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
随着信号弹升空,三支队伍瞬间没入了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竹林。
【竹林深处·五条队:乙骨忧子(狐),五条信(犬)】
白雾如障,浓稠得化不开,将能见度压缩在不足五米的死寂空间里。
五条信紧紧握着那把对他来说稍显沉重的长刀,护在忧子身前。作为负责守护的“犬”,他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
“哈……哈……” 少年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个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恐惧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忧、忧子小姐……怎么办?如果规则是‘带回铃铛’,那那个禅院直哉简直就是无敌的……他的速度……”
“五条君。”
一直在沉默思考的忧子,突然停下了脚步。那个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冷冽得如同这竹林间的寒露,瞬间切断了少年的恐慌。
她转过身。原本总是低垂顺从的眼帘此刻缓缓抬起。因为愤怒到了极致,那双深翠色的眸子里反而沉淀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清醒。
她微微眯起双眼,眼尾上挑。那一刻,她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只在猎人的陷阱边缘徘徊、眼中闪烁着狡黠与精明光芒的“狐”。
“那个禅院直哉确实很强。但也正因为他强……” 忧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冷酷: “所以他绝对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比起直接结束比赛,那个人更喜欢像猫捉老鼠一样,慢慢折磨我们,等我们露出破绽。”
“傲慢,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忧子侧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锁定了另一侧——那里隐约传来了加茂家特有的咒力波动。
“所以,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
少女握紧了手中的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属于捕食者的、危险而美丽的弧度:
“在那个自大的‘疯狗’玩腻之前……我们先解决掉落单的加茂家,拿到铃铛。”
“然后,用尽全力——跑回来。”
五条信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背脊发凉。
【咿!忧子小姐好可怕的表情!】
【这种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还有这个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像家主大人啊!】
【但是……】
少年看着少女那双在迷雾中熠熠生辉、仿佛燃烧着某种疯狂火焰的翠绿色眼眸,原本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双手,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好安心。】
【明明身处绝境,明明面对的是那个恐怖的禅院家……可只要看着现在的忧子小姐,就觉得好像有了主心骨一样。】
【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我们真的能赢。】
“我明白了。” 五条信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不再躲闪。
他站到了忧子身前,摆出了起手式,声音虽然还有些稚嫩,却已不再迷茫: “既然忧子小姐是负责狩猎的‘狐’,那我就做为您开路的‘犬’。”
“请下令吧。”
……
【竹林东侧·加茂队:加茂宪纪(狐),加茂吉(犬)】
加茂宪纪蹲踞在高处的竹枝上,冷静地观察着下方。作为加茂家的次代家主,他的战术极其稳健。
“不需要去追禅院直哉。只要守株待‘兔’。” 他对下方的护卫加茂吉说道:“五条家的那两个人太弱了。那个女人一定会因为恐惧而露出破绽,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
“是禅院!我们快跑!”
迷雾中,传来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紧接着,是少女慌乱逃窜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正没头苍蝇一样在竹林里乱撞。
加茂宪纪眯起眼睛。
【在这个方向。呼吸乱了,脚步虚浮。全是破绽。】
他拉满弓弦,咒力在指尖凝聚。
咻——!带着咒力的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预判了少女逃跑的前方路线,瞬间缠住了那个在雾气中晃动的白色身影,将其死死钉在了竹子上。
“抓住了。” 加茂宪纪松了一口气,身形一跃而下,姿态优雅地准备回收铃铛带回终点。
然而,当他落在那棵竹子前时,脸色骤变。
风吹过迷雾。那个“身影”轻飘飘地瘪了下去——那竟然只是一件空荡荡的白色制服外套,里面裹着几根断裂的竹子。
“什——?!”
“就是现在!五条君!”
真正的“狐”露出了獠牙。忧子此刻只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衫,从加茂宪纪的正下方——那是弓箭手视觉的绝对死角——猛地冲了出来!
她身上没有咒力护体(为了隐藏气息),完全凭借着那一身被五条悟摔打出来的、惊人的爆发力,踩着竹节腾空而起!
至于原本守在树下的加茂吉?
在另一侧的灌木丛中两个”犬“已经嘶吼地纠缠在了一起。
“我不会让你干扰忧子小姐的!!”“小子!!”
面对那个守在树下的一级术师,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少年,此刻却像是一头护崽的野兽。他不要命地用头撞向对方的腹部,死死抱住对方的腰,硬生生将那个比他强壮得多的护卫撞出了战圈,滚进了一旁刺骨的荆棘丛里。
失去了护卫的掩护,又被猎物近身。加茂宪纪反应极快,立刻想要扔掉弓箭切换赤血操术。
但他低估了忧子。低估了这只披着“兔子”皮的“狐狸”有多么狡猾。
呼——!忧子没有挥刀。她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她直接将手中那把未出鞘的太刀,当成投掷武器,狠狠地砸向加茂的面门!
加茂下意识地偏头躲避这沉重的一击。但这只是佯攻。
趁着这一瞬的视野丢失。忧子已经欺身而上。一只冰凉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出了一把短匕首,抵在了加茂宪纪的喉咙大动脉上。
滴答。汗水顺着忧子的脸颊滑落。二人的呼吸在咫尺间交错。忧子的衬衫被汗水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神亮得吓人。
“请……把铃铛交出来。”
她喘着粗气,握着匕首的手在剧烈发抖——那是她初次对人使用武器的紧张。但那把刀刃,却死死地贴着皮肤,纹丝不动,一步不退。
全场寂静。
加茂宪纪看着眼前这个衣衫凌乱、看似柔弱,实则在瞬间完成了诱敌、突袭、制服的少女。那种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战术素养和狠劲,让他眼中的轻视荡然无存。
【这哪里是受惊的兔子。】
【这是一只懂得隐藏利爪的、聪明的狐狸。】
他眼中的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武人对强者的认可。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缓缓举起了双手。
“是我大意了。利用我的轻视……精彩。” 加茂宪纪虽然古板,但输了就是输了。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铃铛,郑重地递了过去: “是我们输了。乙骨忧子,你很强。”
荆棘丛中,五条信满脸是血地爬了起来,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激动地大喊: “太好了!忧子小姐!”
看着那个明明满脸是血、身上扎满了荆棘刺,却像个刚捡回飞盘的金毛一样兴奋大喊、身后仿佛有幻影尾巴在疯狂摇摆的五条信。
原本气氛严肃凝重的加茂宪纪,和刚从荆棘丛里狼狈爬出来的加茂吉,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
两人的画风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崩坏。原本写实肃穆的脸,变成了两对呆滞的豆豆眼。
【……】【……】
看着那个眼里只有“忧子小姐”的少年,加茂主仆二人的脑电波在这一刻达成了高度同步:
【喂喂……这是哪里来的忠犬吗?五条家的这小子。】
【虽然被打得很惨,但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兴奋地汪出来了啊喂。】
然而。
就在忧子的指尖触碰到那个金色铃铛的瞬间。
呼——
一阵毫无预兆的怪风,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恶意,从侧面刮过。
忧子只觉得眼前一花,指尖那一点实感瞬间落空。
那个象征着胜利的铃铛,消失了。
“哎呀,真是辛苦你们了——好狗狗。”
一个轻浮、傲慢、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禅院直哉慵懒地倚靠在翠竹之上,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狐狸,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指尖的铃铛。 “叮铃铃——” 清脆的响声不再是胜利的号角,而是猎人颈下嘲弄猎物的挂饰。
他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看着呆滞的两人: “本来想去收拾加茂的,没想到你们两只勤快的狗居然先把猎物叼回来了。省了我不少力气呢。”
直哉抛了抛手中的铃铛,眼神轻蔑: “既然拿到铃铛了,按照规则,只要我把它带回去就赢了吧?凭借我的速度,你们觉得……追得上吗?”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不是技不如人,而是你倾尽所有撕咬下的血肉,最后只能跪着呈献给站在高处的猎人。
“那是……我们赢回来的!” 五条信眼眶通红,属于少年的血性让他无法忍受这种被当做畜生戏耍的屈辱。他捡起地上的断刀,像一只被激怒的幼兽,嘶吼着冲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还给我们!!——”
“吵死了,垃圾。”
直哉连正眼都没给冲过来的五条信,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冲向车轮的虫豸。他的身影在空气中微微一晃,如同鬼魅的狐影。
投射咒法。
砰!
甚至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五条信的胸口瞬间塌陷下去,整个人以比冲过去快两倍的速度倒飞回来,重重地砸在忧子脚边的泥土里。
“咳噗——!” 大量的鲜血夹杂着内脏碎片从少年口中喷出,染红了忧子那双干净的皮鞋。
【!!】
【这个家伙,根本不在乎人命。】
“加茂,既然输了就赶紧滚吧。”直哉将铃铛随意地挂在腰间,然后从竹子上跳下来,像散步一样一步步走向护在五条信身前的忧子。
加茂宪纪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重伤濒死的五条信,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这就是御三家的规则,弱肉强食。
“……加茂家退场。” 他带着护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忧子松开了手,厚重的刀鞘砸落在地。刚刚面对加茂时,她还用刀柄陪着对方玩“过家家”。但面对这只披着人皮的野兽,不需要再克制了。
“禅院——!!”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伴随着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忧子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她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狂犬,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在那双染血皮鞋的蹬踏下,化作一颗炮弹轰向了禅院直哉。
“忧子小姐——咳……” 五条信趴在泥泞中,满嘴腥甜。他颤抖着向那个背影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抓住她,想要阻止这注定是飞蛾扑火的冲锋。
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无情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回了尘埃里。
禅院家的另一位参赛者,炳的三把手——禅院哲矢单膝跪压在少年的脊背上,稳如磐石,彻底锁死了他所有的动作。他俯视着脚下这条断脊之犬,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
“五条家的,不想死就别乱动。”
“太慢了。”
禅院直哉看着冲来的少女,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在他的动态视觉里,忧子的动作就像是掉帧的胶卷,破绽百出。他伸出手,手指随意地在空中划过轨迹。那一瞬间,世界在他眼中被切割成二十四分之一秒的定格画。忧子的动作已被强制“锁定”。
“乖乖变成画框里的风景吧——” 直哉侧身,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瞄准了她毫无防备的腹部。
然而。
就在那一脚即将触碰到忧子腹部的刹那,那双本该呆滞的眼睛里,突兀地炸开了一抹骇人的凶光。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忧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兔子。
咔吧!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忧子竟在被“定格”的前一瞬,强行扭转了关节,以违背常理的姿态,强行改变了重心!
直哉必中的一脚,踢空了。与此同时,忧子的拳头裹挟着全部的咒力,狠狠地砸在了直哉为了保持平衡而露出的空档上。
“黑闪——!!”
记忆的闸门瞬间开启。自那个雪夜为了保护祈本礼而打出那记“迷你黑闪”之后,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再次贯通全身。咒力与身体在百万分之一秒内达成了完美的共鸣。
“什么——?!”
砰!一声闷响。这位高高在上的禅院嫡子,竟被这股狂暴的力量轰得向后踉跄了两步,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了深深的痕迹,昂贵的和服衣摆上沾染了泥土。
他引以为傲的“完美速度”,被一只脏兮兮的拳头打断了节奏。
“哈……哈……” 忧子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那一拳打中了。但也仅仅是打中了而已。反倒是刚才强行扭转关节的剧痛,正像潮水般淹没她的神经。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刺痛了眼睛。之前的战斗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面对加茂宪纪时紧绷的神经,此刻像是生锈的齿轮,开始抗议这超负荷的运转。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弄脏了啊……” 对面,禅院直哉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那张原本带着戏谑笑容的脸,彻底冷了下来。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杀意逐渐凝实。
“区区一条野狗” 直哉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的身影在空气中再次模糊,快到连残影都无法捕捉,“真让人火大啊。”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真正的神速。
忧子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抬手防御,腹部就遭受了重击。 “呕——!” 胃液混合着酸水涌上喉咙。
紧接着,是暴雨般的打击。下巴碎裂的酸麻、肋骨断折的剧痛、膝盖被踢碎的失衡感—— 砰!砰!砰! 空气中充斥着拳肉碰撞的闷响,痛觉甚至追不上他拳脚落下的速度。
忧子像是被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绞肉机。她引以为傲的体术,在绝对的“帧数”面前成了可笑的慢动作。每一次她试图抬手反击,拳头都会挥空,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更精准的报复。
“怎么了?刚才那股疯劲呢?” 直哉的声音忽左忽右,如同鬼魅。
“喂,女人。”
“用你这张脸哭着求我,说不定我会放你一马。”
咚。最后一击。
直哉一脚踩在忧子的脊背上,将她整个人连同那份不屈的尊严,狠狠地碾入腥臭的泥泞之中。
“呜……” 忧子趴在地上,半张脸陷在泥水里,视线已经模糊成了灰色的色块。她试图指令手指移动,但身体像是被切断了电源,彻底断开了连接。那是身体崩溃的哀鸣。
“真难看。” 禅院直哉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少女,像是在看一堆垃圾。他弯下腰,伸手抓住了忧子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这就是你们这种下等人的极限。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弄脏我一点衣服罢了。”
他举起手,掌心咒力凝聚,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既然这么想要那个铃铛,那我就把你这只手废了,当做纪念吧?”
绝望。冰冷的、窒息的绝望笼罩了忧子。
【起来啊……乙骨忧子!】
【不能输……】
【死也不能输给这个家伙!!】
心中的咆哮在身体的剧痛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就在直哉那只闪烁着咒力的手掌,即将无情落下的瞬间。
咕噜。
一声异响。那不是风声,也不是脚步声。那是像是某种巨大的、黏稠的软体生物在黑暗中蠕动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一股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浓稠得令人作呕的诅咒,在一瞬间填满了整片竹林的每一寸缝隙。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虫鸣、鸟叫、风声都在这一刻死绝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水泥,让人无法呼吸。
“……?!” 禅院直哉那引以为傲的直觉在疯狂尖叫。背后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起,冷汗浸透了衣衫。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那不是人类,也不是普通的咒灵。那是一种比“猎人”更高阶的顶级掠食者。
一只巨大、苍白、且布满青紫色血管的扭曲鬼手,无声无息地从直哉身后的阴影中探出。那只手大得足以像捏碎西瓜一样捏碎成年人的头颅,尖锐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紧接着。一个尖锐、嘶哑,仿佛指甲划过黑板,却又诡异地带着孩童般依恋的声音,贴着直哉的耳畔响起。那是恶魔的情话:
“不、许……欺、负……忧、子……”
禅院直哉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般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独眼。它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一丝理智,只有纯粹的、暴虐的、想要将眼前所有活物撕成碎片的杀意。
特级过怨咒灵——祈本礼,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