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倒春寒来得又急又凶,杏徽堂门口从清晨起便排起了长队。咳嗽声、擤鼻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成一片,空气里浮动着艾草燃烧的微苦气息。
“下一位。”
苏清的声音透过素纱屏风传来,温竹在门外维持着秩序,将病人一个个引入。
先进来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布商,面唇青紫,眉头紧锁如铁疙瘩。他按着左肋坐下,声音粗嘎:“大夫,我这儿……疼了小半月,像有块石头抵着,喘气都费劲。”
苏清示意他伸手。三指搭脉,不过片刻便问道:“先生近日是否大动肝火?”
布商一愣:“您怎知?上月一批江南的绸子在路上被水匪劫了,赔了三百两!气得我三天没吃下饭!”
“气滞血瘀。”苏清收回手,提笔蘸墨,“郁怒伤肝,肝气横逆,克犯脾土,气血壅塞于胁下。我开个方子:柴胡疏肝,香附理气,丹参、川芎活血化瘀。另——”她抬眼,“绸子没了可再织,命没了,可就真没了。”
布商张了张嘴,接过药方,那“三百两”的怨气似乎随着这句话散了些,躬身退了出去。
紧接着进来的是个裹着厚袄的年轻书生,鼻尖通红,不停的打喷嚏,声音瓮瓮的:“晚生、阿嚏!晚生前日贪凉,在院里读《庄子》读至半夜,醒来便如此了……”
苏清见他面色惨白,舌苔薄白,脉浮紧。不等他多说便道:“风寒袭表,卫阳被遏。桂枝汤加减便可。”笔下已写就:桂枝、白芍、生姜、大枣、甘草,又添了一味防风。
她将方子递过去:“回去以热粥送服,盖被发汗。下次夜读《庄子》,记得添衣——庄子逍遥,不意味着人也能裸身游于天地间。”
书生臊红了脸,连连道谢退下。
就这样一直忙到了申时,直到最后一个病人抓了药离开,温竹关上堂门,才长长舒了口气。堂内重归寂静,只余下沉水香在空中袅袅飘荡,和算盘珠子偶尔被拨动的轻响。
苏清坐在柜台后,目光落在账簿的某一栏,那是三日前用朱笔圈出的“沈夜·箭疮复诊”。离约定的时间已过了一个时辰。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青铜兵符。边缘的“琛”字刻痕已有些模糊,是兄长常年佩在贴身里衣内、被体温和汗水浸润的痕迹。那日祠堂血泊里,她从他紧攥的掌心抠出这枚犹带体温的铜符时,指甲缝里渗进了他的血。
算盘珠“啪”地一声轻响。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难以压抑的笑声。
“砰!”
门被撞开,四名亲兵抬着一个……粽子似的人形物件,憋着笑跨进门槛。那“粽子”外层裹着厚厚的白布,缠得毫无章法,左一道右一道,在胸口打了个歪斜的死结,两条胳膊被并排捆在身侧,活像只待宰的羔羊。
“苏、苏先生……”跟在最后的夜宴一张脸憋得通红,“我们将军他、他非要自己换药缠绷带,说属下手笨……结果就、就这样了……”
被裹在布卷里的沈夜闷声怒道:“闭嘴!”
苏清放下笔,缓缓起身。月白的裙裾拂过柜台边缘,她走到那“粽子”面前,垂眸打量了片刻。
“放榻上。”她声音平静无波。
亲兵们七手八脚将人安置在诊榻。苏清执起银剪,冰凉的剪刀尖划过绷带表面,沈夜肌肉下意识绷紧。剪开层层缠绕的布料,露出底下重新渗血的伤口:左胸一道深痂,边缘红肿,显然是包扎不当、摩擦导致的。
她将旧绷带放在桌上,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夜宴:“你包的右臂?”
夜宴一愣,慌忙抱拳:“是、是属下……”
“包得不错。”苏清声音依旧平淡,却难得带了一丝极淡的肯定,“力道稳,收尾利落,比门外那半路出家的强。”
她这话说得轻,夜宴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噌”地亮了起来,嘴角咧得收都收不住,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三分。他偷偷拿眼去瞟自家将军,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听见没?先生夸我!夸我比您强!”
沈夜对上夜宴那副“小人得志”的炫耀表情,嘴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下颌线。
“别动。”她声音很轻,手下却利落,用烧酒淋过的棉布手法熟稔的清理着创面。沈夜侧着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她动作微微颤动。药酒的气味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清苦微甜的气息,又一次漫进鼻腔。
“将军。”她忽然开口,手上动作不停,“你若想伤口溃烂化脓,高烧不退,最后剜掉半片肺叶,大可直接说。不必用这般迂回的法子。”
沈夜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重新上药,换上干净棉垫,她取过新绷带。这一次她没假手他人,亲自绕过他肩背。指尖偶尔擦过他肩胛骨的皮肤,微凉,力道却稳。沈夜盯着头顶的房梁,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缠到最后一圈,她在他右胸侧打了个平整的方结,手指一勾一拉,干净利落。
“三日不可沾水,不可使力。”她后退半步,“现在,能说说为何要如此折腾自己么?”
沈夜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终于自由的手臂,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往桌上一拍。
“抵押。”
那玉佩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着缠枝莲纹,中间一个古篆的“沈”字,温润透光。底下缀着的深青穗子已有些旧了,却保存得很好。
夜宴在一旁小声补充:“这可是老沈家传了三代的宝贝,将军说过,将来要送给……”
“多嘴。”沈夜横了他一眼,又看向苏清,“诊金加上次欠的,先押这儿。等我俸禄发了便来赎。”苏清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一瞬,却没去拿。“不必。将军若手头紧,欠着便是。”
“我不喜欢欠债。”沈夜站起身,走到柜台边。他身材高大,立在灯下,影子几乎能将苏清整个笼住。他忽然俯身,胳膊撑在柜台上,目光落在她笔尖悬停的账本上。
“苏清。”他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试探,“你当年……在沈家村的地窖里,是不是救过一个孩子?”
笔尖的墨,“嗒”地一声,滴在“当归三钱”的“归”字上,墨迹迅速洇开,染糊了半边笔画。
堂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
苏清缓缓抬起眼。烛光在她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他,仿佛在辨认一句隔了十年光阴、裹着血与灰烬的问话。
良久,她搁下笔。
“将军的伤已无大碍,请回吧。”她转身走向药柜,从最上层取下一卷素白绷带和一小罐药膏,回身放在沈夜手边,“这是换药所需。绷带缠绕,应先固定内侧,再向外螺旋收紧,末端在此处打结——”
她用手指在空气里虚画了个位置,正是他左胸下方两寸。
“若再裹成粽子。”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我便用绣鸳鸯的彩线替你缝下一针,让全军都见识见识沈将军的新风采。”
夜宴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在沈夜的眼刀下死死捂住嘴。
沈夜盯着那卷绷带,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让他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那么一瞬。他抓起绷带和药罐,转身。
“走了。”
亲兵们连忙跟上。走到门边,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玉佩收好。”他说,“我过几日再来取。”
马蹄声远去,彻底融入长安的夜色。
温竹上前关门,回头却见苏清仍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按在那枚羊脂玉佩上。玉佩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原主人的体温。
“师父,”温竹轻声问,“这玉佩……”
“收到内室匣子里。”苏清收回手,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既敢押,我便敢收。”
她转身走向后院,裙摆拂过青砖地面,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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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皇城·某处密室
烛火只燃了一盏,勉强照亮桌案一角。案后坐着的人隐在暗影里,只露出一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指节缓缓敲击着桌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墨香。
“确定在苏清手中?”声音嘶哑,似砂纸磨过铁器。
跪在下面的黑衣人额触地面:“千真万确。我们的人盯了三个月,她每月十五子时,都会取出那枚青铜符,独自在院中擦拭。符上有‘琛’字,正是当年苏琛的贴身之物。”
敲击声停了。
“苏琛……”那声音喃喃,似有无限寒意,“死了十年,阴魂不散。”
“主上,如今该如何?那苏清虽是一介医女,但杏徽堂往来皆是权贵,且她与药王谷关系匪浅,贸然动手恐……”
“不必顾忌。”墨玉扳指在烛光下闪过一丝幽冷的光,“苏琛的东西,必须拿回来。那里面藏着的东西,绝不能见光。”
黑衣人浑身一颤:“属下明白。”
“三日内,让她消失。东西带回来。”声音顿了顿,更添森然,“若遇阻拦,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是!”
黑衣人悄然退下,密室重归死寂。那只戴着扳指的手缓缓收紧,握成拳,青筋隐现。
窗外,浓云遮月,长安城沉睡在即将到来的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里。
杏徽堂后院,苏清独立杏树下。
她手中握着那枚青铜兵符,指尖一遍遍抚过“琛”字凹陷的笔画。月光凄清,将她孤影拉得细长。
十年前的血,从未真正干涸。
如今,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她抬眼,望向北方——沈家村的方向。
然后,将兵符紧紧攥入掌心。
信件1:
“白卿:京城事杂,杏徽堂之水尤深。苏清此人,朕亲注之。尔之剑锋,当好自斟酌。”-—枢
(此信无火漆封缄,仅以素白皮纸裹之,盖有一方朱砂小印「如朕亲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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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