫步,脚步轻快;甚至在餐厅里,她会温柔地切下一块牛排,推到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前。她的眼神迷离,仿佛透过那片虚无,看到了曾经在高专食堂里与大家嬉笑抢食的热闹景象,嘴角扬起一抹甜得发腻的笑容:“呐,这个很好吃哦。”
回应忧子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在路人眼里,他们只看到了一个皮肤惨白、眼下挂着浓重青黑的黑发少女,用一双阴森的绿眸深情地注视着对面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露出缱绻而幸福的笑颜。
【!!!精神病吧?】路人们打了个寒颤,避之唯恐不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米格尔看着这一幕,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这个临时监护人要是再不做点什么,这孩子怕是要彻底坏掉了。
【先从她最痴迷的术式下手吧。】
某天,在忧子刚刚徒手撕碎并吞噬了一只一级咒灵后,米格尔忍不住问道:“喂,忧子。为什么要自己吞那个恶心的抹布味儿的东西?用你的那个式神【祈本礼】作为媒介去吸收,不是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吗?甚至效率更高吧。”
听到这话,忧子擦拭血迹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羞涩的表情,脸颊微红,双手绞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个一脚踢爆咒灵脑袋的杀神是同一个人。
“因为,那是我的‘礼君’啊。”
她的声音软糯,理所当然地说道:“那种脏东西怎么能让礼去吃呢?礼会不开心的。这种程度的痛苦,只要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而且,比起和大家分开的痛苦,这点味道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不看她脚下那堆堆积如山、还在渗出紫血的咒灵残肢,如果不看她鞋尖正无意识地碾碎一只咒灵的眼球——这幅少女害羞地低头看着脚尖、紧张地诉说情话的画面,甚至称得上美好。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米格尔瞳孔地震。
【必须要找外援了。】
于是,尽管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尽管一想起那个男人的脸就觉得浑身骨头作痛,米格尔还是颤抖着手指,拨通了那个在平安夜把他暴打了一顿的、该死的白毛的电话。
几天后的黄昏,米格尔对着正在狩猎的忧子长吁短叹。突然,丛林里的鸟鸣虫叫瞬间死寂。燥热的空气被一股冰蓝色的咒力强行推开,原本粘稠的风变得清爽而凛冽。
忧子正机械地切开面前这只一级咒灵的喉咙,手腕却毫无征兆地被人从身后扣住。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微凉的指尖带着不容反抗的力度,却又小心翼翼地没有捏痛她。
“稍微休息一下吧,忧子。”
一个轻浮却永远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声音,近在咫尺地炸响。忧子有些迟钝地转过头,那双阴森死寂的绿眸里,焦距涣散,好半天才映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悟……老师?”声音在颤抖,理智回笼的瞬间,羞耻感随之而来。她下意识地把那只沾满咒灵恶心□□的手背到身后。
“答对啦~”五条悟心情很好地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接着,他不容置喙地拉过她藏在身后的手,完全不在意上面的污秽。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包湿巾,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最宝贝的瓷器。
“擦干净了。”他满意地看着那只恢复白皙的手,抬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今天就陪老师去约……啊不对,是去逛逛吧?”
非洲的夜市喧嚣而充满烟火气。五条悟就像个第一次来修学旅行的高中生,迈着两条大长腿穿梭在拥挤的摊位间。
“忧子!这个看着很甜,要吃!”“忧子!那个颜色好怪,买来试试!”
甚至不需要忧子动手,五条悟已经手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当地小吃。
在五条悟的强烈要求(甚至可以说是撒娇)下,她换上了一条他亲手挑的一条当地风格连衣裙。裙子的尺寸稍微大了一些,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了锁骨。但那种鲜艳热烈的色彩,终于冲淡了她身上那股仿佛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死气,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鲜活。
回到驻扎的营地后,两人围坐在篝火旁。
“呐,忧子。”五条悟咽下最后一口甜食,突然转过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认真:“要是我出了什么事,那些可爱的学生们,就交给你照顾了哦?”
忧子眨了眨眼,那双绿眸里写满了困惑。几秒后,她极其严肃地问道:“您指的‘出事’……是被哪位女性找上门索要抚养费了吗?”
五条悟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庞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下一秒,他脸颊鼓起,变成了嘟嘟嘴的委屈猫猫脸(o3o)。
“好过分!原来在忧子心里,老师我是那种会陷入感情纠纷的人吗?呜呜~老师好伤心!”他甚至掏出纸巾,夸张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看着老师在那边耍宝,忧子却并没有笑。
【悟老师怎么可能出事呢。】
在她的世界观里,天空会塌,大地会裂,但五条悟不会输。所以,所谓的“托付”,一定只是老师心血来潮的玩笑吧。
但即便如此。
“我会的。”忧子双手环住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上,一双幽深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咒缚。“只要是老师在意的东西,我都会守住的。”
【用我的方式。】
“啊,对了。”五条悟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递到忧子面前。“特别是这个孩子——虎杖悠仁。”
屏幕上是一张抓拍的照片。中间粉色头发的少年正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左边是那个总是臭着脸的熟悉黑发海胆头少年,右边则是一个陌生的橘色短发少女。
“这个孩子吞了宿傩的手指,却能奇迹般地压制住诅咒之王。” 五条悟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屏幕边缘,语气里带着找到好苗子的愉悦,“但也正因如此,他和当年的你一样,被上面那群烂橘子秘密判处了死刑。”
忧子盯着照片里的少年。那双琥珀般澄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干净得让人心生嫉妒。在这个少年的笑容里,她看到了一丝和天内理子相似的特质。一种毫无防备的、对他人的天然善意,那种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的感觉,让身处黑暗的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忧子看着五条悟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着深深疲惫的侧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啊,我会拼上性命保护他的。请放心交给我吧,悟老师。”
少女的声音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嘛,倒也不用做到‘拼上性命’那种程度啦。”五条悟摆了摆手,语气虽然轻快,眼神却软了一瞬。“毕竟,忧子可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呢。你要是受伤了,我会很困扰的哦?”
他习惯性地用这种轻浮的语调来掩饰过重的关切。然而,当他侧过头,准备迎接少女的羞涩或吐槽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篝火跳动。那个总是满身死气,眼神阴郁,却又挂着模仿天内理子阳光面具的少女,此刻正仰着头看着他,眼底盛满了毫无杂质的、璀璨的光芒。就像是非洲这片毫无遮挡的星空,干净得让人心颤。
在暖黄色的火光映照下,她露出了一个许多年未曾有过的、纯粹得近乎透明的笑容。没有阴霾,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终于找到了归宿般的安宁与喜悦。
【终于……】
【终于有资格站在悟老师身边,被他所信赖、被他所依赖了。】
【终于,可以帮那个总是独自站在顶点的悟老师……分担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寂寞了。】
那些为了变强而刻在骨血里的伤疤,那些害怕成为累赘的自卑,吞噬诅咒时如咽下抹布般的恶心,还有在异国荒原上与大家分离的彻骨恐惧……
这些天来的所有痛苦,都在这一刻,仅仅因为五条悟的一句嘱托,便烟消云散了。
忧子发自内心地、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样,对着拯救她的神明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被悟老师需要着。】
【光是这一点,就让忧子觉得,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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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5 章 海外与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