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的石板路被春雨浇得发亮,已过酉时,杏徽堂门前的杏花瓣混着雨水,在青石缝里积了薄薄一层粉白。
苏清正在后堂核对药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温竹掀帘进来,脸上有些慌:“先生,来了一队兵爷,抬着个血淋淋的将军……”
话没说完,四个浑身湿透的将士已抬着门板闯了进来,雨水混着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刚擦过的青砖地上。门板上躺着的人一身玄色轻甲破碎,右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但患者眼睛却亮得惊人,丝毫没有要昏迷的架势,甚至仿佛受伤的不是他一样,正瞪大眼睛盯着苏清看。
“放诊台上。”苏清放下算盘,声音没什么起伏。
将士们七手八脚把人挪了过去。那人躺稳了,竟还能扯出个笑:“早就听闻苏先生医术了得,今日一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是苏清在撕他伤口周围的布料,“……果然不一般。”
苏清没接话,用烧酒冲洗伤口。酒精淋上去的瞬间,沈夜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但硬是没吭一声。
“刀口淬了脏东西,”苏清低头细看,“得刮骨。麻沸散一两银子,另算。”
“不用麻药。”将军从牙缝里挤出话,“直接来!。”
苏清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不听话的病患,但手上已取了柳叶刀:“按住他。”
两个大汉压住将军的肩膀。刀尖切入腐肉时,苏清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瞬间绷成铁块,那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受伤的狼。但她手极稳,刮、剔、清创,一气呵成。最后撒上金疮药粉时,沈夜已是满头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三日不能动,七日不能沾水。”苏清开始缠绷带,“诊金五十两,交钱。”
“先赊账。”
“本店概不赊欠。”
沈夜疼得冷汗直冒,却盯着她专注的侧脸:“苏医生,我们是不是见过?”
“见过,也不能赊账”苏清缠绷带得手紧了紧。
将军被疼的龇牙咧嘴,尴尬的笑起来:“苏先生,咱军饷吃紧,弟兄们都三个月没发全饷了。您看……”他试图抬右手作揖,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能不能……高抬贵手?我保证,回头给您多拉几个!营里兄弟们天天受伤,都往您这儿送!”
苏清缠绷带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满嘴跑马车的将军。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英挺,哪怕此刻脸色惨白,那双眼睛还是炯炯有神漆黑似潭,但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冰冷。
“沈将军,我听闻军中律例,”苏清声音冷了三度,“谎报军情者,杖三十。谎报军饷……”她手下用力,绷带狠狠一勒,“罪加一等。”
“嘶……”苏先生这力道完全不像寻常医女,让敢不下麻药就刮骨,并且都没怎么吭声的沈夜哀嚎起来,“真没骗您!您去兵部打听打听,天策府的饷银是不是拖了三个月!实在不信,我给您写欠条!按手印!等饷银到了加倍还!”
苏清不再理他,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银针。
“你干什么?”沈夜警觉。
“疏通经络,以免淤血阻滞。”苏清面无表情,一针扎在他曲池穴上。
“哇!!!”沈夜惨叫出声,“这、这针怎么比刮骨还疼?!”
“正常反应。”第二针扎入合谷穴。
“等、等等!苏先生!苏大夫!苏大人!”第三针落在足三里,沈夜整个人在诊台上弹了一下,眼泪都飙出来了,“我错了我错了!五十两!我给!现在就写欠条!”
苏清这才收手,从柜台取来笔墨纸砚。沈夜用没受伤的左手歪歪扭扭写了欠条,按了血手印,刚好用的是他右臂伤口渗出的血。苏清接过,仔细看了看,叠好收进抽屉。转头似是想起来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丸,掰开沈夜的嘴塞了进去。
沈夜愣了愣神,这味道与儿时的记忆重叠,村中大火,爹娘的背影,冰冷的手……还有嘴里的这份甜腻。
“三日后来换药。”她开始收拾器械,“逾期不候。”
四个将士憋着笑把沈夜重新抬上门板。出门时,其中一个年轻亲兵忍不住回头看了苏清一眼,低声对同伴嘀咕:“咱将军跟这位苏姑娘……有点意思啊?”
“闭嘴。”沈夜有气无力地含着糖骂道,但眼睛却透过雨帘,又望了杏徽堂的牌匾一眼。
人走了,医馆静下来。
温竹打水擦地,苏清则是继续对账,算盘珠子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但拨到第三遍时,她忽然停了手。
刚才沈夜右胸的旧疤……清洗伤口时,她曾无意中瞥见他右胸第三四肋间隙处,有一道陈年疤痕。伤疤很深却又不大,极似孩童时期受的伤。疤痕的形状也很特别,像两个交叉的八字,收尾处有个小小的弯钩,那是她十五岁时独创的缝合手法。
当年林长老总嫌她手笨,打结不牢,她便自己琢磨出这套“八字交叉钩尾针法”。先横缝两针固定,再斜向交叉锁死,最后收尾时多绕半圈形成钩状,防止线头松脱。因为手法繁琐,除了她没人用。
而那道疤的每一处细节,都与她的针法吻合。苏清起身走到药柜最底层,搬出一个紫檀木匣。钥匙在她贴身荷包里,摸出来时还带着体温。
匣子打开,最上层是她十五岁那年用的《诊籍》,药王谷弟子每人一册,记录所有经手的病患。纸已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
她翻到永隆二年,三月。
那一页记载得很简略:
【三月十五,晴转阴】
地点:沈家村废墟北
患:男童,约十二岁,刀伤右胸,深及肋骨,失血甚。
处置:清创,金疮药三钱,缝合九针(用自创八字针法)。
赠药糖三粒安神镇痛。
备注:此子家破,无名,托村老照看。眼神甚烈,言必报仇。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的:
【次年春闻:此子从军,改名沈夜。】
沈夜。
苏清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墨是当年林长老代笔写的——她那时双手染血,抖得握不住笔。长老写完叹了口气:“这孩子若真去从军,凭这股狠劲,不是大英雄,也是大杀星。”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药糖全埋在了沈家村的焦土里。
十年了。
苏清合上《诊籍》,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檐水滴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她忽然想起刚才沈夜龇牙咧嘴喊疼的模样,想起初见他时不可一世,冷冰冰的面庞。怎么也无法和记忆中那个躺在血泊里、呓语呢喃的男孩重叠。
可那道疤不会骗人。
苏清走回诊台,点上蜡烛,重新翻开《诊籍》。
那一页的空白处,其实还有更小的字,是她当年用炭笔写的,如今已模糊不清。她将烛火凑近,仔细辨认:
“……缝合时,此子忽醒,抓我衣袖,问:‘姐姐,我会死吗?’
‘不会。’
‘那我能报仇吗?’
未答。
其目中有火,灼人。”
烛火跳动了一下。
苏清伸手,隔着虚空,轻轻碰了碰那些字。然后她吹熄蜡烛,将《诊籍》放回木匣,锁好。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她该睡了。明日还有义诊,城南的刘阿婆咳疾该复诊了,东市的王掌柜腰痛要施针,还有……还有三日后,那个叫沈夜的将军要来换药。
苏清躺下时,眼前又闪过那道疤。十年光阴,疤还在,人已长成一副她完全陌生的模样。会耍赖,会喊疼,会嬉皮笑脸讨价还价。
可若真是他,若真是那个发誓报仇的孩子,为何受伤?那道新伤是刀伤,淬了毒,明显是有人要他死。而她哥哥苏琛,十年前也死于淬毒的刀。苏清翻了个身,望着帐顶。雨又下大了,敲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她忽然想起孙师祖的话:“清清,医者治人,最难治的是‘执念’。有人执于仇,有人执于情,有人执于一个答案。你若遇上了……记住,先护住自己。”
可若答案就在眼前呢?
若十年前她救下的那个孩子,如今正在查她哥哥的死因呢?
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环环相扣的局呢?
将军府上,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屋内烛火摇曳。
沈夜躺在硬板床上,左臂疼得火烧火燎,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亲兵夜宴正在给他涂抹药膏,凑近沈夜耳边小声说:“将军,那苏姑娘下手可真狠,那几针扎得看的我都腿软。”
沈夜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房梁。
他在想苏清的手。
那双给他清创、刮骨、扎针的手,稳得像焊在腕子上。可指尖的温度却极凉,触到他皮肤时,激得他直打寒颤。还有她低头看伤口时的眼神——专注,冰冷,像在审视一件器物,而非活人。
可就是这双冷眼冷手,让他想起十年前沈家村废墟边,那个给他缝合伤口的女医者。也是这么冷,这么稳,这么……不把他当人。
那时他疼得意识模糊,只记得一截月白衣袖,一双飘着甜香冰凉的手,和一句“吃了就不疼了”。后来他找过很多年,问过很多药王谷出来的人,都说谷中女弟子众多,戴面纱是规矩,没人认得。
直到一周前,他奉命捉拿朝廷要犯,虽早就听闻苏先生的神通,但那天确实是第一次踏进杏徽堂的大门。
“诶对了头儿,你要的苏姑娘的消息我已经打听到了”,夜宴一边缠着新的绷带一边说道:
“西市那个杏徽堂的苏先生,师承药王谷,据说是谷中林长老的关门弟子,医术精湛、才思聪慧,深得孙药王的喜爱,外科圣手,柳枝接骨不留残疾,缝合手法独一无二,名为“八字钩尾针”,还自创“玉红膏”归元丹”等生肌无痕。还有秘术“金针渡穴”能起死回生,但从未见她施展过。至于身世,说来也奇怪,似乎是被什么人抹去了,竟查不出分毫”
沈夜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八字钩尾针?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沈夜右胸那道疤,就是八字交叉,尾端带钩。
夜宴的包扎不懂医术全靠蛮劲,沈夜被他的缠法折磨的生疼,转而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她认出他了吗?沈夜不确定。她全程冷着脸,除了扎那几针泄愤,没有任何异常。可越是滴水不漏,他越觉得可疑。
也不知是夜宴的换药手法实在太差还是沈夜一夜未睡终是疲惫,竟在疼痛中沉沉的睡去。梦里又是沈家村的大火,爹娘倒下的身影,和一双带着甜香的冰冷的手。
十年了。
该重逢的人,总会重逢。
该报的仇,也在波诡云谲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