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017

宫墙巍峨,琉璃瓦覆着层叠殿宇,宫阙连绵,一眼望不到头。

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层层朱瓦。

镇北侯裴瑞年身着一身玄色朝服,玉带紧束粗劲腰身,左手握着油纸伞的伞柄,顺层层白玉阶梯拾级而上,衣摆被溅起水花,略附上了些许水渍。

金銮殿内,雕龙画柱,灯烛笼罩,数盏宫灯悬梁柱之间。地上铺着暗纹金砖,四处陈设华贵,却无意思暖意。

镇北侯缓步踏进大殿,监国萧炎端坐在主位的紫檀大椅上,一身亲王朝服,衣袖绣着暗纹云蟒,神色沉敛。

镇北侯裴瑞年抬眼见监国坐主位,上前一步,整肃玄色朝服,躬身深深一揖:“臣镇北候,拜见殿下。”

监国萧炎微微抬了抬手,微微一挥,并未起身,只是淡淡言道:“侯不必多礼。侯远道回京,陛下卧床在榻,不便移步外殿,还请随我移步寝殿。”

外臣轻易不得踏如天子卧寝之地,今日得此特许,足见陛下病情危重,他敛衣躬身一揖:“臣遵殿下之命。”

镇北侯心头一沉,手心紧了紧。

镇北侯裴瑞年端立在垂帘前,神色沉重。内侍掀开层层锦幔,踏入殿内,药香弥漫,陛下斜倚御榻,面色枯槁,气息微弱。

裴瑞年离京四载,见陛下这般虚弱颓靡,神色不由地愈发沉重,眼底悄然掠过一丝疑虑。

犹记上回觐见,陛下尚且面色红润,身形挺拔结实,目光清亮有神。彼时恰逢春日,他还与杨皇后挽手缓步闲游于御花园,谈笑从容,意气风发。

眼前之人枯瘦憔悴,气息浅促,与记忆中那副康健模样判若两人。

监国萧炎缓步行至榻前,轻轻搀扶起侧卧的陛下。他勉力坐起,眼皮低垂,面色煞白,双手紧紧支撑在榻檐。

镇北侯微微蹙眉,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躬身言道:“陛下,近来边疆局势动荡,漠荒人近来蠢蠢欲动,臣以调兵布防,暂稳边境防线。只是军中粮草即将告急,军中将士,疲惫不堪。臣,恳请陛下拨一批粮食即刻送往军营。”

陛下听罢缓缓喘了口气,枯瘦得手抬了抬,示意随身侍从,即刻前往粮仓,清点一批粮草,即刻送向边关。

侍从闻声,并没有立刻领命,只是轻轻抬眸悄然望向侧立一旁的监国。

监国面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疑虑,随即恢复如常,沉声开口:“没看出来吗?陛下命你前去去粮仓,清点粮草送往北地。”

侍从垂首躬身,小心翼翼问道:“敢问殿下,需清点多少担粮食?”

监国沉默片刻,指尖微叩袖沿,片刻沉声下令:“即刻前往粮仓,清点二十万担粮食,火速送往北地。”

榻上陛下本就气力耗竭,方才抬手示意,已然用尽精力,此刻呼吸急促,额角冒出颗颗汗珠,连再说一句话都吃力。

监国上前轻轻扶着陛下,将他缓缓躺回榻上。而后他立于榻前,神色肃然,沉声道:“如今边关外族蠢蠢欲动,若无其他要事,便请候爷即刻启程返回边关,务必守好我大靖疆土。”

镇北侯闻言,垂首躬身,朗声开口:“臣即刻返回边关,定不负陛下和殿下期许。”

裴瑞年拱手行过礼,转身退出寝殿。

方才寝殿中幕幕,尽数落入他眼底,心中思绪纷乱。

裴瑞年踏出巍峨宫门,脚步一顿,转身回首。

漫天冷雨如丝,密密斜织,将整座皇城笼罩在朦胧烟雨中,看不清其全貌。

高耸宫墙里,依旧是四年前他离开时的巍巍胜景,可宫中之人早非昔日之人。

他静静立在宫门前,撑起油纸伞,雨水打湿衣甲边角。望着这金碧辉煌、壁垒森严的偌大皇宫,心底生出不安之意。

如今陛下垂危,旨意形同虚设,粮草调拨皆由锦湘王定夺。

二十万担粮食,看似丰满,可千里运转,损耗难料,监国这番催促他离京,究竟是顾念边防,还是有意将他调离京中?

镇北侯裴瑞年收回凝望皇城的目光,旋身收伞,不顾风雨翻身上马。

骏马踏立青石,轻轻刨动地面,蓄势待发。

裴瑞年缰绳紧握于手心。

此刻他握住的不止是这坚韧缰绳,更是大靖山河黎民。

“驾”

一声呐喊,骏马扬起,马蹄踏碎一地积水,裴瑞年纵马而去。

风雨潇潇,一人一马,绝尘离京。

次年,边关边防尚且稳固。少数来犯的漠荒人皆已被一一扣下,军营中数万士兵勤勉操练,粮仓丰满,军中一切安好。

江南初春,烟水濛濛,岸柳才染一层浅黄。

“夫人,侯爷来信了。”侯府的小斯拿着一封家书,急忙跑进庭院,面带喜悦,大声叫喊。

孙悦薇闻声,放下了手中的青玉毛笔,起身快步行至前厅。

孙悦薇双手颤抖接过家书,眼底泛起泪花。

自去岁中秋一别,孙悦薇便日日寝食难安,唯恐丈夫在边关恐遭不测。

如今看到他亲手手书,压在心头许久的忧虑,总算稍稍放下几分。

暮春的风掠过庭院,落英飘落在案头。她轻轻拆开信封,那遒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贤妻亲启:

自京中别离,倏忽近半载。北地春日依旧苦寒,幸我身体安康,军中诸事尚可,家中不必挂念。

先前朝廷调拨的粮草历经千里转运,已然抵达边关。将士士气大振,漠荒之寇暂且蛰伏,不敢来犯。只是边患未消,仍不敢松懈。

驿卒自京传来消息,听闻陛下龙体已有好转。关山遥远,京中虚实难辨,我心中亦是惴惴。

待边塞烽烟平息,家国安定,我便上书乞归,只求伴于妻儿身旁。沙场凶险,我不愿晏儿承袭戎马重任,只盼他读书修身,一世平安。

家中诸事,劳你多多操劳,望阖家珍重。驿路迢迢,书信多有迟滞,切勿为我忧心。

纸短情长,唯愿平安。

瑞年手书

永安十七年春

信纸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发毛折起,墨迹带着北地的凛冽气息。

片刻后,裴晏散学归家,见母亲手持书信,舒展眉眼,便上前温声关怀:“母亲,可是有什么喜事?”

孙悦薇眼底还凝着未曾拭去的泪花,脸上漾开柔笑和喜悦。她抬手中将书信递到裴晏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微颤:“晏儿,是你父亲的家书,从边关寄来的。”

裴晏心中一喜,连忙伸手接过书信,指尖来回摩挲着被风吹的毛糙的信纸,目光落在信上遒劲的字迹上。

他逐字细细读下去,方才知晓父亲在边关一切安好,且边防稳固,粮草充足,外族不敢轻易冒犯。

当他垂眸读到父亲说待边疆安定,天下太平,便上书乞归,返乡陪伴家中之人,不愿自己承袭戎马重任,只望他读书修身,一世平安时,少年心头微微一震。

裴晏读完,轻轻将信纸拢起,抬眸看向身侧母亲,神色复杂:“父亲……竟不愿让我承袭他的兵权。”

孙悦薇抬手拭去眼角泪痕,轻轻颔首,语气带有几分怅然,轻声安慰道:“你父亲半生征战,见惯沙场生死,不愿看你涉刀兵之险,为愿你读书修身。”

裴晏紧握手中书信,心中依旧存有几分不安。

边关烽烟未熄,父亲尚在万里之外,归期不定。我定不能因一封家书,松懈了自己。

院中落英纷纷落下,似一场飘香雨。廊下传来一阵轻快杂乱的脚步声,裴殊习武归来。

少女一身青绿劲衣,衣领被汗水浸湿,鬓发散乱,面上还挂着滚烫的汗珠。

裴殊小跑至院前,气息起起伏伏,尚未平息,声音脆朗带着几分疲惫:“哥哥,上次经你点拨,江瑾哥哥进步不少,今天她可是挥出了好几鞭。”

自上次竹林一别之后,裴殊便日日邀约着江瑾,散学之后,同去书院后山竹林练鞭。

此事裴殊同裴晏提及此事,裴晏是极力反对的。

那日竹林无意听闻二人的对话,他心底始终存着对江瑾的深重戒备,总觉此人心思难测,不愿妹妹与之过从甚密。

裴殊见兄长心中顾虑重重,便转头寻母亲,将此事与她一一言说。

孙悦薇听罢,面上笑意淡淡,心中却早已瞧出几分端倪。去岁暮秋,裴殊同孙悦薇说起新交好友。此人一身男儿装束,谈吐温雅,教功课极是耐心。

孙悦薇深知女儿性子,便是自家面面俱到的兄长,裴殊也不曾这般交口称赞。她暗自出府探查,一眼看破——这名少年实则是女子乔装。

自结识江瑾,裴殊课业精进,往日懒散性子收敛不少。孙悦薇本就忧心女儿酷爱鞭武,和闺阁同窗难以相融。想来这女子乔装必有苦衷,她便不点破,应允二人往来。

是以她听完裴晏的劝阻,依旧欣然应允了二人日日后山习武的事。

裴晏见母亲全然不将自己的提防放在心上,心中郁结,却也无可奈何。

于是往后,每到散学时分,后山竹林,便时常响起鞭梢划破空气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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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骨京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