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015

中秋已过,暑气尽数褪去,学堂纷纷复学。松山书院亦是重开之日,沉寂数日的书院再度响起读书声。

江瑾收拾好书卷同江清聿,按时赴书院求学。

马车行至书院门前,就望见几日不见的周菁,在学堂门前来回踱步。江瑾弓腿跳下马车,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周菁。

周菁见来之人是江瑾,眼底亮了起来,跟在其身侧,嘴里还念叨着中秋集市被算计一事,半是懊恼半是好笑。

“江兄,那日集市之事,我如今回想才察觉,从头到尾我都落入了你的圈套里。”周菁摇着折扇,语气无奈,”亏我还掏了半袋子钱。”

江瑾侧首看他,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打趣周菁:“周兄,那日玩得畅快,那也不虚此行。”

江清聿闻声,拍了拍周菁的肩头,朗声道:“我表弟费心给你课业解惑,如今不过用你些许银钱,你反倒如此耿耿于怀,当真不知知恩图报。”

那日市集一行之后,江清聿自知先前以貌取人,心中也逐渐放下了对周菁的固有刻板印象,也渐渐随着当日之行渐渐消散,此刻便有意打趣起他来。

周菁闻言一怔,随即抬起折扇,哭笑不得:“江清聿,你倒是会为他说话!那点银钱是小事,只是我如今才反应过来,我竟是被你几人联手诓了。”

江清聿垂眸轻笑,并未反驳。

三人并排说笑着踏进了书院大门 。秋风裹挟着清浅秋意,轻轻拂过三人的面颊。院中金桂余香,漫过长廊。

时候还早,讲堂中大半空缺,只有五六名学生,其中便有裴晏。

他凭几而坐,目光垂落于案几上的书卷,学堂青衫穿着在他身上,倒压了几分往日锋芒。

“裴晏,听说令尊中秋已返江南?”江清聿上前走到他身侧立住,轻声问候。

裴晏闻言起身,目光轻落在一旁的江瑾身上,片刻后,开口答道:“是已归家,但京中事未毕,昨日已启程回京。”

江清聿亮堂堂的眼睛,霎时眼底漾起一丝失落,缓声开口:“实在可惜,我本还想去叨扰令尊,指点一二。”

裴晏八岁随母亲迁居江南,结交的第一位挚友,便是江清聿。

江清聿课业算不上出众,却性子直爽,待人赤诚。当年裴晏初入书院,外院一众学子听闻他是镇北候之子,都纷纷趋奉逢迎,争相前来攀附。可裴晏对这些人,向来不曾放在心上。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些人假意亲近,不过是受家中长辈授意,妄图借着这份交情,为自己后辈后日的仕途铺路罢了。

在他以为学堂中人皆是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辈时,心中早已被周遭同窗淡漠疏离。

直到那年院考落幕,他凭实力考进书院内院,本以为依旧会是一片虚与委蛇光景,却偏偏遇上了意外。

那日风和日丽,内院众学子对他恭敬避让,无人敢轻易攀谈。唯独一位眉眼鲜活的少年当众扬言开口,直言要与其比试武艺,一较高下。

少年身着学堂内院统一青衫,青丝飘带半束头发,眉眼微微上扬,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盛着几分狡黠。面上瞧着一副肆意,可分寸尚在。

他立于裴晏跟前,双手叉在腰间,微微抬首,轻快言道:“听闻你武功极好,可愿与我比试一番?”江清聿挑拨了一下额前碎发,轻轻挑眉道:“若我输了,可应你一件事,你看可好?”

裴晏见少年眉眼澄澈明亮,轻笑了一声,心底暗自思忖:昔日,在京中,与我年岁相仿的世家子弟,竟无一人能与我交手抗衡,这少年,到颇有些许意思。

裴晏声音明亮,爽快应下。

随即二人移步演武的庭院,相对而立。

江清聿转身踱至一旁的竹林,抬手轻折下两根青竹,竹杆柔韧纤细,尚带有些许青叶。他削去枝桠,将其中一根递给裴晏,指尖晃了晃手中竹杆,眉眼间漾开顽劣的笑。

“兵刃太过凶险,今日咱就以竹代剑,过上几招。”

裴晏接过青竹,指尖在微凉的竹身来回摩挲,嘴边噙起一丝笑意,朗声应答:“江兄,请!”

清风拂过庭院,卷起地上几片清脆竹叶。二人各自握定青竹,沉身扎马,周身气氛陡然凝起,比试一触即发。

竹影交错,铮然一声声脆响。

裴晏身形掠出,青竹坠落,劲风扫的衣袂翻起。少年不慌不乱,侧身转过格挡,手腕反转,青竹斜挑,径直落向对方肩头。

裴晏垂首弯腰,向左斜跨一步,沉腕格挡,顺势侧身回旋。两根青竹交错,发出清脆声响。

少年脚步轻快,转至裴晏身后,稳握手中青竹刺向对方,正要得逞之际,对方足尖点地轻侧身体,弯腰绕过头上青竹,避开这一击,随即又欺身而上,招式灵动刁钻。

二人你来我往,身影在庭院中辗转挪腾,衣摆翻飞,青竹来回摩擦,裴晏略站上风。

少年眼底带着几分顽皮锐气,招式虽狠,可破绽却显得十分明显。

数回合交锋过后,裴晏虚晃一招,趁少年抬臂格挡间隙,旋身跃开,立于少年身后,左手轻轻搭在少年左肩。

少年猝不及防,急忙转身回头,手中青竹早已被对方预判,一杖击落。竹尖稳当停于少年胸口前,再无半分向前之势。

少年见状,当即高举双手,朗声认输:“我输了。”

少年喘着粗气,额前冒出一层薄汗,却不见半分懊丧,反倒眉眼发亮,满是酣畅的笑意。

裴晏收回青竹,抬眸看向少年,嘴边噙着笑意,心底暗自思忖:他招式虽零散,略显章法不足,却自有一番刚柔相济的力道。能接下我数招的人本就寥寥。

昔日在京中,那些世家子弟招式刻板拘于套路,全然不懂随机应变,如今反观这少年,倒知顺势变通。

少年擦去额前汗珠,拱手作揖,望着裴晏笑道:“裴兄本事我已领教,我输的心服口服。”少年兴致勃勃,朗声开口:“我叫江清聿,若裴兄不嫌弃,可否教我两招。”

裴晏见面前少年对武艺如此痴迷,江清聿眼底的那股纯粹渴望之意,渐渐漫上他的心头。

言毕,裴晏缓声开口:“你也不赖。我尚未达到为人师长的地步,若你有心想学,可往江南裴家,让家父指点一二。”

江清聿闻言眸光微微一动,心底的喜悦翻涌不停,微微开口:“我记下了!先前比试我便许诺,若是落败,便应下裴兄一桩事。不知裴兄,可有需要我江某帮忙之处?”

裴晏微微一怔,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年。

竹叶随风簌簌作响,日光透过枝桠间隙洒落,在地上投射出斑驳光影。

他略作沉吟,嘴角漾开一抹微笑:“我并无事需江兄相助。”

江清聿发怔,似乎也些许诧异,再度追问:“当真?”

裴晏微微摇头,摆手言道:“你我此番比试,本就不算什么,何须以此相酬!”

江清聿听闻此番回答,眉眼上扬,心中反倒是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感。

他负手而立,望着满天云彩,轻笑一声:“裴兄,倒是坦荡。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这桩许诺,那便暂时存下。若来日,裴兄有用我之时,我定当鼎力相助,尽一份绵薄之力。”

裴晏瞧她如此赤诚坦荡,眸中笑意更深,微微颔首。

林见清风徐徐,二人并肩,弃杖缓步离开。

穿过青石曲径,重返书院学堂时,讲学的夫子已然入席。堂内朗朗书声齐声响起,穿过长廊,漫过书院的角角落落。

二人轻手轻脚走进堂中,各归位暗座。

江清聿端正身姿,垂眸望向案几前的书卷,看似聚精会神听学,眼底却还藏着未淡去今日切磋的雀跃。今日与裴晏切磋,是自他入学以来,最畅快的一桩事。

数日之后,江清聿按比试那日之约,登门前往江南裴家。

府门侍卫通传过后,便引江清聿入内。庭院花木扶疏,廊下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张扬侯府威严的浮华喧嚣。

裴晏早已在前厅候着,见江清聿走来,连忙起身走去,轻言:“你倒是来得快!”

江清聿拱手,神色诚恳:“今日特来叨扰,还望勿怪。”

不多时,镇北候裴瑞年自后堂缓步行至两人跟前。他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敛气度。见了江清聿,并未因为他是普通学子而怠慢,目光淡淡扫过少年,缓声开口:“你就是那日在学堂与晏儿切磋之人?”

江清聿敛衽行李,噙着笑开口:“正是晚辈,早闻侯爷威名,今日贸然登门叨扰,望侯爷误怪。”

裴瑞年见此微微颔首,示意他不用如此拘谨。

往后几日,江清聿时常到裴府登门叨扰。白日里,裴瑞年便在演武场指点拨他武艺。少年招式本就灵动,只是缺乏章法,裴瑞年便一一指出他的破绽,教其拆招,进退诀窍。

数日下来,江清聿极为用心,经裴瑞年细心点拨,武艺精进了不少。再与裴晏在演武场切磋,已然能稳稳招架,缠斗足足一炷香之久,方堪堪落败。

数月光阴倏然而过,边境战火再起,北地告急。镇北候裴瑞年奉旨离江南,重返北地,抵抗外敌来犯,驻守边疆。

裴府少了侯爷的指点,二人变将习武切磋之地,尽数挪回书院演武场。

往后时日,江清聿日日寻来裴晏,闲暇之余,便在演武场过交手招、钻研武艺。

岁岁年年,反反复复,亦是如此。

每逢镇北候战事暂歇,归往江南之时,江清聿如旧登门叨扰,虚心求教,借着侯爷暂缓归乡时日,补足自身短板。待候爷再度远赴边疆,便与裴晏空闲时于书院演武场相伴切磋,日复一日。

经年累月,二人情义,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比武相伴,岁岁往复的等候请教中,愈发深厚纯粹。

秋风拂过窗棂,带来阵阵即将入冬的寒意,轻拂折几人的鬓角,撩得檐边纸页簌簌轻响。

江清聿眼底漾起一片期许,按耐不住心头的急切出声问道:“那令尊回京述职后,何时归乡?”

裴晏静立良久,眸底浮起一抹淡淡郁色,缓声开口:“朝庭之上动荡不安,北境外敌虎视眈眈,我亦不知家父归期。”

一旁立着的江瑾听闻“京中”二字,心头骤然一揪,她不由得念起远在京中父母,心底翻涌起阵阵思念,方才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

她心底暗自思忖:一别经年,不知阿爹阿娘近来可安好。

江清聿见裴晏眉宇含愁,知晓当下局势难测,脸上露出几分怅然,终是敛了话音,不再多言。

唯有一旁的江瑾眸光微闪,似骤然想起一事,眼底倏地亮起丝丝光亮。

她心中暗道:再过几日便是休沐,裴殊约我竹林习武,届时正好借机,向她细细打探一番京中景况。

心既已定,江瑾眸色微沉,敛去眼底思虑,旋身缓步走至自己案前,安然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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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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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骨京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