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识

十年后·永隆十二年春

长安城西有间名贵的医馆名为“杏徽堂”,医馆的主人叫苏清,世人尊称她为苏先生,师从药王孙思邈,能医死人肉白骨。堂外常年停着各府徽记的马车,从一品大员的朱轮华盖到王府的青绸银顶,皆为她那手出神入化的医术静候。一纸经她亲笔斟酌的药方,在黑市上被哄抬至天价,仍一页难求。诊金之高令人咋舌。

杏徽堂内

苏清一袭白衣,身披刻有云鹤暗纹的薄纱,腰间银白绸带垂在两侧,左手轻搭在病人手腕上。

“老伯,您这是胃强脾弱,肝阳上亢。这个方子给您:石膏清胃火,白术茯苓健脾胃,钩藤菊花平肝,干姜甘草护中焦。平时的饮食也要忌油腻生冷,饭只吃七分饱……”还未等这位病人看诊完毕,院外便传出了熙熙攘攘的声音。“阿竹,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是,师傅。”

堂外

“各位莫挤!按香排队…”温竹站在门前主持着秩序。

“哎呀!这老军爷吐血了!没气儿了似的!…”排队的病人嚷道。

“让开!永定侯府急症,请苏先生先行诊治!”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大手一挥,命令下人将排队的众人轰到两边。

温竹眼见事情闹大,赶忙走到管家面前: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侯爷若有个闪失,你这小医馆担待得起?”管家的音调逐渐拔高,仿佛自己理直气壮一般。

堂门骤开,衣裙微响

“阿竹”苏清虽然声音很轻但是清晰可闻。“先生,在!”“金针,雪魄散,热汤,净榻,现在。”

侯府管家争抢着上前:“苏先生!侯爷……”

“吐血者面色青黑,创口腐气外溢,毒血半盏时内必攻心。你的侯爷,这半盏茶的时间可等得起?”

堂外短暂的寂静,只有伤者粗重的喘气声

“但我们侯爷乃是…”管家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近听不见。

“在我这儿,只有将死之人,与可待之人。”苏清转身走到老兵面前,轻轻将手搭在老兵的脉上。俯身对着军爷说“老丈,军牌攥紧。我既要救,阎王就带不走你。”

苏清头也不回的冷言回复管家:“回去告诉你家侯爷——医者序次,先活人,后贵人。若等不得,请他另寻高明。”随后搀扶起老兵,缓步走向堂内。

“阿竹,关门。下一个,照常叫号。”苏清吩咐道。

沉水香温厚的木质甜意如底色铺开,清冽的柑橘调穿梭其间,缓缓沉降,将血腥与汗味隔绝在外。那香气不似烟雾缥缈,倒像一帖敷在神魂上的清凉膏药,镇住了惊悸的痛楚。老兵的手在药气中松开了紧攥的衣襟,眉宇悄然舒展。

银剪剔腐,药酒涤创。苏清拈起柳枝夹板,在老兵错位的胫骨处一定、一合,闷响轻得似雪落枯枝。老军还没来得及喊疼,患处已经覆上了清凉碧莹的玉红膏。

“…姑娘,你这救人的手法…像极了我军中认识的一位旧人”。十年前…兵部天策将军苏琛…

苏清抬手,继续剪着纱布“他是我兄长。”

老军一怔,喉结微微颤动:“竟是……,当年…我奉兵部密令,命苏将军率麾下三百锐赴沈家村剿匪…我…我当时只是传令…。”

苏清抬眸,眼中无悲无喜:“那令,是假的。”

老军浊泪顺着脸颊顷刻滑落“是!三日后……北狄骑兵突袭!苏将军为护村民……奋力顽抗……才……。”

苏清将金针慢慢浸入药酒询问道:“将军可知,是谁换的令?”

老军忽然浑身颤抖起来。“传令途中…只在兰县驿站歇过一夜…次日印匣封泥如旧…但…但我闻见接应的刘主事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龙鳞松”墨香”

窗外鸟儿惊起,杏徽堂的朱漆大门在轰鸣中向内被破开。十余名黑甲骑兵顷刻间涌入,瞬间占据门廊、窗下、药柜间隙,长刀半出,满堂只闻铁器与皮革摩擦的细响。为首的人未着全甲,身着一件玄锦箭袖戎服,外罩乌金锁子软甲,眉骨如削,鼻梁陡直,眸色沉如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杏徽堂深受达官贵族追捧,消息自然是灵通,看这身戎装,想必此人便是当朝皇帝身边的红人,新上任的天策左翼军统领沈夜了,苏清在心中盘算着。

堂内药气氤氲,清苦的艾叶、温厚的檀屑、微辛的川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似曾相识的神秘甜香。沈夜眼底的寒冰,流露出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沈夜回了回神,视线越过所有刀锋,死死钉在堂内唯一坐着的苏清身上,按刀立于榻前三步外。“苏先生,本将奉旨捉拿钦犯。还请将榻上之人交给我。”

苏清并未停下手中金针,不紧不慢地说道:“这里是我的医馆。只有病患,没有钦犯。”

沈夜一步一步逼近苏清:“他身负谋逆要案!”

苏清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此刻身负三处刀伤,肺脉将断。沈将军,出去等,治好了,你再来抓活人。”

沈夜手背青筋微突:“皇命在身,不容延误。”

苏清将针尖稳稳刺入伤者膻中穴,“我的规矩在身,亦不容打断。将军是想带个活口回朝,还是抬具尸首回去复命?”

沈夜忽然俯身,阴影笼罩着药榻:“先生可知,抗旨是何罪?”

苏清转头直视沈夜:“医者知的是,见死不救,有违天理。”

四目相对,烛火在沈夜瞳孔里跳动,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沈夜一字一顿地说:“皇、命、不、可、违。”

苏清收回对视的目光,继续行针:“那请将军,连同我这“共犯”一并锁走。只是…”随手指了指伤者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此伤再拖半刻,神仙也难救。将军是要成全自己对皇命的忠诚,还是要成全幕后真凶灭口的夙愿?”

沈夜沉默凝视苏清行针的背影良久,直到最后一根金针被取下。沈夜忽然伸手:“药方。”

苏清将染血的棉帕浸入铜盆,“什么?”

“能吊住他性命、让他撑到刑部大牢的药方。先生既说医者仁心,便不会真让他死在半路。”沈夜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

苏清擦净手指,走到案前提笔。墨迹在麻纸上游走如刀锋,“三日量。多了是害他,少了你也交不了差。”

沈夜接过药方扫视,目光在“附子三分,麝香一厘”处微凝。“这些可都是吊命的猛药。”

“也是催命毒药,若三日内得不到后续调理……将军现在可明白何为“半刻也拖不得”了?”苏清抬眼看了一眼沈夜。

沈夜将药方收入怀中甲内层,挥手示意亲兵上前抬人,走到门槛处忽然驻足,但并未回头,说道:“若此案另有隐情…这方子,或能成为呈堂证供。”

苏清一边将染血的铜盆交给温竹一边说道:“我的方子,只救人命,不掺是非。”

沈夜将老兵押上马车,手中攥着杏徽堂的药方。纸张边缘微微泛黄,墨迹中隐约透出一丝清甜药香,他回头望去,杏徽堂的灯笼在夜色中微微摇曳,映出窗内那抹白衣身影。

“苏清……”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世人皆知苏先生医术通神,这抹甜香竟与我十年前昏迷中唇齿间化开的那颗糖丸,气息如出一辙”。沈夜眉头紧锁“难道……”,回神向身边亲兵夜宴吩咐道:“去查查杏徽堂的苏清。我要知道她全部背景——哪里人,几岁入药王谷,师父是谁,家里还有什么人。”

“将军?”坐在一旁的夜宴直接愣住,“您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那可是女大夫,咱们营里……”

“让你查就查。”

见骑兵的马蹄声混着车辙声碾碎夕阳远去。温竹低声询问:“先生,那方子真能保他三日?”

苏清望着廊下惊飞后又悄悄落回枝头的雀鸟,回答道:“能保他见到该见的人。至于之后是生是死…要看有人愿不愿意,用更大的秘密来换这条命了。”

沈夜的日记1

“清清,初次遇你,你正坐在杏徽堂内,给老将军诊治。我贸然闯入,闻着药堂的清苦甜香,竟有些分神。与你堂前对峙,是你教会我,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没有钦犯。那时我便确信无论未来如何,我定护你周全。让你能够毫无顾忌的施展你的医术,救万千黎民于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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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骨
连载中皎皎兔 /