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在一般人看来,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发烧。
但对于亲眼目睹了诅咒缠绕全过程的五条悟来说,那个刚诞生的咒灵虽然没有主动攻击忧子,但保不准正在时刻侵蚀她脆弱的神经。
他对【祈本礼】这个咒灵的所有认知就是——未知。
他不能明说。
至少现在,不能让【窗】或者高层知道忧子和那个特级咒灵的深度链接。
于是,他选择软磨硬泡。
“拜托啦硝子~~”
五条悟嘴里叼着一根波板糖,毫无形象地趴在高专医务室的转椅上,像一只巨大的白色长毛猫一般撒着娇。
“去看看嘛,去看看嘛!我家可爱又可怜的小忧子都烧成小火炉了!”五条悟夸张地捂着胸口,添油加醋地卖惨:“你都不知道,为了照顾她,伟大的五条老师昨晚可是整夜没睡,每隔五分钟就换一次毛巾!我的手都要粗糙了!万一、万一这个年纪发烧把脑子烧坏了,或者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可是咒术界巨大的损失啊!”
听到从喋喋不休的狗嘴里难得吐出一点人话,家入硝子终于从显微镜前抬起头,一脸怀疑地眯起眼睛,凑近了那个还在摇椅子的男人。
“你,是谁?”
“是哪来的诅咒师假扮的吧?那个人渣同期去哪了?”
“哈?”墨镜顺着高挺的鼻梁滑到了鼻尖,露出那双毫无杂质的苍蓝六眼。
“真失礼啊硝子!”五条悟猛地停下椅子,甚至还骚包地撩了一下头发:“当然是全世界最帅气、最负责任、且熟读了《教育百科全书》的麻辣教师五条悟是也!”
说着,五条悟自豪地挺起了胸肌,背景仿佛自带闪瞎人眼的圣光。
“……蛤?”硝子虽然嘴上毫不留情,但看着五条悟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焦躁,她原本冷硬的眼神还是柔和了下来。
她知道,如果只是普通感冒,五条悟绝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真是的……忧子这种情况,你早点跟我说啊。”
硝子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解剖刀,脱下了沾着福尔马林味道的白大褂,换上了出诊的外套。
“我也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啊。”
她叹了口气。常年被迫关在高专里,她的消息有些滞后。没想到,那个总是跟在忧子身后的酒红色头发少年,这么突然就……
“我说,把天内桑也带过去看看她吧。”身为女性的硝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五条悟描述中那些令人不安的细节——那个孩子似乎正在试图一个个模仿那些已经离开她的人。
仿佛只要模仿得够像,只要像天内理子那样元气地笑,像祈本礼那样为了保护他人而活,那些人就从未离开过一样。
……
总之,作为五条悟的同期,也是高专珍贵的反转术式持有者,家入硝子的访问并没有引起五条家仆人们的过多怀疑。
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位戴着口罩、穿着护士服的助手,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医疗出诊箱。
“家入小姐,这边请。”
直到仆人退下,房门紧闭,确认周围的咒力结界已经隔绝了窥探的视线,硝子才疲惫地松了松肩膀。
“行了,出来吧。那些老家伙的眼线真多。”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位助手摘下了口罩,露出了一张温婉却写满担忧的脸——是黑井美里。而在那个被小心放在床上的医疗箱里,一只怪模怪样的玩偶正费力地顶开盖子,探出了脑袋。
然而,还没等她们开口,坐在床边的女孩先转过了头。
“硝子姐姐!还有黑井桑,理子姐姐!好久不见!”
看着那个笑容,家入硝子正在掏糖果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那句已经在舌尖打转的安慰,最后只能伴着苦涩的烟草味,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那个笑容,太熟悉了。是那个已经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死去,永远停留在记忆里的星浆体少女的笑容。
忧子在拙劣地、拼命地、模仿着那个活泼开朗的死人。
她刻意提高了音调,模仿着理子的语癖,仿佛只要戴上这副名为“天内理子”的元气面具,那个阴暗、绝望、害死了爱人的乙骨忧子就不复存在了。
“忧子酱!”那个有着怪异纽扣眼睛的丑萌咒骸里,传出了理子依然元气满满的声音,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现在的天内理子,早已失去了人类的形态。那是忧子利用复制来的术式,将濒死少女的灵魂强行封印在夏油杰留下的通讯用咒骸里的结果。为了避开咒术界烂橘子的探测,她们一直躲在宫城县的安全屋。今天是借着硝子出诊的名义,才被悄悄带进来的。
只有巴掌大小的咒骸迈着填充着棉花的小短腿,努力踮起脚尖,笨拙地张开那对短短的绒布手臂,试图用那个她生前最喜欢的姿势拥抱忧子。
可是,那具不再拥有体温,甚至连手指都没有的棉花躯体,已经做不到给人类温暖了。
忧子却反手死死地抱住了这具小小的咒骸。她把脸埋在玩偶粗糙的布料里,贪婪地感受着里面的灵魂波动。黑色刘海遮掩下的翠色双眸中,闪烁着异样的羡慕神色。
【如果那一天,我身边也有容器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一旁的黑井美里看着忧子那近乎病态的眼神,心如刀绞。
咒骸里,那个善良的灵魂透过纽扣眼睛看着这一切。理子虽然失去了身体,但她似乎比生前更加敏锐地感知到了忧子的破碎。
她用那双没有表情的纽扣眼看向黑井,轻轻摇了摇头,传达着无声的意念:“没关系,黑井。现在还是先把忧子的情绪照顾好。让她抱一会儿吧。”
一旁的家入硝子靠在门框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颗冰凉的金平糖。糖纸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她看着那个抱着玩偶,眼神狂热却又荒芜的女孩,看着那副为了逃避现实而戴上的开朗面具,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身为高专唯一的反转术式持有者,家入硝子能让白骨生肉,能让断肢重续。但有些东西,比如破碎的灵魂,比如被爱意扭曲的人心,是无论输入多少温暖的正向咒力,都永远无法治愈的绝症。
突然,理子惊呼一声。
“哇啊!忧子,你怎么流血了!”
“黑井!是那个!”咒骸那短小的棉花腿上,沾染了一抹刺眼的鲜红。“血!好多血!”
“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原本还在惆怅的硝子,瞬间切换到工作状态,几步冲到床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帮忧子检查了一番。
并没有外伤,也没有咒力攻击的痕迹。
此时的忧子,脸色苍白地看着床单上晕开的那一抹红色。在她的认知里,血总是和“断肢”、“死亡”、“诅咒”联系在一起的。那种流失的感觉,让她瞬间联想到了死亡。
那些强撑的坚强和模仿来的元气瞬间崩塌。
“我……我是不是得了绝症?”
忧子好像突然回到了这个年纪普通小孩该有的样子。眼泪不争气地吧嗒吧嗒掉下来,满脸都是对未知的恐惧。
“啊……”硝子检查的手停住了。她看了一眼床单,又看了一眼哭得稀里哗啦的忧子,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
硝子和黑井对视了一眼,两个成熟女性的眼中都流露出了无奈又温柔的笑意。
“哈哈哈哈——!”最不客气的是理子。丑萌的咒骸捂着肚子,发出了狂野的爆笑声。
“啊……”
硝子和黑井对视了一眼,成熟女人都无奈地笑了出来。
“笨蛋忧子!那是变成大人的证明啦!”
一切又好像回到了从前。害羞懵懂的忧子小屁孩,阳光中二的理子,温柔操心的黑井,还有慵懒却可靠的硝子姐姐。
“是那个哦……”黑井走上前,温柔地摸了摸忧子的头,在她耳边轻声解释了一番。
忧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恭喜啦忧子,今天是你正式成为女人的第一天!”
硝子笑着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准备已久的金平糖,剥开糖纸塞进忧子嘴里。
“红豆饭!红豆饭!”理子挥舞着短短的手臂大声嚷嚷着。在日本的传统里,女孩子初潮那天,家里是要煮红豆饭庆祝的。
“是呢,我去借用一下厨房吧。”黑井笑着站起身。
而在这个期间,一直守在门外的五条悟终于忍不住了。里面的结界隔绝了大部分的声音,他只能焦躁地挠着门板。
“喂——硝子!忧子没事吧?为什么有血味?!”
“我也要进……噗!”
门开了。
“男士止步,五条。”硝子靠在门边,挡住了五条悟探头探脑的视线,“这是女孩子的秘密,你带黑井去厨房那边。”
“哈?!我也是老师好不好!我可是连这种书都认真看下来了啊!”五条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那双漂亮的苍蓝眼睛,手里还像举着免死金牌一样,拼命扬了扬那本封皮粉嫩的《青春期少女生理卫生指南》。
但回应他的,只有门锁落下时那一声冷酷无情的咔哒声。
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温馨,女生们熟捻地交谈起近况。
门外,五条悟不满地啧了一声,但他还是乖乖收起了那本粉嫩的《青春期少女生理卫生指南》,转过头,看向了重新戴上口罩的黑井美里。
“走吧,护士小姐。”
五条悟故意拉长了语调,让黑暗中的一些眼线听的清清楚楚。他双手插在兜里,大摇大摆地在前面带路。
一路上,偶尔有五条家的仆人路过,恭敬地向家主行礼。黑井则从始至终完美扮演着一个恭顺严谨的医疗助手,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滴水不漏。
直到两人穿过庭院,五条悟三言两语把后厨的仆人们全部打发走,并顺手落下了一道隔绝视听的小型帐,黑井才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将闷热的口罩稍稍拉下。
没过多久,一股混合着糯米清香和红豆微甜的热气,便在这宽敞的日式后厨里弥漫开来。
“唔……好香!”
白色大猫的鼻翼微微耸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背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疯狂摇摆起来。
“呐呐,黑井~给我尝一口嘛!”
眼看那双爪子就要悄咪咪地从边缘顺走一口香甜的红豆饭,啪的一声轻响在走廊回荡。
“请自重,五条先生。”
难得的,一向温顺的黑井美里此刻气场全开。她不仅一个极其丝滑的女仆步微撤,完美避开了美食扒手,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木饭勺,精准地敲在了五条悟的手背上。
五条猫猫不开心地撇了撇嘴,但他还是乖乖收起了爪子,忍气吞声地贴墙站好,让出了一条道。
黑井美里无视了某人幽怨的视线,端着托盘推门而入。托盘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色泽红润诱人的红豆饭,旁边还贴心地配了几碟爽口的渍物小菜。
“来,忧子小姐,趁热吃吧。”
忧子有些局促地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碗沉甸甸的红豆饭。碗壁传来的温度,顺着指尖流向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那个……大家不一起吃吗?” 忧子看了一圈围在床边的三个“人”。
硝子靠在窗边抽着并不存在的烟(为了照顾病人忍住了),黑井正在帮她整理被角,而理子……那个小小的咒骸正费力地爬上床头柜,坐在那碗红豆饭旁边,用纽扣眼睛盯着冒出的热气。
“我也好想吃啊——”咒骸里传出理子羡慕的哀嚎,“黑井做的红豆饭最棒了!我想吃我想吃我想吃!”
说着,她挥舞着棉花手臂,试图做出一个“啊——”的张嘴动作。
可是,那张用线缝出来的嘴巴根本张不开。
忧子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是啊。】
【理子姐姐已经死了。】
她永远停留在了那个14岁的夏天。她不会再长大,不会变成大人,甚至……连一口热腾腾的红豆饭都吃不到了。
而自己,却在这里庆祝着成长。
就在忧子眼里的光即将再次黯淡下去的时候,一只短短的绒布手,轻轻拍了拍她拿着筷子的手背。
“呐,忧子。”从咒骸中传来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要连同妾身的那一份,一起吃下去哦。”
“虽然我现在吃不到啦,但是……忧子吃到的话,我也能感觉到的!毕竟我们现在可是灵魂共鸣着哦!”
“所以,作为惩罚,你要把这一大碗全部吃光!”
“要是敢剩饭的话,妾身可是会化作厉鬼半夜挠你脚心的哦!”
“……噗。”忧子没忍住,鼻尖酸涩地笑出了声。
“嗯!”
忧子先是吸了吸鼻子,然后夹起一大口红豆饭,混着咸涩的泪水,用力地塞进嘴里。
糯米的软糯,红豆的清甜,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那是活着的味道。
她吃得很用力,很认真。
仿佛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而是一个庄严的仪式。
她要连同理子姐姐的那一份,连同那个再也无法长大的理子姐姐的那一份,一起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把这份沉重的生命咀嚼、吞咽下去。
那一天,五条悟最终也没能尝到那碗特制的红豆饭。
不过,当晚黑井离开时,他看着忧子空空如也的饭碗,和那张虽然疲惫却终于有了点血色的小脸,还是吹着口哨,心情颇好地偷偷往忧子枕头下塞了一张无限量喜久福兑换券。
当然,第二天就被留宿的硝子发现并没收了,收获脑瓜崩一枚。
理由是:生理期禁止过量摄入生冷甜食。
麻辣教师·五条悟,完败。
……
原本是想写麻辣教师的,莫名有种写成了麻辣奶爸的赶脚(目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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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血与红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