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016

泉水顺着石峰倾斜流入山涧,撞在嶙峋青石上,发出似玉环撞击的叮当声响,不绝于耳。

红日初升,点点柔光洒落在附着秋露的花草上,凑近一看,似昨夜里残留的珍宝,晶莹剔透。

江瑾缓步于在林间小径,下垂的青衣衣摆,扫过草叶间凝着的露水,点点湿痕沾在下摆,透着凉意。

风从林中竹叶穿堂而过,吹起江瑾耳鬓的丝丝碎发,轻拂于面上。竹叶纷纷缓缓落下,有一片墨绿竹叶,落在江瑾肩头。

江瑾立于凉亭前,抬首望向缓缓升起的太阳。

“江瑾哥哥!”裴殊小跑过来,声音脆朗。

江瑾旋身,望向少女,少女一身红衣武袍,头发高束马尾,嘴角荡漾着浅笑。

江瑾拱手行礼。

裴殊伸手轻轻拍去江瑾肩头的那片墨绿竹叶。

江瑾微怔,往后撤了一步。

“江瑾哥哥,你肩上落了竹叶。”裴殊见状,嘴角噙起一抹笑。

江瑾闻言反应过来,语调轻和:“多谢,裴姑娘。”

草边露水尽数已被阳光吸收,二人相对而立。

裴殊从腰间取下自己腰间佩戴的长鞭。

“啪”。

一条墨色长鞭沉坠垂落在地,鞭身纹路缠满暗铁,冷光隐现。

少女年纪虽小,但挥舞起长鞭,却有一股刚劲儿。鞭起,如黑龙掠空,鞭落,如黑蛇入地,起起落落,势如惊雷。

裴殊一脸傲气,噙着笑看向江瑾:“看好了,江瑾哥哥,我给你露儿一手。”

裴殊握紧鞭柄,鞭鞘疾扫而出,力道沉猛,周遭草木尽数被劲儿拦腰斩断。

裴殊来回舞鞭,地上堆积的竹叶,被震得满地都是。

片刻后,裴殊收回黑鞭,气喘吁吁道:“江瑾哥哥,我鞭舞得如何?”

裴殊挥鞭攻势虽猛,但大多使用自身蛮力,体能消耗过大。

若遇敌人,却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江瑾五岁稚龄,各世家小姐都在勤学琴棋书画之时。她父亲便已悉心授她些许粗浅拳脚。

不求她争强好胜、上阵杀敌。只求来日她若孤身遇险、无人相护,尚能凭一身微薄根基,抵挡一二,护得自身周全。

江瑾闻言,抬手轻拍,眼底漾起一丝笑意:“裴姑娘好功夫,我今日能见这般凌厉飒爽的舞鞭,实为幸事!”

裴殊轻轻叹气,眼底闪过一丝愁闷:“可闺阁之中的女眷同窗,皆已琴棋书画为立身所学。我偏喜好拳脚鞭术,反倒是格格不入……”

没等裴殊说完,江瑾便打断了裴殊,挺直腰板,侃侃而谈。

“世人常言女子应贤良淑德,循规守矩,我倒觉得世间女子不必困于世俗眼光,当如裴姑娘这般坦荡肆意,活出自己的模样,裴姑娘莫要因世俗定见,失了自身追求。”

裴殊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两颊漾开一圈红晕,面上带有几分不好意思。

他竟这般想。

裴殊垂眸,讪讪笑道:“不过是平日勤加练习授兄长指点罢了,算不得什么。”

提起兄长,裴殊抬眸,眼底漾起一丝自豪,朗声谈道:“我远不及家中兄长半分。若江瑾哥哥,得见家中兄长舞剑,定冉会赞不绝口。”

裴晏自幼习武,天资卓绝。自年少便勤练不辍,操练严苛,其父对他更是严加规训,不曾松懈半分。

言毕,江瑾神色微沉,抬眼望向身前成片翠竹,淡然笑道:“裴兄武艺自是数一数二,可裴姑娘亦不逊色。况且女子习武本就艰难,裴姑娘能有这般韧性,练就一身本领,已是女子之中的豪杰,又何必同旁人相比。”

少女心底泛起阵阵涟漪,眼底霎时亮起,耳尖更加温红。

这番认可来得猝不及防,裴殊心底暖意翻腾,她垂眸望向手中的黑鞭,将其握得更紧更稳。

裴殊唇角扬起浅笑弧度,主动开口,语声雀跃:“江瑾哥哥,若是不嫌弃,我可以教你几招鞭法用于平日防身。”

江瑾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颔首应下:“如此,那便劳烦裴姑娘了。”

裴殊闻言大喜,紧握手中黑鞭,后撤几步,轻轻扬起,竹风乍起,鞭鞘擦着翠竹一扫,簌簌落下一地墨绿竹叶。

“处学挥鞭,首要握鞭,须沉身扎马蓄力。”裴殊虚虚示范,“不可攥得太紧亦不能太松,腕间须留余力,长鞭方可凭心而动,发力不在臂膀而在腰腕。”

裴殊上前几步,轻轻搭在江瑾握鞭的手上,微微调整其握鞭姿势,耐心温和:“手腕放松些,莫要太紧。”

江瑾依言松了松握鞭的腕骨,试着依照裴殊所言轻轻朝前方挥出。长鞭掠空而出,力道不匀,有挥鞭之势却无挥鞭之力。

“啪”

长鞭挥到身前的翠竹上,震得竹枝簌簌晃动,轻落下几片竹叶。

长鞭并没有划出理想的弧度,反倒有些生硬牵强。

好在江瑾学过些许粗浅拳脚,尚有几分根基,稳稳立住身形,并未踉跄摔倒。

裴殊见江瑾挥鞭吃力,便接过他手中的长鞭,一次又一次的亲身示范。

江瑾屡试屡败,眼底倒泛起了一丝不甘,却并未因此气馁。

裴殊见江瑾额前出了不少汗水,便上前夺过长鞭,轻言道:“江瑾哥哥歇会儿,我们再继续。”

江瑾闻言应下,二人缓步行进凉亭,凭几而坐。

江瑾倏然想起心中悬着的要事,上前拱手作揖,轻声言道:“裴姑娘,那日听闻令尊启程赴京述职,在下有一事,冒昧相求。“

裴殊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错愕,随即放缓神色,缓声开口:“江瑾哥哥有何事但说无妨,不必这般生疏客套。“

“在下想悄悄打听一二近日京中景况。”江瑾恭谨拱手。

“家父临行前,只匆匆替过京中局势动荡,急须回京复命,并未细说旁的。”裴殊抬眸望向江瑾,真诚道,“不过无妨,我可以问问家中兄长。”

江瑾心头一紧,连忙摆手推辞。

他心知裴晏是心思紧密、洞察细微,性情更是极度谨慎。自己一个外乡少年,无端打探朝堂京事,一旦落入裴晏耳中,必定引得他疑心揣测。

“不劳烦裴姑娘。”江瑾语气轻和,从容圆话 “只是家中祖母年岁已高,惦念远嫁京中女儿,日夜忧思难安。在下不过想打探几句寻常近况,回去宽慰老人心绪罢了。”

话音落下,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色。

那日与母亲分别,母亲眼底深藏的沉重与惶虑,他并非懵懂无知。

他心底清楚,京中朝堂风雨翻涌、局势复杂。父母是刻意将他隔绝在外,不愿让纷乱朝局将其牵扯其中。

后来抵达江南,京中消息似被人有意封锁般,半点风声也无曾外泄。

祖母放心不下,曾暗中命暗卫蒋风赴京查探,可数次往返,皆是一无所获,连半分有用的讯息都打探不到。

江瑾近来数次悄悄立于春华庭窗棂下,偷听祖母与蒋风低声议事。

奈何二人言语极慎,字字压得极低,谈及京中之事皆是讳莫如深,从无只言片语的有用消息。

京城风波诡秘,前路迷雾重重。

林间清风穿竹而过,吹起二人的下摆。远处青石旁,裴晏静静地立着,遥望林间两道身影,目光落在江瑾身上,久久停留。

面上神色沉了沉,心中思绪复杂。

片刻过后,江瑾裴殊二人起身相继走出凉亭。

“江瑾哥哥,你的手腕再沉一点。”裴殊边说边虚手示范。

江瑾依言调整手中长鞭。

长鞭自腕间轻轻扬起,江瑾微微沉身蓄力,凝气凝神,正要挥出手中长鞭。

“不必太过紧张,挥鞭重在心态平和,往下再沉沉腰身,腕骨放松些,试着用巧劲儿。”裴晏缓步朝二人走来,语气平和从容。

“哥哥,你怎么来了?”裴殊闻言转身,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江瑾见裴晏从林中缓步走来,心底一揪,心绪泛起些许慌乱。

“已是正午,母亲备下膳食,不见你归来,唯恐你路遇上什么变故,便命我前来寻你。”裴晏行至于两人身侧,双手负于身后,神色平和。

裴殊听罢,眉宇间的紧绷缓缓松弛下来。

江瑾松开手中的长鞭,心底微微一怔,拱手言道:“是我忘却时辰,反倒耽搁了裴姑娘。”

裴殊全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眉眼弯弯,嘴角噙起笑意望向身侧的裴晏,语气柔婉:“哥哥既然来了,不如指点江瑾哥哥一二。我学艺尚浅,教得尚有不足,始终挥不出像样的一鞭。哥哥武艺精湛,定能点拨一二。”

裴殊伸手扯住裴晏的衣袖,眼神中盛满期盼。

裴晏听罢,目光扫过一旁的江瑾,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他语声清沉,缓缓开口:“罢了,我来教。”

裴殊闻言,眉眼霎时亮了几分,欢喜地松开了裴晏的衣袖,后退到一旁观望。

裴晏神色清冷平和:“腕骨放松,腰身下沉,发力时腰部发力带动手腕即可。”

江瑾试着沉身扎马,手腕轻轻转动,挥动手中长鞭。

“啪”

长鞭依旧未能划出流畅利落的弧度,力道绵柔失控,沉甸甸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清响。

裴晏见状,微抬左手抵至额前,轻叹一声。

堂堂男儿,力气怎这般小弱。

他上前几步,目光落在江瑾手中的长鞭上。他身姿微微低压,骨节清挺的手掌附在江瑾握鞭的手背上,他手中的暖意慢慢掩去了江瑾的温凉。

他气息清浅,身上带有些许浅淡竹香,咫尺相距,他让素来从容的江瑾心头微乱。指尖骤然僵硬,肩背不自觉紧绷,目光微微飘忽,浑身透着几分不自己。

裴晏见少年肩背僵硬紧绷,轻声言道:“肩背放松些。”

他的口中散出的温热气息,惹得江瑾耳间发痒,一道红不自觉的爬上耳尖。

如此近身相教,太过亲昵,让她一时难以适应。

他为何如此紧张,难道我当真如裴殊所言,待人太过苛刻?

裴晏昔日指点裴殊习武,向来眼神凌厉,言辞苛刻,稍有差池便会直言指正,从不会顾及旁人的窘迫。

可此刻,裴晏指尖轻轻俯在江瑾的手背,握着他的手一同扬起长鞭。

长鞭顺着二人使出的力道缓缓抬升,墨色鞭鞘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浅弧线 。裴晏微微侧头,声音轻和:“莫用蛮力,要学会要巧劲儿,去用心感受这股力道,腰腹一转,顺势挥鞭。”

随即江瑾扬腕挥鞭,裴晏控制手中力道,长鞭掠空而过,划出了一道初见雏形的弧线。

裴晏随即松开了江瑾的手背,往后退了两步,语气清冷:“长鞭坠沉,靠的是腰腹发力,腕骨灵活变动。可你腕力太过薄弱,发力滞带僵硬,招式自然拖沓无序。”

江瑾垂眸看着地上坠落的长鞭,鬓边微汗,心头又涩又窘。

她本就是女子身量,气力天生不及男子,方才近身相授的亲昵距离早已让她心绪纷乱、浑身紧绷,更是无从把控力道,才落得这般窘迫境地。

她压住心底的慌乱,故作镇定,拱手言道:“是我天资愚钝,学艺不精,辜负了裴兄一番苦心点拨。”

裴殊见此,连忙上前打圆场,眉眼弯弯解围:“长鞭本就难学,我初学上手时,还不及江瑾哥哥半分有气力,多练练便熟了,慢慢来。”

裴晏目光淡淡落在眼前少年身上,眼底泛起的怀疑愈发浓烈。

他阅人无数,自幼见惯习武子弟,寻常男子即便初学武艺,腕力体魄也断然不会这般孱弱。

眼前之人气力单薄,身形纤细,稍有近身便极易窘迫慌乱,心性体态全然不像寻常磊落男儿。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悄然在裴晏心底生根蔓延。只是无凭无据,他不动声色,依旧神色清冷平和,未曾外露半分。

他收回思绪,转而将目光落在自家小妹身上,轻声言道:“鞭术记不得,今日便到此。母亲尚在府中等候用膳,我们该回去了。”

裴殊闻言连连点头,接过江瑾双手递过的长鞭,拱手作别:“江瑾哥哥,我们改日再一同练习。”她抬眸朗声邀约,“江瑾哥哥,可要与我们同行?”

裴晏锐利的目光落在江瑾身上,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眸光里尚还残留着几分疑虑。

“不必了,裴姑娘 。今日已是叨扰你多时。府上伯母还在等候,你们便早些回府吧。”江瑾心头微微一怔,客气婉言回绝。

裴殊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也不曾强求:“那好吧。江瑾哥哥归途上,多加小心。”

江瑾唇角噙起一抹笑:“多谢裴姑娘关怀。”

待裴晏与裴殊的身影渐渐隐入竹影深处,江瑾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心口依旧余留方才近身教习带来的局促,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方才裴晏那道审视的视线,让她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他可是听到了我与裴殊方才的谈话?往后得多加谨慎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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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骨京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