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条悟那一连串毫无大人样子的抗议声中——比如“欸?学校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不如在家里陪伟大的五条老师打最新款的游戏吧!”——忧子还是背起了书包。
尽管五条悟坚持认为她应该窝在家里做一个快乐的宅女,但骨子里是个“好学生”的忧子,还是固执地选择了回到学校。回到那个……或许并没有人期待她回去的地方。
站在五年级的走廊上,忧子忽然回想起了刚转学到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候的她,也是像现在这样,站在讲台上,怯懦、紧张,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台下的同龄人们眨巴着大眼睛,用一双双懵懂、无知又充满好奇的双眼,打探着这个来自小城市的漂亮女孩。
女孩有着一头如瀑布般倾泻的黑色长发,厚重的刘海下是一双少见的、精致得像人偶般的深翠色眸子,眼角因为常年缺乏睡眠而带着一抹惹人怜爱的微红。
穿着整洁秋季校服的忧子,小心翼翼地藏好了手臂上那些交错的旧伤疤。
【哇,转学生,可爱到犯规了啊。】这是当时台下那群小学生的共同心声。
二三年级的时候还好。那时候的小孩子总是没心没肺的,他们平等地喜欢一切漂亮、新鲜的东西。大家围着她,左一口“乙骨同学!”,右一句“忧子酱!”,羡慕她总是被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接送,羡慕她有一个像模特一样帅气的“哥哥”(五条悟)。
但,随着年级升高,当大家都开始觉醒了名为“察言观色”的社交本能后,空气悄然变了。班里的同学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渐渐疏远了她。
因为她太阴沉了。
那个曾经还会露出羞涩笑容的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总是独来独往、把所有情绪都死死藏在那厚重黑发之后的一抹幽灵。
忧子当然想要交很多很多的朋友。她做梦都想和一个正常年纪的小孩一样,在阳光下的操场上肆无忌惮地奔跑、大笑、聊着昨晚的电视剧。
但是,不行。
因为她身体里那庞大到失控的咒力,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诱饵,会源源不断地吸引着城市角落里的诅咒聚集而来。为了不让无辜的普通人卷入那个血腥的世界,为了不再重演之前的悲剧,孤独——是她保护他们的唯一方式。
“哈哈哈哈……” 窗外传来了同龄人毫无阴霾的欢笑声,伴着操场上起伏的哨子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而忧子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中的抹布浸在冰冷的水桶中。
尽管被疏远,但她并不想做一个彻底的异类。所以,她只能笨拙地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去抓紧那一点点即将断裂的联系。
主动承包课后最脏最累的打扫工作,或者是午饭时哪怕过度训练导致的手腕酸痛也要坚持的分发任务。
只有在做这些并不被人在意的琐事时,她才能在这个正在逐渐将她排斥出去的集体里,感受到一点点卑微的、名为“参与感”的温度。
这种程度的劳动,对于每天都在进行地狱特训、身体素质早已超越常人的她来说,根本连“累”字都算不上。
反而,当她看着擦得光亮的黑板和整齐摆放的午餐盘时,心底会泛起一丝微小却珍贵的满足感:
【啊,太好了。】
【今天的我,也帮上大家的忙了。】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收起回忆。
话说回来,今天是……礼拜几呢?
忧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放学后的教室空荡荡的,夕阳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那天黄昏的马路。
她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留到最后一个,默默地把所有人的值日活动全部包揽下来。擦黑板、扫地、摆桌椅……只有这种机械性的劳动,才能让她脑海里那些尖锐的声音稍微安静一会。
“哗啦。”
她把抹布浸入铁桶里。深秋的水,冰冷刺骨。
这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窜上脊背。
好冷。冰凉的。就像那天,在她怀里逐渐冷却的,祈本礼的手指。
就像那天,怎么捂也捂不热的尸体。
“啊……”
忧子猛地缩回手,瞳孔剧烈收缩。水面在晃动,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不,不对。】
那是血。桶里的水变成了血。红色的,粘稠的,散发着铁锈味的血。
【不。不不不。不不不。】
【没有死。】
【礼君没有死。】
【我们拉钩了,要永远在一起的。】
“好疼啊……”
她抱着头,缓缓蹲了下去。泪腺早就已经干涸了,哭不出来。一种无法排解的剧痛在脑髓里翻搅。
少女自虐一般地用力扯着自己的黑发,仿佛想把那些恐怖的记忆从脑子里扯出来。长长的指甲无意识地抠挖着额头,划破了皮肤,渗出了血珠,她也浑然不觉。
昏暗的教室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浑身散发着死气的乙骨忧子,就像是一个坏掉的女鬼。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忧子姐!!”
伏黑惠冲进了教室。
忧子已经躲着他和津美纪一个月了。
他刚下课就立刻跑来了忧子的班级。却没想到看见了这样一幕。
那个平时总是笑着摸他头、教他体术的姐姐,此刻正像个疯子一样蹲在地上,额头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痕。
若是普通的小学生,恐怕早就被吓哭了。但伏黑惠不是普通人。
他一点也不怕。这是陪伴他长大的、帮他变强、让他能更好地保护津美纪的姐姐二号。
“忧子姐!你怎么了?!”
伏黑惠冲过去,想要抓住她的手。
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黑发少年,让忧子那濒临崩溃的神智短暂地回归了。
那双在看着想要守护的人时,深邃却温柔的眼睛。
【好像。】
一种巨大的恐慌袭来。忧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了伏黑惠的手,惊恐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背部撞上冰冷的黑板。
“别过来……!”
“忧子姐?”伏黑惠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中流露了一点不解和受伤。
忧子大口喘着气。她看着伏黑惠,花了一秒钟的时间,用力把那个名为“崩溃”的怪物塞回了身体里,重新拉上了那道名为“正常”的黑色帘子。
“啊……是惠啊。”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再次扬起了那个阳光灿烂的、模仿天内理子的笑容。
“没事啊,惠。只是刚刚……看到了一只大蟑螂,吓了一跳。你也知道,女孩子最怕虫子了。”
“……” 伏黑惠看着她。那个理由烂透了。但他没有拆穿。
“忧子姐,为什么你最近在躲着我们?”少年抿着嘴,那双幽蓝的眼睛直视着她,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
“津美纪很担心你,她很想你。我也……很担心你。”
忧子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津美纪说今天做你最爱吃的蛋包饭。” 伏黑惠走上前一步,再次伸出了手,语气变得生硬却别扭地温柔,“晚上,一起回去吧。”
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小手。忧子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着伏黑惠。
但是,只要看到他,就会想起,那时,自己是抱着怎样心态接近伏黑姐弟的——是因为祈本礼。
是因为祈本礼在医院里抓住了自己,把自己从孤独的地狱里拉了出来。
所以,忧子才会在见到伏黑惠的第一眼就生出了“想保护他”的感觉。想把礼君给我的爱,传递下去。
因为他们是同类啊。祈本礼和乙骨忧子是同类。乙骨忧子和伏黑惠也是同类。
只要一见到伏黑惠,看着他那双为了保护姐姐而努力训练、闪烁着坚定光芒的靛色瞳孔,忧子怎么可能不想起祈本礼?
怎么可能不想起那个曾经也这样看着自己、发誓要保护自己、最后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在柏油马路上的少年?
【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礼君啊。】
那种思念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噬心脏。
况且……
在伏黑家的公寓里,她一直都是个外来者。那是属于“生者”的温馨家庭。
伏黑惠有自己的姐姐,那个像大和抚子一样温柔的津美纪会给他做饭,会等他回家。他根本不需要她这个麻烦的、神经质的、带着诅咒的“姐姐二号”。
伏黑惠要保护的是他的姐姐。他现在已经能保护得很好了,他是远近闻名的“校霸”了,也不需要忧子教他什么体术了。
只有她。只有乙骨忧子。
像个阴沟里的臭虫一样。
像个被遗弃的垃圾一样。
什么也做不到。
谁也保护不了。
“……不了,惠。”
忧子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只手。
“我今天……还有事。你们吃吧。”
她抓起那个红色的书包,像逃跑一样冲出了教室,把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和那份原本可以触碰的温暖,狠狠地关在了门后。
而在她身后的影子里。某个庞大的、黑色的东西,正无声地裂开嘴,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没关系,忧子。】
【你还有我。】
……
当夜晚降临,那层名为“正常”的保鲜膜终于因为内部的高压而炸裂了。
深夜两点。五条宅邸。
刚处理完一些家族烂摊子、顺路回本家眯一会的五条悟,是被一阵急促且不规则的咒力波动惊醒的。那是属于准二级咒灵的躁动,暴虐、阴冷,却又夹杂着某种极度焦躁的……悲鸣。
“啧。”
他瞬移到了边上客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忧子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烧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她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冷汗,原本精致的五官因为痛苦而皱成一团。她紧紧抓着被角,指关节泛白,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什么。
“……热……好疼……”
五条悟快步走过去,伸出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滚烫。体温计的读数已经飙升到了39.8度。
这是身体对长期精神高压的报复。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断了,名为“悲伤”的毒素终于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
“真是的……明明是特级人才,身体却还是那个柔弱的小鬼吗。”
五条悟叹了口气,并没有叫醒家里的仆人。
他摘下了眼罩,露出了那双苍蓝色的六眼。在六眼的视野里,忧子的身体状况一览无余——没有咒灵攻击,没有术式伤害,仅仅是单纯的、人类的“高烧”。
最强的咒术师,此刻不得不做起了最普通的看护工作。
他笨拙地去浴室打湿了毛巾,又用手腕试了试凉意。
“啪嗒。” 冰凉的湿毛巾敷在了忧子滚烫的额头上。
“唔……” 忧子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却因为高烧而模糊不清。
在朦胧的视野里,她看到了一抹白色。那是月光吗?还是……
“……礼……君?”
少女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正在给她换毛巾的五条悟,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忧子费力地伸出手,抓住了五条悟的衣袖。那是她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礼君……”
“不要离开我……”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渗进了枕头里。她努力把脸贴在五条悟的手掌上,像是在确认某种温度,又像是在向神明乞求。
五条悟沉默地看着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少女脆弱的模样。他能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滚烫温度,那是生命的燃烧,也是灵魂的哀鸣。
他不是祈本礼。他也没办法变成祈本礼。
“……笨蛋忧子。”
良久,五条悟轻声说道。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任由忧子抓着,用那种平日里绝对不会有的、近乎温柔的低沉嗓音哄道:
“啊,我在。哪里也不去。”
“睡吧。”
或许是得到了“承诺”,忧子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她死死抱着五条悟的手臂,像是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重新坠入了昏睡。
然而,五条悟并没有放松。
因为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还存在着“第三者”。
在那盏昏黄的床头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在那张床的底部,一团漆黑的、粘稠的影子正在疯狂涌动。
那是祈本礼。或者说,是已经变成了过怨咒灵的“祈本礼”。
那团黑影顺着床单蔓延上来,它嫉妒地看着五条悟被忧子抱住的手臂,发出了只有咒术师能听到的、刺耳的磨牙声。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那是我的……忧子是我的……】
【放手……放手……放手……】
房间里的玻璃窗微微震动。虽然还远没有达到那种能够甚至改变天象的“特级”压迫感,但这股咒力却异常粘稠、阴冷,已经有了二级咒灵的水准,并且还在随着忧子的情绪波动不断膨胀。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诅咒,五条悟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早在那个血色的黄昏,在他赶到车祸现场、一把抱起崩溃的忧子时,他的“六眼”就已经捕捉到了这个异常。
那时,在满地的血泊中,在忧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里,周围的人都以为祈本礼已经死了。那时候附着在忧子背后的气息还非常微弱,弱小到连四级咒灵都算不上,稍不留神就会消散在风里。
但在“六眼”绝对的信息流里,一切都无所遁形。五条悟在那一刻就清晰地看见了——那个名为“祈本礼”的少年灵魂并没有前往彼岸,而是变成了某种依附在忧子背后的“异物”。
如果是普通的诅咒,五条悟在现场就会随手弹飞。但这东西不同。即使变成了丑陋的黑泥,那里面依然包裹着那个酒红色头发少年的灵魂核心。那是祈本礼的气息。
他看着它从四级慢慢爬升到现在的二级。他一直都知道它在那里。
五条悟侧过头,那双毫无遮掩的六眼冷冷地瞥向那团黑影。虽然他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此刻,属于“最强”的压迫感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安静点,礼。” 五条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没了平日的轻浮,只剩下冰冷刺骨的警告。
“她好不容易才睡着。你要是敢把她吵醒……”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闪烁着危险的红光。“就算你是‘祈本礼’,我也照样把你袚除掉。”
【要听话啊,礼。】
虽然嘴上全是刺激性的、甚至带着杀意的语言,但在心底,五条悟却在默默地祈祷着。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眼前这个东西不要真的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他希望那个总是跟在忧子身后、会为了保护她而死的少年,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真的还留有一丝“人性”。
他在测试。
他在测试这个名为“祈本礼”的诅咒,究竟只是一团只有杀戮本能的怨念,还是真的保留了那个少年的意识,能够听懂人话。最重要的是,他在测试它是否能够控制。
它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出现,学会收敛那令人作呕的咒力气息。不然,根本不用等到他动手。五条本家那些顽固不化的“烂橘子”们,嗅觉可是比狗还灵。一旦让他们发现象征着绝对纯洁的五条家内部竟然藏匿着一只诅咒,再顺藤摸瓜调查一下忧子和这个已死少年的关系,事情就会变得极其麻烦。
他好不容易才力排众议,把这个精神岌岌可危的小鬼护在五条家的羽翼下。
如果这只诅咒学不会隐藏,导致五条家内部也生出了想要处死忧子的歪心思的话……
那他就别无选择,只能打破原本的保护计划。
黑影瑟缩了一下。它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不想吵醒忧子。
慢慢地,那团黑影停止了躁动。它不再试图攻击五条悟,而是小心翼翼地、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地,爬上了床。
黑色的影子像是一床巨大的被子,轻轻地覆盖在了忧子的身上。它避开了五条悟的手臂,只是虚虚地环抱着少女滚烫的身体,用那种来自黄泉的阴冷气息,试图为她物理降温。
【忧子……痛痛……飞走……】
【我来……保护……】
五条悟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即使变成了怪物、失去了理智,却依然本能地想要照顾忧子的“祈本礼”。
他眼中的红光熄灭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真是输给你们了。”
五条悟靠在床边的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他任由那个诅咒虚虚地环抱着忧子,也任由忧子抓着自己的手。
这一夜,最强的咒术师守在床边,彻夜未眠。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名为“爱”的诅咒面前,就算是拥有六眼的他,也只不过是个无可奈何的旁观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