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骨忧子最近闲得有些发慌。甚至可以说,她感觉自己快要在高专这安逸的空气里发霉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被降为四级之后,老师们就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玻璃娃娃。只让她接一些针对三四级咒灵的清扫任务。
要么是去便利店,帮店长去除那些因为没买到限定面包、怨念聚集而成的蝇头咒灵;另一类,则是去帮一些有钱没地花的高管政要,去除那些被他们害死、从而缠绕在他们身后的低级怨灵。
看着那群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大人物,在死亡的恐惧面前涕泗横流,丑态百出地跪在地上祈求她的拯救;可一旦忧子拔除了咒灵,他们立刻就变了一副嘴脸。一边用手帕捂着鼻子,仿佛忧子是什么携带病菌的低贱老鼠,一边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满脸嫌恶地扔下一叠厚厚的钞票。
忧子选择性地无视了那些人在背后的嚷嚷,看着手里那沾染了污秽气息的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谬感。
【好像突然有点理解杰老师口中的猴子,以及悟老师口中的烂橘子到底是什么味了。】
【真臭。】
她看着天空飘过的云,长叹了一口气。
【这种程度的任务,连热身都算不上,甚至还要精神污染。】
虽然她本人一直向上面强烈抗议,要求增加任务难度,但在家入硝子的绝对权威下,抗议无效。
“驳回。”当时的硝子一边毫不客气地捏着忧子的脸颊肉,一边皱眉说道:“手感太差了,全是骨头。忧子你太瘦了,既然任务少就可以好好休息,趁机养养你那破破烂烂的身体。这是医嘱。”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硝子姐姐。】
忧子在心里小声抗议着,但在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慵懒眼眸注视下,她还是乖乖吞回了反驳的话,老实地点了点头。
既然不能出外勤,那无处发泄的过剩精力,就只能全部宣泄在校内了。于是,忧子开启了死磕训练场模式。如果高专的训练场地有每日打卡时长排行榜的话,那么乙骨忧子绝对是这个月断层第一的卷王。
而在训练之余,她把剩下的时间也排得满满当当。
要么是溜进教师办公室,找那个处于变相软禁状态的夏油杰聊天;要么是帮伏黑惠那两只总是蹭过来的玉犬梳理毛发,顺便享受一下毛茸茸的治愈时光;又或者是定期前往五条家的本宅,坐在安静的房间里,换上一束新的鲜花,静静地探望至今昏迷不醒的伏黑津美纪。
就在忧子以为自己要闲出蘑菇的时候,这一天,一个她期盼已久的高级任务终于来了。
“产土神信仰遗留的废弃隧道……疑似二级假想怨灵。”
夏油杰手里拿着这份刚刚送来的任务简报,视线死死地定格在那个关键词上。眉头,在一瞬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嗡——大脑深处仿佛传来了一阵耳鸣,一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既视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产土神。偏远村落。二级任务。还有……那个总是笑着喊“夏油前辈”的灰原雄的半截尸体。
啪!!!
一声巨响。厚厚的任务报告被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实木桌面甚至裂开了一道缝隙。
“开什么玩笑!!”
夏油杰猛地站起身,那张总是挂着狐狸般假笑的脸,此刻狰狞得可怕。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辅助监督伊地知,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嘶哑:
“产土神信仰?偏远村落?而且还是指派给现在的忧子?!”
“其他……其他同学都出任务了……二年级的前辈们去了京都,七海先生也有任务……”伊地知洁高被吓得贴在墙角,推着眼镜的手抖得像帕金森,声音带着哭腔:“目前这个紧急任务……只能交给比较符合等级的乙骨同学了……”
伊地知内心流下了宽面条泪。
【为毛受伤的总是我啊呜呜呜……先是五条先生,再是夏油先生……】
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几个小时前,那个白毛最强离开时的场景——
——“伊地知,我去国外出差啦~~杰就交给你了。要看住他哦~不能让他干坏事捏~!”
记忆里,五条悟在留下这句话后,就拉着行李箱,迈着欢快的大长腿,哼着歌跑进了安检,只留下伊地知一人在机场大厅的风中凌乱。
【说得简单!!】
伊地知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他可是特级诅咒师啊!是那个夏油杰啊!五条先生,不要说得好像人人都能压制特级一样好吗!!】
“呼……呼……”夏油杰根本听不进伊地知的解释。他看着那份简报,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几乎要把纸张抓破。
模糊的情报,偏僻的地点,以及“土地神”这个关键词。
【灰原……】
夏油杰的呼吸急促,脑海中疯狂闪回着十年前的画面。那个总是元气满满喊着他“夏油学长”的灰原雄,在那个明明是二级任务中,因为情报有误,土地神咒灵莫名变成了特一级,而不幸命丧黄泉。
现在,那群人想在乙骨忧子身上重演这一幕。
“悟呢?那个白痴去哪里了?!”夏油杰吼道。
“五……五条先生去非洲出差了……还有二十个小时才能落地……”伊地知快要哭出来了,推着眼镜的手都在抖。
“该死!”夏油杰猛地转身,大步向门口冲去。既然悟不在,那他就自己去。哪怕把那群烂橘子杀光,他也绝对不能让忧子去送死。
滋滋滋——!!!
就在他踏出高专结界的瞬间,脖子上的黑色项圈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唔——!!”
足以瞬间电晕大象的高压电流贯穿了夏油杰的全身。他的身体剧烈抽搐,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了骨裂般的闷响。
“夏油先生!!”伊地知惊恐地尖叫。
“让、开。”夏油杰咬着牙,满嘴是血,那是他咬破舌头强行保持清醒的证明。他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却依然试图强行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外爬:“不能让她去,那是陷阱啊。”
“那个,夏油先生。”伊地知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困兽般绝望的特级诅咒师,他颤抖着递出手机:“乙骨同学她……已经在一个小时前出发了。”
轰。夏油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他瘫软在地上,任由电流的余韵灼烧着神经。
又一次。
又要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后辈,去往那条不归路吗?
地点:千叶县·废弃旧神社地下隧道。
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反胃的陈旧神坛气息。
“咳……咳咳……”
乙骨忧子靠在布满青苔的石壁上,左手的小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骨折了。手中的那把从武器库领来的制式长刀,只剩下了半截。
在她面前的黑暗深处,一双巨大而浑浊的黄色眼睛缓缓睁开。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隧道,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粘稠如焦油般的咒力威压。
【一级,不,甚至接近特级。】
【幸好今天来的不是真希同学和小惠他们。】
少女的眼底划过一丝庆幸。自己,毕竟曾经是个特级,身体里残留的底子让她勉强抗住了这一击。
滋滋滋……淡淡的蒸汽从她扭曲的左臂上升起。忧子一边警惕地盯着咒灵,一边调动着体内所剩无几的咒力,发动反转术式。伴随着骨骼复位的轻微脆响,断骨正在强行愈合。
“吼——”
土地神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状态恢复,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地面震颤,脚下的泥土瞬间化作无数尖锐的地刺,如鲨鱼的牙齿般暴起,封锁了忧子所有的退路。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原本阴暗潮湿的隧道壁开始扭曲、剥落,无数张写满符文的破旧符纸凭空出现,将这片空间层层包裹。空气中,响起了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嘈杂而癫狂的祈福声。
“保佑我……”“给我钱……”“让那家伙去死……”
“什——”看着面前突然变换的场地,感受着那股瞬间必中的规则之力,忧子的瞳孔剧烈收缩。
【生得领域?!】
“会死。”这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在忧子的脑海中浮现。
在这绝对的实力差距与必中的领域规则面前,死亡的气息浓烈得让人窒息。就在那绝望的黑暗即将吞噬理智的最后一秒,不知为何,那些在高专度过的、看似毫无意义的欢脱日常,却突然像幻灯片一样在她眼前清晰地闪回。
其实,这些天在学校里,忧子也不全是在无所事事。
自她小时候使用出夜蛾的【傀儡操术】,又在最近的一次训练中使用出了狗卷一族的【咒言】,硝子判断忧子的生得术式恐怕是【模仿】。目前,触发忧子术式的必要条件还没有确认。
古往今来,咒灵操术第一人在高专,模仿第一人也在,以及以前以为是唯一的【外放型反转术式】,还有禅院家的【十影法】……想到这里,硝子在医务室抽了个烟:“真是个不得了的时代啊。”
为了解开这个谜题,帮助忧子重回特级,硝子化身疯狂科学家,开启了一系列实验。
首先是“火O忍者之写轮眼”。
忧子曾经提到,当初她之所以能将理子的灵魂封印进咒骸,是因为她“看见”了夜蛾校长修复咒骸时复杂的咒力流动。虽然具体原理她自己也说不清,但这给了家入硝子一个启发。
硝子推测忧子的术式可能是像写轮眼一样,通过极致的动态视力,捕捉结印或咒力流动的瞬间从而施展【模仿】。于是,忧子被迫盯着熊猫打拳打了整整三个小时。除了因为用眼过度流了半小时眼泪、滴了半瓶眼药水、以及硝子的相册新增了N张名为《忧子·美人垂泪》的高清特写之外,毫无收获。
结论:写轮眼路线……划掉。
(熊猫:有没有人来关爱一下熊猫啊喂!!我的胳膊都要断了的说!!)
接着是“全职O人之团长”。
“或许是像库洛洛团长那样,需要严苛的制约与誓约?”硝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然后像变魔术一样,从抽屉深处掏出了一本Jump官方出品、1:1还原制作、且封面上带有富坚义博亲笔签名的《盗贼的极意》超稀有周边。
忧子一脸严肃地捧着这本红皮书,转过身,指着刚被骗进医务室、正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的狗卷棘,沉声问道:“狗卷同学,请详细解释一下你的【咒言】原理!越详细越好!”
“鲑鱼?”(哈?)
狗卷棘歪了歪头,显然没跟上这两个人的脑回路。但面对忧子那双执着且闪闪发光的大眼睛,温柔的他还是配合地开始了一场极其抽象的教学。
“明太子!”指着喉咙“海带,金枪鱼蛋黄酱。”指着空气,做出爆炸的手势“腌高菜……大芥!”做出副作用很痛的样子,最后比了个大拇指。
“原来如此!是通过语言将咒力增幅并强制输出吗?我明白了!”忧子竟然奇迹般地听懂了这加密通话般的饭团语,并且疯狂记笔记。
“盗贼的极意——发动!!!”
……
空气一片死寂。窗外适时地飞过一只乌鸦,留下了嘲讽的“阿呆——阿呆——”声。
“唉,果然还是不行吗。”忧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下肩膀,整个人沉浸在又失败了的沮丧阴云里。
然而,作为被实验对象的狗卷棘,此刻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在术式上。
【乙骨同学的手……好小好软。】
虽然术式失败了,但忧子因为太过沮丧,完全忘记了松开手。两人的手依旧紧紧交叠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狗卷棘站在原地,那双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他并没有抽回手,而是任由那个姿势保持着。但他那原本露在外面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红。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羞涩,他默默地把脸往下埋了埋,几乎将整张脸都缩进了高**服那高高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有些慌乱的眼睛。
一旁的家入硝子,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对劲的粉红氛围。
她叼着烟,眼神在这一对之间飘来飘去。看看那个一脸沮丧、毫无自觉地抓着男生手的天然呆忧子;再看看那个已经把脸埋进领子里、仿佛快要冒烟的纯情咒言师。
硝子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嚯,青春啊~青春。】
【不过看样子,忧子这笨蛋是一点都没察觉到同学的心思呢。】
结论:幻影旅团路线……划掉。
最后是“黑子的O球之黄濑凉太”。
硝子推测这可能需要肢体与意识的高度同调,于是将实验场地转移到了室外篮球场。然而,忧子对于“Zone”的模仿尝试,很快又因为两个特级干扰源的介入,彻底跑偏了。
“太僵硬了!忧子!”一个戴着墨镜的白毛像个大猩猩一样挂在篮框上,吓得刚准备投篮的忧子手一抖,篮球直接砸在了自己的脸上。
“痛——!!”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笨蛋吗?绝对是笨蛋吧忧子!”五条悟轻巧地落地,指着捂着鼻子、眼角飙泪的忧子,笑得毫无师德,甚至还拿出了手机准备拍照留念。
“悟……你这家伙,是在欺负忧子吗?”
一个压抑着怒火、听起来咬牙切齿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
身穿高专教师制服的夏油杰,双手插在宽大的灯笼裤口袋里,慢悠悠地走进了球场。虽然步态悠闲,但他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却寒光四射,死死盯着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白毛,身后仿佛具现化出了黑色的百鬼夜行背景。
“哈?你以为忧子是没断奶的婴儿吗?”五条悟停下大笑,极其幼稚地对着夏油杰做了一个翻白眼 吐舌头的挑衅鬼脸:“保护欲过剩的——杰欧巴桑(老妈子)?”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手里的篮球瞬间化作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向夏油杰的面门。
啪!!
一声沉闷的爆响。夏油杰看都没看,单手稳稳接住了那颗裹挟着重力加速度飞来的篮球。巨大的动能带起的风压,吹得他刘海狂乱飞舞。
“呵……”夏油杰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了跳,嘴角却勾起一抹危险且好战的弧度:“正好。最近在办公室坐得骨头都快生锈了,就拿你来松松土吧。”
他潇洒地脱下外套,随手扔给旁边一脸懵逼的忧子:“忧子,帮我拿着。”他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线条,眼神犀利:“看好了,这才是对待这种混蛋的‘正确指导姿势’。”
于是。原本属于忧子的术式实验,在这一刻,瞬间变成了这两个特级幼稚鬼的斗鸡现场。
轰——!这不是夸张,是真的发出了音爆声。
五条悟运球的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而夏油杰则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死死卡住了内线位置。虽然两人都默契地没有使用术式,但那纯粹□□碰撞产生的气浪,还是吹得站在场边的忧子刘海狂乱飞舞。
“太慢了!杰!”“是你太急躁了,悟!”
两人一来一回,垃圾话满天飞。
忧子抱着夏油杰的外套,呆呆地看着场上那两道快得看不清的身影。夕阳的余晖洒在篮球场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他们。那个还没有分道扬镳、没有苦夏、只是单纯为了争论“谁投篮更帅”而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少年。
没有最强咒术师,没有极恶诅咒师。只有两个在挥洒汗水的高中生。
“那个……硝子姐姐……”忧子转过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硝子。
原本以为硝子会生气实验被打断,但出乎意料的是,硝子并没有阻止他们。长发的女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没有点燃的烟,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怀念的笑意,脸眼下的黑眼圈似乎都淡了许多。
“随他们去吧。”硝子轻声说道,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场永远不想醒来的梦:“这种画面,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哐当!五条悟一个暴扣,却被夏油杰拉住裤腰带硬生生拽了下来。两人扭打在地上,像两只为了抢毛线球而打架的大猫。
“杰你耍赖!!!”“兵不厌诈,悟!”
忧子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结论:虽然实验彻底失败了,但……“奇迹的世代”确实存在。就在这里,就在这短暂的、没有诅咒的黄昏里。
回忆结束。
“忧子,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性。”硝子的声音出现。“那就是……”
“是啊。”
在充斥着诅咒与恶意祈祷的领域中心,一直低垂着头的忧子,嘴角扯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眼前这尊由污泥、腐肉与怨念堆砌而成的庞大伪神。那股味道,包含着人类对土地扭曲的敬畏、对他人的恐惧、以及无穷无尽的贪婪所混合发酵而成的,一块被放置在下水道里发酵了整个夏天的抹布。
“呼……”
忧子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令常人窒息的空气。
就在这一瞬间,她身上的气质发生了质变。那双翠绿的眼眸深处,原本属于少女的清澈与怯懦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疯狂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